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書第二·2

又嘗得神馬渥洼水中，復次以爲太一之歌。歌曲曰：「太一貢兮天馬下，霑赤汗兮沫流赭。騁容與兮跇萬里，今安匹兮龍爲友。」後伐大宛得千里馬，馬名蒲梢，次作以爲歌。歌詩曰：「天馬來兮從西極，經萬里兮歸有德。承靈威兮降外國，涉流沙兮四夷服。」中尉汲黯進曰：「凡王者作樂，上以承祖宗，下以化兆民。今陛下得馬，詩以爲歌，協於宗廟，先帝百姓豈能知其音邪？」上默然不說。丞相公孫弘曰：「黯誹謗聖制，當族。」

又尝得神马渥洼水中，复次以为太一之歌。歌曲曰：“太一贡兮天马下，沾赤汗兮沫流赭。骋容与兮跇万里，今安匹兮龙为友。”后伐大宛得千里马，马名蒲梢，次作以为歌。歌诗曰：“天马来兮从西极，经万里兮归有德。承灵威兮降外国，涉流沙兮四夷服。”中尉汲黯进曰：“凡王者作乐，上以承祖宗，下以化兆民。今陛下得马，诗以为歌，协于宗庙，先帝百姓岂能知其音邪？”上默然不说。丞相公孙弘曰：“黯诽谤圣制，当族。”

白話　又曾在渥洼水中得到神馬，又編作太一之歌。歌曲說：「太一賜予啊天馬降下，沾著赤汗啊流沫如赭。馳騁從容啊超越萬里，如今誰能匹配啊與龍為友。」後來伐大宛得到千里馬，馬名蒲梢，又作歌。歌詩說：「天馬來啊從西極，經萬里啊歸有德。承靈威啊降服外國，涉流沙啊四夷臣服。」中尉汲黯進言說：「凡王者作樂，上以承祖宗，下以教化萬民。現在陛下得到馬，作詩為歌，在宗廟演奏，先帝百姓怎能懂得它的音樂呢？」皇上默然不高興。丞相公孫弘說：「汲黯誹謗聖制，應當滅族。」

注文白話　集解引李斐：南陽新野有暴利長，武帝時遭刑，屯田燉煌界。人多次在此水旁見群野馬中有奇異的，與凡馬不同，來飲此水旁。利長先做土人持勒靽於水旁，後來馬玩習久了，代替土人持勒靽，收得其馬，獻上。想神異此馬，說從水中出。蘇林說：洼音「窐曲」之窐。索隱：洼音一佳反，烏花反。蘇林音「窐曲」之窐，窐就是窳。索隱按：〈禮樂志〉「貢」作「況」，況與貢意思也通。正義：太一是北極大星。集解引應劭：大宛馬汗血沾濡，流沫如赭。集解引孟康：跇音逝。如淳說：跇指超踰。索隱：也作「逝」。鄒誕生說跇一作「世」，也音跇。跇是超。集解引應劭：大宛舊有天馬種，蹋石汗血，汗從前肩膊出如血，號一日千里。索隱：梢讀史交反。又本作「騷」，同音。

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動，物使之然也。感於物而動，故形於聲；聲相應，故生變；變成方，謂之音；比音而樂之，及干戚羽旄，謂之樂也。樂者，音之所由生也，其本在人心感於物也。是故其哀心感者，其聲噍以殺；其樂心感者，其聲嘽以緩；其喜心感者，其聲發以散；其怒心感者，其聲麤以厲；其敬心感者，其聲直以廉；其愛心感者，其聲和以柔。六者非性也，感於物而后動，是故先王慎所以感之。故禮以導其志，樂以和其聲，政以壹其行，刑以防其姦。禮樂刑政，其極一也，所以同民心而出治道也。

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动，物使之然也。感于物而动，故形于声；声相应，故生变；变成方，谓之音；比音而乐之，及干戚羽旄，谓之乐也。乐者，音之所由生也，其本在人心感于物也。是故其哀心感者，其声噍以杀；其乐心感者，其声啴以缓；其喜心感者，其声发以散；其怒心感者，其声麤以厉；其敬心感者，其声直以廉；其爱心感者，其声和以柔。六者非性也，感于物而后动，是故先王慎所以感之。故礼以导其志，乐以和其声，政以壹其行，刑以防其奸。礼乐刑政，其极一也，所以同民心而出治道也。

白話　凡音的產生，由人心而生。人心的活動，是外物使它這樣。感於外物而動，所以表現為聲；聲互相應和，所以產生變化；變化成為文章，叫做音；排比音而演奏，加上干戚羽旄，叫做樂。樂是由音產生的，其根本在人心感於外物。因此哀心感動的，聲音急促而衰減；樂心感動的，聲音寬綽而舒緩；喜心感動的，聲音發揚而散開；怒心感動的，聲音粗獷而嚴厲；敬心感動的，聲音正直而有稜角；愛心感動的，聲音和順而柔軟。六者不是本性，是感於外物然後動，因此先王謹慎所用來感動人心的。所以禮以引導其志，樂以調和其聲，政以統一其行，刑以防止其奸。禮樂刑政，其終極是一致的，是用來統一民心而產生治道的。

注文白話　正義：皇侃說：此章有三品，所以名樂本，備言音聲所起，所以名樂本。樂的產生其事有二：一是人心感樂，樂聲從心而生；一是樂感人心，心隨樂聲而變。正義：物是外境。外有善惡來觸於心，則應觸而動，所以說物使之然。集解引鄭玄：宮商角徵羽雜比叫音，單出叫聲，形猶如見。王肅說：物是事。指哀樂喜怒和敬之事感人而動，見於聲。集解引鄭玄：樂器彈其宮則眾宮應，然而不足以為樂，因此變之使雜。正義：崔靈恩說：緣五聲各自相應不足為樂，所以變使雜，令聲音諧和。集解引鄭玄：方猶如文章。正義：皇侃說：單聲不足，所以變雜五聲，使交錯成文，才叫音。集解引鄭玄：干是楯；戚是斧：武舞所執。羽是翟羽；旄是旄牛尾：文舞所執。正義：比音鼻，是次。音是五音。說五音雖雜，仍不足為樂，還須次比器之音及文武所執之物，共相諧會，才是由音得名。為樂武陰文陽，所以所執有輕重之異。正義：合音才成樂，是樂由音而生，諸樂生起之所由。正義：本猶如初。物是外境。將要說明樂隨心見，所以再陳此句。集解引鄭玄：噍是踧。索隱：焦音如字。鄒誕生作「噍」，音將妙反。正義：殺讀所介反。噍是踧急。若外境痛苦則其心哀戚，哀戚在心，所以樂聲踧急而殺。此下六者，都是人君見前境來感己而制樂音，隨心見之。集解引鄭玄：嘽是寬綽之貌。正義：嘽是寬。若外境可美則其心歡樂，歡樂在心，所以樂聲必隨而寬緩。集解引鄭玄：發是揚。正義：若外境會意，其心喜悅，悅喜在心，所以樂聲發揚。正義：若外境乖失，所以己心怒恚，怒在心，心隨怒而發揚，所以無阻礙，則樂聲粗強而嚴厲。正義：廉是隅。若外境尊高，所以己心悚敬，悚敬在內，則樂聲直而有廉角。正義：柔是軟。若外境憐慕，所以己心愛惜，愛惜在內，則樂和柔。正義：性本靜寂，沒有此六事。六事之生，由應感見而動，所以說非性。集解引鄭玄：說人聲在所見，不是有常。正義：六事隨見而動，無關本性，聖人在上，制正禮以防之，所以先王慎所以感之。正義：行讀胡孟反。集解引鄭玄：極是至。正義：四事是防慎所感之由。用正禮教導其志，用正樂諧和其聲，用法律齊其行，用刑辟防其凶奸，民不再流僻，徒感防之，使同其一致，不為非。極是至。集解引鄭玄：這是其所謂至。正義：上四事功成，民同其心，都不邪僻，所以治道出。民心所觸有前六者不同，所以聖人用後四者制之。

凡音者，生人心者也。情動於中，故形於聲，聲成文謂之音。是故治世之音安以樂，其正和；亂世之音怨以怒，其正乖；亡國之音哀以思，其民困。聲音之道，與正通矣。宮爲君，商爲臣，角爲民，徵爲事，羽爲物。五者不亂，則無惉懘之音矣。宮亂則荒，其君驕；商亂則搥，其臣壞；角亂則憂，其民怨；徵亂則哀，其事勤；羽亂則危，其財匱。五者皆亂，迭相陵，謂之慢。如此則國之滅亡無日矣。鄭衞之音，亂世之音也，比於慢矣。桑閒濮上之音，亡國之音也，其政散，其民流，誣上行私而不可止。

凡音者，生人心者也。情动于中，故形于声，声成文谓之音。是故治世之音安以乐，其正和；乱世之音怨以怒，其正乖；亡国之音哀以思，其民困。声音之道，与正通矣。宫为君，商为臣，角为民，征为事，羽为物。五者不乱，则无惉懘之音矣。宫乱则荒，其君骄；商乱则搥，其臣坏；角乱则忧，其民怨；征乱则哀，其事勤；羽乱则危，其财匮。五者皆乱，迭相陵，谓之慢。如此则国之灭亡无日矣。郑衞之音，乱世之音也，比于慢矣。桑闲濮上之音，亡国之音也，其政散，其民流，诬上行私而不可止。

白話　凡音是從人心產生的。情感動於內心，所以表現為聲，聲成文章叫做音。因此治世之音安詳而歡樂，其政和順；亂世之音怨恨而憤怒，其政乖戾；亡國之音哀傷而憂思，其民困苦。聲音之道，與政治相通。宮為君，商為臣，角為民，徵為事，羽為物。五者不亂，就沒有敝敗不和的音了。宮亂就散漫，其君驕縱；商亂就傾斜，其臣敗壞；角亂就憂愁，其民怨恨；徵亂就哀苦，其事勞苦；羽亂就危急，其財匱乏。五者都亂，互相侵越，叫做慢。這樣就國家的滅亡沒有幾天了。鄭衛之音是亂世之音，近於慢了。桑間濮上之音是亡國之音，其政離散，其民流亡，欺上行私而不可制止。

注文白話　正義：這是樂本章第二段，明樂感人心。人心即君人之心。樂音善惡由君上心之所好，所以說生於人心。正義：情是君之情。中猶如心。心既感物而動，所以形見於聲。正義：謂之音，清濁雖異，各見於外，成於文彩，都叫音。正義：樂音洛。說平理之世，其樂音安靜而歡樂。正與政同。集解引徐廣：怨一作「煩」。正義：亂世之音，民心怨怒，樂聲也怨，由其政乖僻。正義：思音四。亡國指將要滅亡之國，樂音悲哀而愁思。亡國之時民之心哀思，其樂音也哀思，由其民困苦。集解引鄭玄：說八音和否隨政。正義：政和則聲音安樂，政乖則聲音怨怒，是聲音之道與政通。集解引王肅：宮居中總四方。索隱：居中總四方，宮弦最大，用八十一絲，聲重而尊，所以為君。正義：宮屬土，居中央，總四方，君之象。集解引王肅：商是秋義斷。索隱：商是金，金為決斷，臣事。弦用七十二絲，次宮，如臣次君。集解引王肅：春物並生，各以區別，民之象。索隱：弦用六十四絲，聲居宮羽之中，比君為劣，比物為優，所以說清濁中，人之象。正義：角屬木，以其清濁中，民之象。集解引王肅：夏物盛，所以事多。索隱：徵屬夏，夏時生長，萬物皆成形體，事也有體，所以配事。弦用五十四絲。正義：徵屬火，以其徵清，事之象。集解引王肅：冬物聚。索隱：羽為水，最清，物之象。王肅說「冬物聚故為物，弦用四十八絲」。集解引鄭玄：惉懘是敝敗不和之貌。索隱：苫滯。又本作「惉懘」。正義：惉是敝。懘是敗。君臣民事物五者各得其用，不相壞亂，則五音之響無敝敗。集解引鄭玄：荒猶如散。正義：宮亂則其聲放散，由其君驕溢。集解引徐廣：搥，今《禮》作「陂」。索隱：搥，鄒誕生音都回反。徐廣說今《禮》作「陂」音詖。正義：商音亂，其聲欹邪不正，由其臣不理於官，官壞。正義：角音亂，其聲憂愁，由政虐民怨。正義：徵音亂，其聲哀苦，由徭役不休，其民事勤勞。正義：羽音亂，其聲傾危，由君賦重，其民貧乏。正義：迭是互。陵是越。五聲並不和，則君臣上下互相陵越，所以叫慢。集解引鄭玄：君臣民事物，其道亂則其音應而亂。索隱：無日猶如說無復一日。說君臣陵慢如此，則國之滅亡朝夕可待，無復一日。集解引鄭玄：比猶如同。正義：鄭音好濫淫志，衛音促速煩志，都是亂世音，雖亂而未滅亡，所以比慢。比讀必以反。集解引鄭玄：濮水之上，地有桑間，在濮陽南。正義：從前殷紂使師延作長夜靡靡之樂以致亡國。武王伐紂，此樂師師延將樂器投濮水而死。後來晉國樂師師涓夜過此水，聞水中作此樂，因聽而寫之。回國後為晉平公奏之。師曠撫之說：「這是亡國之音，得此必在桑間濮上吧？是紂所以亡。」正義：若用此濮上之音，其政必離散而民人流徙逃亡，因臣誣上，各行私情，國即滅亡而不可禁止。

章旨

武帝得渥洼神馬作太一之歌、伐大宛得蒲梢作天馬歌，汲黯諫不協宗廟，公孫弘以為誹謗聖制；以下《樂記·樂本》：音由人心生感物而動，聲變成方為音，比音加干戚羽旄為樂；哀樂喜怒敬愛六聲非性，先王慎所感，禮樂刑政其極一；治世音安樂亂世怨怒亡國哀思。

字詞

引申

史實考辨　「樂書」自「凡音之起」以下全抄《禮記·樂記》（正義引皇侃分章），前人多以為原書亡佚、後人取《樂記》補之，而天馬歌二首與汲黯之諫是太史公原文（或褚補）。渥洼水得馬集解引李斐揭露暴利長「欲神異此馬云從水中出」的詐術；汲黯「先帝百姓豈能知其音邪」與公孫弘「誹謗聖制當族」，是武帝朝直臣與諛臣的對照，《史記》此段不見於〈汲鄭列傳〉。三家注引鄭玄、王肅、皇侃、崔靈恩、徐廣，是《樂記》古注的重要存錄。

思想脈絡　《樂記·樂本》是中國音樂美學的奠基文獻：「凡音之起由人心生」「其本在人心感於物」是感物說；哀樂喜怒敬愛六種心聲「非性也感於物而后動」是性靜情動說；「禮樂刑政其極一也」是禮樂政治論；「治世之音安以樂……聲音之道與正通」是音樂政治相通論；五音配君臣民事物、「五者皆亂謂之慢」是以音樂占政治的理論，鄭衛桑濮為亂世亡國之音由此定型。正義引皇侃謂樂之起有二：人心感樂、樂感人心。

制度　五音弦數：索隱記宮八十一絲、商七十二、角六十四、徵五十四、羽四十八，是三分損益律的弦長比；正義配五行土金木火水；「干戚羽旄」鄭玄釋武舞文舞所執；「雜比曰音單出曰聲」是聲音樂三級的定義。「協於宗廟」指天馬歌入郊廟樂，汲黯之諫正針對以私喜入國樂。

與他卷關係　渥洼馬、蒲梢見〈大宛列傳〉；汲黯見〈汲鄭列傳〉；公孫弘見〈平津侯列傳〉；《樂記》見《禮記》；桑間濮上師延師涓師曠見〈殷本紀〉〈晉世家〉；鄭衛之音見〈樂書〉下文魏文侯問；上節樂書序；下節樂記樂論（禮樂刑政四達）。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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