黥布列傳第三十一·2

漢三年，漢王擊楚，大戰彭城，不利，出梁地，至虞，謂左右曰：「如彼等者，無足與計天下事。」謁者隨何進曰：「不審陛下所謂。」漢王曰：「孰能爲我使淮南，令之發兵倍楚，留項王於齊數月，我之取天下可以百全。」隨何曰：「臣請使之。」迺與二十人俱，使淮南。至，因太宰主之，三日不得見。隨何因說太宰曰：「王之不見何，必以楚爲彊，以漢爲弱，此臣之所以爲使。使何得見，言之而是邪，是大王所欲聞也；言之而非邪，使何等二十人伏斧質淮南市，以明王倍漢而與楚也。」太宰迺言之王，王見之。隨何曰：「漢王使臣敬進書大王御者，竊怪大王與楚何親也。」淮南王曰：「寡人北鄉而臣事之。」隨何曰：「大王與項王俱列爲諸侯，北鄉而臣事之，必以楚爲彊，可以託國也。項王伐齊，身負板築，以爲士卒先，大王宜悉淮南之眾，身自將之，爲楚軍前鋒，今迺發四千人以助楚。夫北面而臣事人者，固若是乎？夫漢王戰於彭城，項王未出齊也，大王宜騷淮南之兵渡淮，日夜會戰彭城下，大王撫萬人之眾，無一人渡淮者，垂拱而觀其孰勝。夫託國於人者，固若是乎？大王提空名以鄉楚，而欲厚自託，臣竊爲大王不取也。然而大王不背楚者，以漢爲弱也。夫楚兵雖彊，天下負之以不義之名，以其背盟約而殺義帝也。然而楚王恃戰勝自彊，漢王收諸侯，還守成皋、滎陽，下蜀、漢之粟，深溝壁壘，分卒守徼乘塞，楚人還兵，閒以梁地，深入敵國八九百里，欲戰則不得，攻城則力不能，老弱轉糧千里之外；楚兵至滎陽、成皋，漢堅守而不動，進則不得攻，退則不得解。故曰楚兵不足恃也。使楚勝漢，則諸侯自危懼而相救。夫楚之彊，適足以致天下之兵耳。故楚不如漢，其勢易見也。今大王不與萬全之漢而自託於危亡之楚，臣竊爲大王惑之。臣非以淮南之兵足以亡楚也。夫大王發兵而倍楚，項王必留；留數月，漢之取天下可以萬全。臣請與大王提劍而歸漢，漢王必裂地而封大王，又況淮南，淮南必大王有也。故漢王敬使使臣進愚計，願大王之留意也。」淮南王曰：「請奉命。」陰許畔楚與漢，未敢泄也。

汉三年，汉王击楚，大战彭城，不利，出梁地，至虞，谓左右曰：“如彼等者，无足与计天下事。”谒者随何进曰：“不审陛下所谓。”汉王曰：“孰能为我使淮南，令之发兵倍楚，留项王于齐数月，我之取天下可以百全。”随何曰：“臣请使之。”迺与二十人俱，使淮南。至，因太宰主之，三日不得见。随何因说太宰曰：“王之不见何，必以楚为彊，以汉为弱，此臣之所以为使。使何得见，言之而是邪，是大王所欲闻也；言之而非邪，使何等二十人伏斧质淮南市，以明王倍汉而与楚也。”太宰迺言之王，王见之。随何曰：“汉王使臣敬进书大王御者，窃怪大王与楚何亲也。”淮南王曰：“寡人北乡而臣事之。”随何曰：“大王与项王俱列为诸侯，北乡而臣事之，必以楚为彊，可以托国也。项王伐齐，身负板筑，以为士卒先，大王宜悉淮南之众，身自将之，为楚军前锋，今迺发四千人以助楚。夫北面而臣事人者，固若是乎？夫汉王战于彭城，项王未出齐也，大王宜骚淮南之兵渡淮，日夜会战彭城下，大王抚万人之众，无一人渡淮者，垂拱而观其孰胜。夫托国于人者，固若是乎？大王提空名以乡楚，而欲厚自托，臣窃为大王不取也。然而大王不背楚者，以汉为弱也。夫楚兵虽彊，天下负之以不义之名，以其背盟约而杀义帝也。然而楚王恃战胜自彊，汉王收诸侯，还守成皋、荥阳，下蜀、汉之粟，深沟壁垒，分卒守徼乘塞，楚人还兵，闲以梁地，深入敌国八九百里，欲战则不得，攻城则力不能，老弱转粮千里之外；楚兵至荥阳、成皋，汉坚守而不动，进则不得攻，退则不得解。故曰楚兵不足恃也。使楚胜汉，则诸侯自危惧而相救。夫楚之彊，适足以致天下之兵耳。故楚不如汉，其势易见也。今大王不与万全之汉而自托于危亡之楚，臣窃为大王惑之。臣非以淮南之兵足以亡楚也。夫大王发兵而倍楚，项王必留；留数月，汉之取天下可以万全。臣请与大王提剑而归汉，汉王必裂地而封大王，又况淮南，淮南必大王有也。故汉王敬使使臣进愚计，愿大王之留意也。”淮南王曰：“请奉命。”阴许畔楚与汉，未敢泄也。

白話　漢三年，漢王擊楚，大戰於彭城，不利，退出梁地，到虞，對左右說：「像你們這些人，不足以共計天下大事。」謁者隨何進言說：「不明白陛下所指。」漢王說：「誰能為我出使淮南，令他發兵背楚，把項王留在齊數月，我取天下就可以百無一失。」隨何說：「臣請求出使。」就與二十人一同，出使淮南。到，由太宰接待，三日不得見。隨何因而勸太宰說：「王不見何，必是以楚為強，以漢為弱，這正是臣所以出使之故。使何得見，所言對，是大王所想聽的；所言不對，就使何等二十人伏斧質於淮南市，以表明王背漢而親楚。」太宰就告訴王，王接見他。隨何說：「漢王使臣敬奉書於大王左右，私下奇怪大王與楚有何親近。」淮南王說：「寡人北面而以臣禮事他。」隨何說：「大王與項王同列為諸侯，北面而以臣禮事他，必是以楚為強，可以託付國家。項王伐齊，親自背負板築，為士卒之先，大王應盡發淮南之眾，親自率領，為楚軍前鋒，現在才發四千人以助楚。北面而以臣事人者，本來像這樣嗎？漢王戰於彭城，項王未離開齊，大王應掃盡淮南之兵渡淮，日夜會戰於彭城下，大王擁萬人之眾，無一人渡淮，垂拱而觀其誰勝。託國於人者，本來像這樣嗎？大王提空名以向楚，而想厚自託付，臣私下為大王不取。然而大王不背楚，是以漢為弱。楚兵雖強，天下加給它不義之名，因其背盟約而殺義帝。然而楚王恃戰勝自以為強，漢王收諸侯，回守成皋、滎陽，運下蜀、漢之粟，深溝壁壘，分兵守邊亭登塞垣，楚人回兵，中間隔以梁地，深入敵國八九百里，想戰則不得，攻城則力不能，老弱轉運糧食於千里之外；楚兵到滎陽、成皋，漢堅守而不動，進則不得攻，退則不得解。所以說楚兵不足恃。假使楚勝漢，則諸侯自己危懼而相救。楚之強，恰足以招致天下之兵罷了。所以楚不如漢，其勢易見。現在大王不與萬全之漢而自託於危亡之楚，臣私下為大王疑惑。臣不是以為淮南之兵足以亡楚。大王發兵而背楚，項王必留；留數月，漢之取天下可以萬全。臣請與大王提劍而歸漢，漢王必裂地而封大王，又何況淮南，淮南必為大王所有。所以漢王敬使使臣進獻愚計，願大王留意。」淮南王說：「請奉命。」暗中答應叛楚與漢，未敢洩露。

注文白話　正義：虞是今宋州虞城。索隱：按：如彼等者指隨何。集解引《漢書音義》：淮南太宰作內主。韋昭說：主是舍。索隱：太宰是掌膳食之官。韋昭說「主是舍」。集解引李奇：板是牆板。築是杵。集解：騷音埽。索隱：負猶被。以不義被於其身。索隱：徼指邊境亭鄣。以徼繞邊陲，常守之。乘是登，登塞垣而守之。集解引張晏：羽從齊回來，當經梁地八九百里，才得到羽之地。索隱：按：服虔說「梁在楚漢之中間」。集解引徐廣：恃一作「罷」。是說其已困，不足再苦。索隱：按：《漢書》作「罷」，音皮。

章旨

漢王彭城敗至虞歎左右無足計天下事，謁者隨何請使淮南令布發兵倍楚留項王於齊數月；至淮南三日不得見，說太宰王不見必以楚強漢弱言是則王欲聞非則伏斧質以明倍漢，得見；言大王北鄉臣事項王而伐齊僅發四千人彭城無一人渡淮垂拱觀勝負提空名鄉楚。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隨何說布：「如彼等者無足與計天下事」——漢王激將而隨何應之；「使何得見言之而是邪是大王所欲聞也言之而非邪使何等二十人伏斧質淮南市」——以死自質而得見，說士之膽；「夫北面而臣事人者固若是乎」「夫託國於人者固若是乎」——以布之兩「稱病」反詰，揭其「提空名以鄉楚而欲厚自託」之兩端；「天下負之以不義之名以其背盟約而殺義帝也」——義帝之死正布所為，隨何用以說布，諷刺至深。

史實考辨　漢三年當作二年前205四月彭城敗（〈高祖本紀〉二年五月至虞使隨何說布）虞宋州虞城；彼等指隨何；謁者隨何；二十人；太宰內主舍；項王伐齊負板築前205；發四千人；彭城未出齊；騷掃；負被；成皋滎陽蜀漢之粟；徼亭鄣乘登塞；閒以梁地八九百里張晏服虔；恃罷音皮；陰許叛楚前205。

與他卷關係　上節布稱病不佐楚；下節隨何殺楚使布叛楚歸漢；漢王使隨何說布見〈高祖本紀〉二年；項王伐齊見〈項羽本紀〉〈田儋列傳〉；殺義帝見本卷首節〈項羽本紀〉；楚漢相持成皋滎陽見〈項羽本紀〉〈高祖本紀〉三四年；隨何腐儒之辯見下節。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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