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將軍列傳第四十九·4

初，廣之從弟李蔡與廣俱事孝文帝。景帝時，蔡積功勞至二千石。孝武帝時，至代相。以元朔五年爲輕車將軍，從大將軍擊右賢王，有功中率，封爲樂安侯。元狩二年中，代公孫弘爲丞相。蔡爲人在下中，名聲出廣下甚遠，然廣不得爵邑，官不過九卿，而蔡爲列侯，位至三公。諸廣之軍吏及士卒或取封侯。廣嘗與望氣王朔燕語，曰：「自漢擊匈奴而廣未嘗不在其中，而諸部校尉以下，才能不及中人，然以擊胡軍功取侯者數十人，而廣不爲後人，然無尺寸之功以得封邑者，何也？豈吾相不當侯邪？且固命也？」朔曰：「將軍自念，豈嘗有所恨乎？」廣曰：「吾嘗爲隴西守，羌嘗反，吾誘而降，降者八百餘人，吾詐而同日殺之。至今大恨獨此耳。」朔曰：「禍莫大於殺已降，此乃將軍所以不得侯者也。」

初，广之从弟李蔡与广俱事孝文帝。景帝时，蔡积功劳至二千石。孝武帝时，至代相。以元朔五年为轻车将军，从大将军击右贤王，有功中率，封为乐安侯。元狩二年中，代公孙弘为丞相。蔡为人在下中，名声出广下甚远，然广不得爵邑，官不过九卿，而蔡为列侯，位至三公。诸广之军吏及士卒或取封侯。广尝与望气王朔燕语，曰：“自汉击匈奴而广未尝不在其中，而诸部校尉以下，才能不及中人，然以击胡军功取侯者数十人，而广不为后人，然无尺寸之功以得封邑者，何也？岂吾相不当侯邪？且固命也？”朔曰：“将军自念，岂尝有所恨乎？”广曰：“吾尝为陇西守，羌尝反，吾诱而降，降者八百余人，吾诈而同日杀之。至今大恨独此耳。”朔曰：“祸莫大于杀已降，此乃将军所以不得侯者也。”

白話　當初，李廣的堂弟李蔡與李廣一同事奉孝文帝。景帝時，李蔡積累功勞至二千石。孝武帝時，官至代國丞相。元朔五年任輕車將軍，隨大將軍攻打右賢王，有功達到封侯標準，封為樂安侯。元狩二年，接替公孫弘任丞相。李蔡的為人屬於下中等，名聲遠在李廣之下，但李廣得不到爵位封邑，官不過九卿，而李蔡封為列侯，位至三公。李廣軍中的軍吏及士卒有的也取得了侯爵。李廣曾與望氣者王朔私下閒談，說：「自從漢朝攻打匈奴以來，我沒有一次不在其中，而各部校尉以下，才能不及中等人，卻因擊胡軍功封侯的有幾十人，我不比別人差，然而沒有一點功勞得以封邑，為什麼呢？難道是我的面相不該封侯嗎？還是本來命該如此？」王朔說：「將軍自己想想，難道曾有悔恨的事嗎？」李廣說：「我曾任隴西太守，羌人曾反叛，我誘使他們投降，投降的有八百多人，我用欺詐手段在同一天把他們殺了。至今最大的悔恨只有這件事。」王朔說：「禍沒有比殺已投降的人更大的，這就是將軍不得封侯的原因。」

注文白話　索隱：「中」音丁仲反。「率」音律，又音雙筆反。顏師古說：「率是軍功封賞的條例，載在法令中，所以說中率。」索隱按：以九品而論，在下等之中，當是第八等。索隱按：意思是不在人後。

後二歲，大將軍、驃騎將軍大出擊匈奴，廣數自請行。天子以爲老，弗許；良久乃許之，以爲前將軍。是歲，元狩四年也。

后二岁，大将军、骠骑将军大出击匈奴，广数自请行。天子以为老，弗许；良久乃许之，以为前将军。是岁，元狩四年也。

白話　過了兩年，大將軍、驃騎將軍大舉出擊匈奴，李廣多次自己請求出征。天子認為他老了，不答應；很久才答應，任他為前將軍。這一年是元狩四年。

廣既從大將軍青擊匈奴，既出塞，青捕虜知單于所居，乃自以精兵走之，而令廣并於右將軍軍，出東道。東道少回遠，而大軍行水草少，其勢不屯行。廣自請曰：「臣部爲前將軍，今大將軍乃徙令臣出東道，且臣結髮而與匈奴戰，今乃一得當單于，臣願居前，先死單于。」大將軍青亦陰受上誡，以爲李廣老，數奇，毋令當單于，恐不得所欲。而是時公孫敖新失侯，爲中將軍從大將軍，大將軍亦欲使敖與俱當單于，故徙前將軍廣。廣時知之，固自辭於大將軍。大將軍不聽，令長史封書與廣之莫府，曰：「急詣部，如書。」廣不謝大將軍而起行，意甚慍怒而就部，引兵與右將軍食其合軍出東道。軍亡導，或失道，後大將軍。大將軍與單于接戰，單于遁走，弗能得而還。南絕幕，遇前將軍、右將軍。廣已見大將軍，還入軍。大將軍使長史持糒醪遺廣，因問廣、食其失道狀，青欲上書報天子軍曲折。廣未對，大將軍使長史急責廣之幕府對簿。廣曰：「諸校尉無罪，乃我自失道。吾今自上簿。」

广既从大将军青击匈奴，既出塞，青捕虏知单于所居，乃自以精兵走之，而令广并于右将军军，出东道。东道少回远，而大军行水草少，其势不屯行。广自请曰：“臣部为前将军，今大将军乃徙令臣出东道，且臣结发而与匈奴战，今乃一得当单于，臣愿居前，先死单于。”大将军青亦阴受上诫，以为李广老，数奇，毋令当单于，恐不得所欲。而是时公孙敖新失侯，为中将军从大将军，大将军亦欲使敖与俱当单于，故徙前将军广。广时知之，固自辞于大将军。大将军不听，令长史封书与广之莫府，曰：“急诣部，如书。”广不谢大将军而起行，意甚愠怒而就部，引兵与右将军食其合军出东道。军亡导，或失道，后大将军。大将军与单于接战，单于遁走，弗能得而还。南绝幕，遇前将军、右将军。广已见大将军，还入军。大将军使长史持糒醪遗广，因问广、食其失道状，青欲上书报天子军曲折。广未对，大将军使长史急责广之幕府对簿。广曰：“诸校尉无罪，乃我自失道。吾今自上簿。”

白話　李廣隨大將軍衞青攻打匈奴，出塞以後，衞青從俘虜口中得知單于所在，便親自率精兵追擊，而命李廣與右將軍合軍，從東路出擊。東路稍微迂迴遙遠，而大軍行經之處水草少，勢必不能集結行進。李廣親自請求說：「臣的部隊是前將軍，如今大將軍卻改令臣從東路出擊，況且臣從束髮從軍起就與匈奴作戰，今天才得到一次與單于對陣的機會，臣願居前鋒，先與單于決一死戰。」大將軍衞青也曾暗中受皇上告誡，認為李廣年老，命數不好，不要讓他與單于對陣，恐怕不能如願。而這時公孫敖剛剛失去侯爵，任中將軍隨大將軍出征，大將軍也想讓公孫敖與自己一起對陣單于，所以調開前將軍李廣。李廣當時知道內情，堅決向大將軍推辭。大將軍不聽，命長史封好文書送到李廣的幕府，說：「趕快到所屬部隊，照文書辦。」李廣沒有向大將軍辭行就起身出發，心中十分惱怒地到了部隊，領兵與右將軍趙食其合軍從東路出發。軍中沒有嚮導，有時迷了路，落在大將軍後面。大將軍與單于交戰，單于逃走，沒能捉到就回師。向南橫渡沙漠，遇到前將軍、右將軍。李廣拜見大將軍後，回到自己軍中。大將軍派長史帶乾糧和酒送給李廣，趁機詢問李廣、趙食其迷路的情況，衞青要上書向天子報告行軍的詳細曲折。李廣沒有回答，大將軍派長史緊急責令李廣的幕府人員前去受審對質。李廣說：「各校尉沒有罪，是我自己迷了路。我現在親自去受審。」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主爵都尉趙食其任右將軍。集解引張晏：因為水草少，不能成羣結隊行進。索隱：今得當單于。按：李廣說自己從少年束髮起就與匈奴作戰，只有這次才得以與單于相遇對陣。集解引如淳：多次被匈奴打敗，奇是不偶的意思。索隱按：服虔說「做事常常不順利」。數音朔。顏師古音所具反。奇，蕭該音居宜反。正義：命李廣照文牒所說，趕快領兵調往東路。索隱：「食其」音異基。按：是趙將軍的名字。或者也依字面讀。索隱：意思是沒有人嚮導，軍隊所以迷路。正義：絕，是渡。向南歸來渡過沙漠。正義：意思是繞道而行迂迴曲折，使軍隊落在大將軍後面。

章旨

李蔡才不及廣而位至丞相，廣問王朔不侯之故，自悔殺降羌八百；元狩四年廣為前將軍從衞青出擊，衞青受上誡以廣「數奇」徙之東道，廣失道後期，衞青遣長史責對簿，廣自承失道。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本節集中回答「李廣何以不侯」：先以李蔡「下中」而三公作極端對照，再借王朔之口歸於「殺已降」——史公既存天命之說，又以李廣自述其大恨，使讀者知其不侯有自取之由；末段漠北之役，太史公層層交代：上誡「數奇」、衞青私公孫敖、長史封書、不謝而行、亡導失道、持糒醪問狀、急責對簿，筆筆使人見李廣之死非一人之過，而「諸校尉無罪乃我自失道」一語已預示其自剄。

史實考辨　李蔡元朔五年（前124）封樂安侯，元狩二年（前121）繼公孫弘為相，見〈建元以來侯者年表〉〈平津侯主父列傳〉。元狩四年（前119）漠北之役，衞青出定襄，霍去病出代，見〈衞將軍驃騎列傳〉〈匈奴列傳〉。公孫敖元狩二年失侯。右將軍趙食其，主爵都尉。「數奇」音義諸家不同，索隱備列。

與他卷關係　李蔡為相見〈平津侯主父列傳〉〈漢興以來將相名臣年表〉；漠北之役及衞青受上誡見〈衞將軍驃騎列傳〉；公孫敖失侯見同傳；右賢王、單于遁走見〈匈奴列傳〉；殺降見〈白起王翦列傳〉白起坑趙卒可參。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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