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將軍列傳第四十九·3

廣廉，得賞賜輒分其麾下，飲食與士共之。終廣之身，爲二千石四十餘年，家無餘財，終不言家產事。廣爲人長，猨臂，其善射亦天性也，雖其子孫他人學者，莫能及廣。廣訥口少言，與人居則畫地爲軍陳，射闊狹以飲。專以射爲戲，竟死。廣之將兵，乏絕之處，見水，士卒不盡飲，廣不近水，士卒不盡食，廣不嘗食。寬緩不苛，士以此愛樂爲用。其射，見敵急，非在數十步之內，度不中不發，發即應弦而倒。用此，其將兵數困辱，其射猛獸亦爲所傷云。

广廉，得赏赐辄分其麾下，饮食与士共之。终广之身，为二千石四十余年，家无余财，终不言家产事。广为人长，猨臂，其善射亦天性也，虽其子孙他人学者，莫能及广。广讷口少言，与人居则画地为军陈，射阔狭以饮。专以射为戏，竟死。广之将兵，乏绝之处，见水，士卒不尽饮，广不近水，士卒不尽食，广不尝食。宽缓不苛，士以此爱乐为用。其射，见敌急，非在数十步之内，度不中不发，发即应弦而倒。用此，其将兵数困辱，其射猛兽亦为所伤云。

白話　李廣廉潔，得到賞賜總是分給部下，飲食與士卒同享。李廣終其一生，任二千石官四十多年，家中沒有多餘的財產，始終不談家產的事。李廣身材高大，兩臂像猿一樣長，他善射也是天性，即使他的子孫或其他學射的人，沒有誰能比得上他。李廣口拙少言，與人相處就在地上畫軍陣，比賽射箭以寬窄遠近為勝負，輸的罰酒。專門以射箭為遊戲，直到去世。李廣統率軍隊，在缺水斷糧的地方，見到水，士卒沒有全喝到，他不靠近水；士卒沒有全吃上飯，他不嘗一口。寬厚和緩不苛刻，士卒因此愛戴他，樂於為他效力。他射箭時，見敵人逼近，不在幾十步之內、估計射不中就不發箭，一發箭敵人就應弦倒地。因為這樣，他統兵多次被困受辱，射猛獸也曾被猛獸所傷。

注文白話　集解引如淳：手臂像猿，肩臂相通。集解引如淳：射箭遊戲比賽疏密，輸的人拿酒罰飲。正義：「飲」音於禁反。索隱：是說終李廣一生直到死，以射為常事。

居頃之，石建卒，於是上召廣代建爲郎中令。元朔六年，廣復爲後將軍，從大將軍軍出定襄，擊匈奴。諸將多中首虜率，以功爲侯者，而廣軍無功。後二歲，廣以郎中令將四千騎出右北平，博望侯張騫將萬騎與廣俱，異道。行可數百里，匈奴左賢王將四萬騎圍廣，廣軍士皆恐，廣乃使其子敢往馳之。敢獨與數十騎馳，直貫胡騎，出其左右而還，告廣曰：「胡虜易與耳。」軍士乃安。廣爲圜陳外嚮，胡急擊之，矢下如雨。漢兵死者過半，漢矢且盡。廣乃令士持滿毋發，而廣身自以大黃射其裨將，殺數人，胡虜益解。會日暮，吏士皆無人色，而廣意氣自如，益治軍。軍中自是服其勇也。明日，復力戰，而博望侯軍亦至，匈奴軍乃解去。漢軍罷，弗能追。是時廣軍幾沒，罷歸。漢法，博望侯留遲後期，當死，贖爲庶人。廣軍功自如，無賞。

居顷之，石建卒，于是上召广代建为郎中令。元朔六年，广复为后将军，从大将军军出定襄，击匈奴。诸将多中首虏率，以功为侯者，而广军无功。后二岁，广以郎中令将四千骑出右北平，博望侯张骞将万骑与广俱，异道。行可数百里，匈奴左贤王将四万骑围广，广军士皆恐，广乃使其子敢往驰之。敢独与数十骑驰，直贯胡骑，出其左右而还，告广曰：“胡虏易与耳。”军士乃安。广为圜陈外向，胡急击之，矢下如雨。汉兵死者过半，汉矢且尽。广乃令士持满毋发，而广身自以大黄射其裨将，杀数人，胡虏益解。会日暮，吏士皆无人色，而广意气自如，益治军。军中自是服其勇也。明日，复力战，而博望侯军亦至，匈奴军乃解去。汉军罢，弗能追。是时广军几没，罢归。汉法，博望侯留迟后期，当死，赎为庶人。广军功自如，无赏。

白話　過了不久，石建去世，於是皇上召李廣接替石建任郎中令。元朔六年，李廣又任後將軍，隨大將軍衞青的軍隊出定襄，攻打匈奴。諸將多因斬獲首級俘虜達到規定數目，以軍功封侯，而李廣軍沒有功勞。過了兩年，李廣以郎中令身份率四千騎兵出右北平，博望侯張騫率一萬騎兵與李廣同行，分道而進。走了大約幾百里，匈奴左賢王率四萬騎兵包圍李廣，李廣軍士都很恐懼，李廣便派他的兒子李敢前去衝擊匈奴軍。李敢只帶幾十名騎兵奔馳，直穿匈奴騎兵陣，從其左右兩側穿出而回，告訴李廣說：「匈奴容易對付。」軍士才安定下來。李廣佈成圓陣朝外，匈奴猛攻，箭如雨下。漢兵死了一半以上，漢軍的箭也快用完了。李廣便命士兵拉滿弓不要發射，而親自用大黃弩射匈奴的副將，射死數人，匈奴攻勢漸漸鬆懈。恰逢日暮，軍吏士卒都面無人色，而李廣神態自若，更加整頓軍隊。軍中從此佩服他的勇敢。第二天，又奮力作戰，博望侯的軍隊也趕到，匈奴軍才解圍離去。漢軍疲憊，不能追擊。這時李廣軍幾乎全軍覆沒，收兵回朝。按漢法，博望侯行軍遲緩延誤軍期，當死，出錢贖罪為平民。李廣軍功過相抵，沒有封賞。

注文白話　集解引如淳：中猶充，達到。達到法定應得的首級數目若干就封侯。集解引徐廣：「《南都賦》說『黃閒機張』，是善弩之名。」裴駰按：鄭德說「黃肩弩，弩淵中塗黃朱色」。孟康說「《太公六韜》說『攻陷堅陣擊敗強敵，用大黃連弩』」。韋昭說「角弩色黃而體大」。索隱按：大黃、黃閒，都是弩名。所以韋昭說「角弩，色黃體大」是對的。

章旨

李廣廉潔愛士、猨臂善射、訥口專射的性情；元朔六年從衞青出定襄無功；後出右北平以四千騎遇左賢王四萬騎，李敢馳陣安軍心，廣以大黃射裨將，意氣自如，終得張騫軍解圍，功過相抵無賞。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本節前半是全傳的性格總寫：廉、善射、訥、與士同甘苦、射必中而近——「數困辱」四字正指出其長即其短。後半四千對四萬一戰，史公以李敢馳陣、圜陳外嚮、持滿毋發、大黃射將、意氣自如五個鏡頭寫盡名將臨危之態，而結以「功自如無賞」，與諸將「中率封侯」對照，不侯之悲至此而深，為下節王朔問答張本。

史實考辨　石建卒於元朔五年（前124），見〈萬石張叔列傳〉。元朔六年（前123）衞青出定襄，趙信降、蘇建敗，見〈衞將軍驃騎列傳〉。右北平之役在元狩二年（前121），與霍去病出隴西同年，張騫後期贖為庶人，見〈大宛列傳〉。「大黃」弩名，諸家並以為黃色角弩。

與他卷關係　石建見〈萬石張叔列傳〉；定襄之役見〈衞將軍驃騎列傳〉；張騫博望侯、後期贖罪見〈大宛列傳〉；左賢王見〈匈奴列傳〉；李敢事承下節。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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