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將軍列傳第四十九·5

至莫府，廣謂其麾下曰：「廣結髮與匈奴大小七十餘戰，今幸從大將軍出接單于兵，而大將軍又徙廣部行回遠，而又迷失道，豈非天哉！且廣年六十餘矣，終不能復對刀筆之吏。」遂引刀自剄。廣軍士大夫一軍皆哭。百姓聞之，知與不知，無老壯皆爲垂涕。而右將軍獨下吏，當死，贖爲庶人。

至莫府，广谓其麾下曰：“广结发与匈奴大小七十余战，今幸从大将军出接单于兵，而大将军又徙广部行回远，而又迷失道，岂非天哉！且广年六十余矣，终不能复对刀笔之吏。”遂引刀自刭。广军士大夫一军皆哭。百姓闻之，知与不知，无老壮皆为垂涕。而右将军独下吏，当死，赎为庶人。

白話　到了幕府，李廣對部下說：「我從束髮從軍起與匈奴大小七十多戰，如今有幸隨大將軍出征與單于交戰，而大將軍又調我的部隊走迂迴遙遠的路，又迷失道路，難道不是天意嗎！況且我已六十多歲了，終究不能再去面對那些刀筆吏。」於是拔刀自刎。李廣軍中將士全軍都哭了。百姓聽說，無論認識不認識他的，無論老少都為他流淚。而右將軍獨自被交付法吏，當死，出錢贖罪為平民。

廣子三人，曰當戶、椒、敢，爲郎。天子與韓嫣戲，嫣少不遜，當戶擊嫣，嫣走。於是天子以爲勇。當戶早死，拜椒爲代郡太守，皆先廣死。當戶有遺腹子名陵。廣死軍時，敢從驃騎將軍。廣死明年，李蔡以丞相坐侵孝景園壖地，當下吏治，蔡亦自殺，不對獄，國除。李敢以校尉從驃騎將軍擊胡左賢王，力戰，奪左賢王鼓旗，斬首多，賜爵關內侯，食邑二百戶，代廣爲郎中令。頃之，怨大將軍青之恨其父，乃擊傷大將軍，大將軍匿諱之。居無何，敢從上雍，至甘泉宮獵。驃騎將軍去病與青有親，射殺敢。去病時方貴幸，上諱云鹿觸殺之。居歲餘，去病死。而敢有女爲太子中人，愛幸，敢男禹有寵於太子，然好利，李氏陵遲衰微矣。

广子三人，曰当户、椒、敢，为郎。天子与韩嫣戏，嫣少不逊，当户击嫣，嫣走。于是天子以为勇。当户早死，拜椒为代郡太守，皆先广死。当户有遗腹子名陵。广死军时，敢从骠骑将军。广死明年，李蔡以丞相坐侵孝景园壖地，当下吏治，蔡亦自杀，不对狱，国除。李敢以校尉从骠骑将军击胡左贤王，力战，夺左贤王鼓旗，斩首多，赐爵关内侯，食邑二百户，代广为郎中令。顷之，怨大将军青之恨其父，乃击伤大将军，大将军匿讳之。居无何，敢从上雍，至甘泉宫猎。骠骑将军去病与青有亲，射杀敢。去病时方贵幸，上讳云鹿触杀之。居岁余，去病死。而敢有女为太子中人，爱幸，敢男禹有宠于太子，然好利，李氏陵迟衰微矣。

白話　李廣有三個兒子，叫當戶、椒、敢，都做郎官。天子與韓嫣嬉戲，韓嫣有些不恭敬，李當戶打了韓嫣，韓嫣逃走。於是天子認為李當戶勇敢。李當戶早死，於是拜李椒為代郡太守，都先於李廣去世。李當戶有個遺腹子名叫李陵。李廣死於軍中時，李敢正隨從驃騎將軍。李廣死後第二年，李蔡以丞相身份因侵佔孝景帝陵園外的空地獲罪，當交付法吏審治，李蔡也自殺，不肯受審，封國被廢除。李敢以校尉身份隨驃騎將軍攻打匈奴左賢王，奮力作戰，奪取左賢王的鼓和旗，斬首很多，賜爵關內侯，食邑二百戶，接替李廣任郎中令。不久，李敢怨恨大將軍衞青使他父親含恨而死，就打傷了大將軍，大將軍隱瞞了這件事。沒過多久，李敢隨從皇上到雍地，到甘泉宮打獵。驃騎將軍霍去病與衞青有親戚關係，射死了李敢。霍去病當時正貴幸，皇上隱諱說是鹿撞死了李敢。過了一年多，霍去病死。而李敢有個女兒是太子的宮人，受寵愛，李敢的兒子李禹也受太子寵信，然而貪圖財利，李氏漸漸衰敗了。

注文白話　索隱：「嫣」或音偃，又音許乾反。索隱：「壖」音人絹反，又音乃段反，又音而宣反。按：壖地，是神道之地。《黃圖》說「陽陵闕門西出，神道四通。茂陵神道寬四十三丈」。正義：《漢書》說：「詔賜陽陵墓地，應得二十畝，李蔡盜取三頃，賣得四十多萬錢，又盜取神道外空地一畝，在那裏下葬。當下獄，自殺。」索隱：顏師古說：「使他父親含恨而死。」索隱：「上」劉氏音尚。顏遊秦說「雍地地勢高，所以說上」。集解引徐廣：元狩六年。

李陵既壯，選爲建章監，監諸騎。善射，愛士卒。天子以爲李氏世將，而使將八百騎。嘗深入匈奴二千餘里，過居延視地形，無所見虜而還。拜爲騎都尉，將丹陽楚人五千人，教射酒泉、張掖以屯衞胡。

李陵既壮，选为建章监，监诸骑。善射，爱士卒。天子以为李氏世将，而使将八百骑。尝深入匈奴二千余里，过居延视地形，无所见虏而还。拜为骑都尉，将丹阳楚人五千人，教射酒泉、张掖以屯衞胡。

白話　李陵成年後，被選為建章監，監管各騎兵。善射，愛護士卒。天子認為李氏世代為將，就讓他統率八百騎兵。曾深入匈奴二千多里，經過居延察看地形，沒有見到敵人就返回。拜為騎都尉，統率丹陽楚人五千，在酒泉、張掖教習射箭，以屯駐防備匈奴。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居延屬張掖郡。正義：《括地志》說：「居延海在甘州張掖縣東北六十四里。《地理志》說『居延澤古文稱為流沙』。甘州在京城西北二千四百六十里。」

數歲，天漢二年秋，貳師將軍李廣利將三萬騎擊匈奴右賢王於祁連天山，而使陵將其射士步兵五千人出居延北可千餘里，欲以分匈奴兵，毋令專走貳師也。陵既至期還，而單于以兵八萬圍擊陵軍。陵軍五千人，兵矢既盡，士死者過半，而所殺傷匈奴亦萬餘人。且引且戰，連鬬八日，還未到居延百餘里，匈奴遮狹絕道，陵食乏而救兵不到，虜急擊招降陵。陵曰：「無面目報陛下。」遂降匈奴。其兵盡沒，餘亡散得歸漢者四百餘人。

数岁，天汉二年秋，贰师将军李广利将三万骑击匈奴右贤王于祁连天山，而使陵将其射士步兵五千人出居延北可千余里，欲以分匈奴兵，毋令专走贰师也。陵既至期还，而单于以兵八万围击陵军。陵军五千人，兵矢既尽，士死者过半，而所杀伤匈奴亦万余人。且引且战，连鬬八日，还未到居延百余里，匈奴遮狭绝道，陵食乏而救兵不到，虏急击招降陵。陵曰：“无面目报陛下。”遂降匈奴。其兵尽没，余亡散得归汉者四百余人。

白話　幾年後，天漢二年秋，貳師將軍李廣利率三萬騎兵在祁連天山攻打匈奴右賢王，而派李陵率他的射手步兵五千人出居延以北約一千餘里，想以此分散匈奴兵力，不讓他們專門對付貳師將軍。李陵到了預定期限回師，而單于以八萬兵圍攻李陵軍。李陵軍五千人，兵器箭矢已盡，士卒死亡過半，而殺傷匈奴也有一萬多人。且退且戰，連戰八天，回師離居延還有一百多里時，匈奴攔住狹谷截斷道路，李陵糧盡而救兵不到，匈奴猛攻並招降李陵。李陵說：「我沒有臉面回報陛下。」於是投降匈奴。他的部隊全軍覆沒，殘餘逃散回到漢朝的有四百多人。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出敦煌到天山。索隱按：晉灼說「天山在西域，靠近蒲類海」。又《西河舊事》說「白山冬夏有雪，匈奴稱為天山」。正義：《括地志》說：「祁連山在甘州張掖縣西南二百里。天山一名白山，今名初羅漫山，在伊吾縣北一百二十里。伊州在京城西北四千四百一十六里。」

單于既得陵，素聞其家聲，及戰又壯，乃以其女妻陵而貴之。漢聞，族陵母妻子。自是之後，李氏名敗，而隴西之士居門下者皆用爲恥焉。

单于既得陵，素闻其家声，及战又壮，乃以其女妻陵而贵之。汉闻，族陵母妻子。自是之后，李氏名败，而陇西之士居门下者皆用为耻焉。

白話　單于得到李陵後，素來聽說他的家族聲望，交戰時又很勇壯，便把女兒嫁給李陵而尊貴他。漢朝聽說，誅滅李陵母親、妻子、兒女全家。從此以後，李氏名聲敗壞，而隴西士人曾在李氏門下的都引以為恥。

章旨

李廣不對刀筆吏，自剄，天下垂涕；三子當戶、椒早死，敢擊傷衞青，被霍去病射殺而上諱之；李蔡侵園壖地自殺；孫李陵天漢二年以五千步兵戰八萬，矢盡降匈奴，漢族其家，李氏名敗。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本節為李氏三世悲劇之總結。李廣之死「豈非天哉」承上節「數奇」而來，而「百姓知與不知皆為垂涕」已伏末篇「桃李不言」。其後以三事寫李氏之敗：李蔡貪而自殺、李敢被射而上諱、李陵力戰而降族——史公身為李陵事繫獄受刑，此段敍李陵「殺傷萬餘」「且引且戰八日」「無面目報陛下」，不言其非而情見乎辭，「隴西之士皆用為恥」一句尤深於痛。

史實考辨　李廣自剄在元狩四年（前119）；李蔡自殺在元狩五年；李敢擊傷衞青、為霍去病射殺在元狩六年（前117），徐廣注同；去病卒於元狩六年。李陵降匈奴在天漢二年（前99），《漢書·李陵傳》詳之；族其家在天漢四年，因公孫敖誤報陵教匈奴為兵。「上雍」劉氏音尚，索隱存兩說。祁連天山地望，集解、索隱、正義三說分指不同山。

與他卷關係　韓嫣見〈佞幸列傳〉；霍去病射殺李敢、衞青去病有親見〈衞將軍驃騎列傳〉；李蔡侵壖地見〈平津侯主父列傳〉後敍；李廣利伐大宛、天漢二年擊右賢王見〈大宛列傳〉〈匈奴列傳〉；史公為李陵事見〈太史公自序〉及〈報任安書〉。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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