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宛列傳第六十三·3

騫曰：「臣在大夏時，見邛竹杖、蜀布。問曰：『安得此？』大夏國人曰：『吾賈人往市之身毒。身毒在大夏東南可數千里。其俗土著，大與大夏同，而卑溼暑熱云。其人民乘象以戰。其國臨大水焉。』以騫度之，大夏去漢萬二千里，居漢西南。今身毒國又居大夏東南數千里，有蜀物，此其去蜀不遠矣。今使大夏，從羌中，險，羌人惡之；少北，則爲匈奴所得；從蜀宜徑，又無寇。」天子既聞大宛及大夏、安息之屬皆大國，多奇物，土著，頗與中國同業，而兵弱，貴漢財物；其北有大月氏、康居之屬，兵彊，可以賂遺設利朝也。且誠得而以義屬之，則廣地萬里，重九譯，致殊俗，威德徧於四海。天子欣然，以騫言爲然，乃令騫因蜀犍爲發閒使，四道並出：出駹，出冄，出徙，出邛、僰，皆各行一二千里。其北方閉氐、筰，南方閉巂、昆明。昆明之屬無君長，善寇盜，輒殺略漢使，終莫得通。然聞其西可千餘里有乘象國，名曰滇越，而蜀賈姦出物者或至焉，於是漢以求大夏道始通滇國。初，漢欲通西南夷，費多，道不通，罷之。及張騫言可以通大夏，乃復事西南夷。

骞曰：“臣在大夏时，见邛竹杖、蜀布。问曰：‘安得此？’大夏国人曰：‘吾贾人往市之身毒。身毒在大夏东南可数千里。其俗土著，大与大夏同，而卑湿暑热云。其人民乘象以战。其国临大水焉。’以骞度之，大夏去汉万二千里，居汉西南。今身毒国又居大夏东南数千里，有蜀物，此其去蜀不远矣。今使大夏，从羌中，险，羌人恶之；少北，则为匈奴所得；从蜀宜径，又无寇。”天子既闻大宛及大夏、安息之属皆大国，多奇物，土著，颇与中国同业，而兵弱，贵汉财物；其北有大月氏、康居之属，兵彊，可以赂遗设利朝也。且诚得而以义属之，则广地万里，重九译，致殊俗，威德徧于四海。天子欣然，以骞言为然，乃令骞因蜀犍为发闲使，四道并出：出駹，出冄，出徙，出邛、僰，皆各行一二千里。其北方闭氐、筰，南方闭巂、昆明。昆明之属无君长，善寇盗，辄杀略汉使，终莫得通。然闻其西可千余里有乘象国，名曰滇越，而蜀贾奸出物者或至焉，于是汉以求大夏道始通滇国。初，汉欲通西南夷，费多，道不通，罢之。及张骞言可以通大夏，乃复事西南夷。

白話　張騫說：「臣在大夏時，見到邛竹杖、蜀布。問道：『從哪裏得到這些？』大夏國人說：『我們的商人去身毒買來的。身毒在大夏東南大約幾千里。那裏的風俗是定居，與大夏大致相同，但低窪潮濕暑熱。那裏的人民乘象作戰。其國瀕臨大河。』以臣估計，大夏離漢朝一萬二千里，在漢朝西南。如今身毒國又在大夏東南幾千里，有蜀地的物產，這說明它離蜀地不遠了。如今出使大夏，從羌人地區走，艱險，羌人厭惡我們；稍微偏北，就會被匈奴捉住；從蜀地走應當是直路，又沒有寇盜。」天子聽說大宛以及大夏、安息之類都是大國，多奇物，定居，頗與中國從事相同的生業，而軍隊弱，看重漢朝的財物；它們北面有大月氏、康居之類，軍隊強，可以用財物賄賂、設置利益引誘他們來朝見。而且如果真能得到他們並用道義使之歸附，就可以開拓萬里疆土，經過多重翻譯，招致不同風俗的民族，威德遍及四海。天子欣然，認爲張騫的話對，就命張騫由蜀郡、犍爲郡派出秘密使者，四路並出：從駹出發，從冄出發，從徙出發，從邛、僰出發，各自都走了一二千里。北路被氐、筰阻斷，南路被巂、昆明阻斷。昆明之類沒有君長，善於劫盜，動輒殺害搶掠漢朝使者，始終不能通行。但聽說它西面大約一千多里有乘象的國家，名叫滇越，而蜀地商人私自販運貨物的有的到過那裏，於是漢朝爲尋求通往大夏的道路纔開始與滇國交通。當初，漢朝想打通西南夷，費用多，道路不通，就停止了。等到張騫說可以通大夏，就重新經營西南夷。

注文白話　正義：邛都的邛山出產這種竹子，因而名「邛竹」。竹節高、中間實心，或者寄生，可以做手杖。布是當地的蘆布。正義：大水是河。集解引如淳：徑是快捷。或者說徑是直。正義：是說經過重重九遍翻譯而招致。正義：犍，音其連反。犍爲郡是如今的戎州，在益州南一千多里。正義：茂州、向州等地是冄、駹的土地，在戎州西北。集解引徐廣：徙屬漢嘉郡。索隱：李奇說：「徙音斯。蜀郡有徙縣。」正義：僰，音蒲北反。徙在嘉州；邛，如今邛州；僰，如今雅州：都在戎州西南。集解引服虔：都是夷人之名，漢使被夷人阻斷。索隱：韋昭說：「筰縣在越巂，音昨。」按，南越被攻破後殺筰侯，以筰都爲沈黎郡，又有定筰縣。正義：氐是如今成州及武州等地。筰是白狗羌。都在戎州西北。正義：巂州及南面的昆明夷，都在戎州西南。集解引徐廣：越一本作「城」。正義：昆州、郎州等都是滇國。它西南的滇越、越巂則通稱越，細分而有巂、滇等名。

騫以校尉從大將軍擊匈奴，知水草處，軍得以不乏，乃封騫爲博望侯。是歲元朔六年也。其明年，騫爲衞尉，與李將軍俱出右北平擊匈奴。匈奴圍李將軍，軍失亡多；而騫後期當斬，贖爲庶人。是歲漢遣驃騎破匈奴西域數萬人，至祁連山。其明年，渾邪王率其民降漢，而金城、河西西並南山至鹽澤空無匈奴。匈奴時有候者到，而希矣。其後二年，漢擊走單于於幕北。

骞以校尉从大将军击匈奴，知水草处，军得以不乏，乃封骞为博望侯。是岁元朔六年也。其明年，骞为衞尉，与李将军俱出右北平击匈奴。匈奴围李将军，军失亡多；而骞后期当斩，赎为庶人。是岁汉遣骠骑破匈奴西域数万人，至祁连山。其明年，浑邪王率其民降汉，而金城、河西西并南山至盐泽空无匈奴。匈奴时有候者到，而希矣。其后二年，汉击走单于于幕北。

白話　張騫以校尉的身分跟隨大將軍攻打匈奴，知道有水草的地方，軍隊得以不缺乏，於是封張騫爲博望侯。這一年是元朔六年。第二年，張騫任衞尉，與李將軍一起從右北平出擊匈奴。匈奴包圍李將軍，軍隊損失逃亡很多；而張騫延誤軍期應當處斬，贖爲平民。這一年漢朝派驃騎將軍擊破匈奴西部幾萬人，直到祁連山。第二年，渾邪王率領他的部眾投降漢朝，而金城、河西以西沿南山直到鹽澤一帶空無匈奴。匈奴有時有偵察兵到來，但很少了。此後兩年，漢朝把單于趕到大漠以北。

注文白話　索隱：按，博望是張騫的封號，不是地名。顏師古說「取他能博廣瞻望之意」。考武帝設置博望苑，也是取這個意思。正義：《地理志》有南陽博望縣。

章旨

張騫以在大夏見邛竹杖蜀布，推知身毒近蜀，建議從蜀通大夏；武帝欣然，遣四道閒使出駹冄徙邛僰，爲氐筰巂昆明所閉，因求大夏道始通滇國，復事西南夷。騫從衞青擊匈奴知水草封博望侯，後與李廣出右北平後期贖爲庶人；驃騎破匈奴西域，渾邪降，河西空無匈奴。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邛竹杖、蜀布兩件商品引出一條地理推理：身毒有蜀物則近蜀，從蜀可通大夏。這是中國歷史上第一次依據貿易物品推斷地理的記錄。武帝「廣地萬里，重九譯，致殊俗，威德徧於四海」的動機，太史公直書不諱，與〈平準書〉所載西南夷之費合觀，可見其興功的代價。

史實考辨　四道閒使出駹、冄、徙、邛、僰，正義一一考其唐代州縣，在戎州西北西南；氐、筰、巂、昆明諸部亦詳。「博望」索隱謂封號非地名，取博廣瞻望義，而正義引南陽有博望縣，蓋以縣名爲號而寓其義。張騫封侯元朔六年，徐廣前注；與李廣出右北平在元狩二年，驃騎破祁連同年，渾邪降元狩二年秋，擊走單于漠北元狩四年，與諸傳合。

與他卷關係　通西南夷始末及滇國見〈西南夷列傳〉；張騫從衞青封博望侯見〈衞將軍驃騎列傳〉〈建元以來侯者年表〉；與李廣出右北平見〈李將軍列傳〉；驃騎破祁連、渾邪降見〈衞將軍驃騎列傳〉〈匈奴列傳〉；西南夷之費見〈平準書〉。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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