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將軍列傳第四十九·2

居久之，孝景崩，武帝立，左右以爲廣名將也，於是廣以上郡太守爲未央衞尉，而程不識亦爲長樂衞尉。程不識故與李廣俱以邊太守將軍屯。及出擊胡，而廣行無部伍行陳，就善水草屯，舍止，人人自便，不擊刀斗以自衞，莫府省約文書籍事，然亦遠斥候，未嘗遇害。程不識正部曲行伍營陳，擊刀斗，士吏治軍簿至明，軍不得休息，然亦未嘗遇害。不識曰：「李廣軍極簡易，然虜卒犯之，無以禁也；而其士卒亦佚樂，咸樂爲之死。我軍雖煩擾，然虜亦不得犯我。」是時漢邊郡李廣、程不識皆爲名將，然匈奴畏李廣之略，士卒亦多樂從李廣而苦程不識。程不識孝景時以數直諫爲太中大夫。爲人廉，謹於文法。

居久之，孝景崩，武帝立，左右以为广名将也，于是广以上郡太守为未央衞尉，而程不识亦为长乐衞尉。程不识故与李广俱以边太守将军屯。及出击胡，而广行无部伍行陈，就善水草屯，舍止，人人自便，不击刀斗以自衞，莫府省约文书籍事，然亦远斥候，未尝遇害。程不识正部曲行伍营陈，击刀斗，士吏治军簿至明，军不得休息，然亦未尝遇害。不识曰：“李广军极简易，然虏卒犯之，无以禁也；而其士卒亦佚乐，咸乐为之死。我军虽烦扰，然虏亦不得犯我。”是时汉边郡李广、程不识皆为名将，然匈奴畏李广之略，士卒亦多乐从李广而苦程不识。程不识孝景时以数直谏为太中大夫。为人廉，谨于文法。

白話　過了很久，孝景帝去世，武帝即位，左右近臣認為李廣是名將，於是李廣從上郡太守調任未央宮衞尉，程不識也任長樂宮衞尉。程不識從前與李廣都以邊郡太守身份統兵屯守。出擊匈奴時，李廣行軍沒有嚴格的隊列陣勢，靠近水草豐美處駐紮，住下後人人自便，不敲刀斗巡夜自衞，幕府簡省文書簿冊，不過也遠派偵察哨兵，從未遭遇禍害。程不識則嚴整部曲隊列營陣，敲刀斗巡夜，軍吏處理軍務文書直到天明，軍隊得不到休息，然而也從未遭遇禍害。程不識說：「李廣治軍極其簡易，但敵人如果突然來犯，就無法抵禦；不過他的士卒也安逸快樂，都樂意為他效死。我的軍隊雖然煩擾，但敵人也不能侵犯我。」當時漢朝邊郡的李廣、程不識都是名將，但匈奴害怕李廣的謀略，士卒也多樂於跟從李廣而以跟從程不識為苦。程不識在景帝時因多次直諫任太中大夫。為人廉潔，謹守法令條文。

注文白話　索隱按：《百官志》說「將軍統兵都有部、曲。大將軍營分五部，每部校尉一人，部下有曲，每曲有軍候一人」。索隱：「行」讀去聲。集解引孟康：用銅製成鐎器，容量一斗，白天用來煮飯，夜間敲擊巡行，名叫刀斗。索隱：「刀」音貂。按：荀悅說「刀斗，是小鈴，像宮中傳夜的鈴」。蘇林說「形狀像鋗，用銅製成，沒有邊緣，容量一斗，所以叫刀斗」。鋗就是鈴。《埤倉》說「鐎，溫器，有柄的斗，像銚而無緣。音焦」。索隱按：顏遊秦說「凡將軍的府署稱莫府，因為行軍住在帷帳中，所以稱幕府。古字通用，就寫作『莫』」。《小爾雅》訓莫為大，不對。索隱按：許慎注《淮南子》說「斥，是測度。候，是察看、瞭望」。

後漢以馬邑城誘單于，使大軍伏馬邑旁谷，而廣爲驍騎將軍，領屬護軍將軍。是時單于覺之，去，漢軍皆無功。其後四歲，廣以衞尉爲將軍，出鴈門擊匈奴。匈奴兵多，破敗廣軍，生得廣。單于素聞廣賢，令曰：「得李廣必生致之。」胡騎得廣，廣時傷病，置廣兩馬閒，絡而盛臥廣。行十餘里，廣詳死，睨其旁有一胡兒騎善馬，廣暫騰而上胡兒馬，因推墮兒，取其弓，鞭馬南馳數十里，復得其餘軍，因引而入塞。匈奴捕者騎數百追之，廣行取胡兒弓，射殺追騎，以故得脫。於是至漢，漢下廣吏。吏當廣所失亡多，爲虜所生得，當斬，贖爲庶人。

后汉以马邑城诱单于，使大军伏马邑旁谷，而广为骁骑将军，领属护军将军。是时单于觉之，去，汉军皆无功。其后四岁，广以衞尉为将军，出鴈门击匈奴。匈奴兵多，破败广军，生得广。单于素闻广贤，令曰：“得李广必生致之。”胡骑得广，广时伤病，置广两马闲，络而盛卧广。行十余里，广详死，睨其旁有一胡儿骑善马，广暂腾而上胡儿马，因推堕儿，取其弓，鞭马南驰数十里，复得其余军，因引而入塞。匈奴捕者骑数百追之，广行取胡儿弓，射杀追骑，以故得脱。于是至汉，汉下广吏。吏当广所失亡多，为虏所生得，当斩，赎为庶人。

白話　後來漢朝用馬邑城引誘單于，派大軍埋伏在馬邑旁邊山谷，李廣任驍騎將軍，隸屬護軍將軍。當時單于察覺，離去，漢軍都沒有功勞。此後四年，李廣以衞尉身份任將軍，出雁門攻打匈奴。匈奴兵多，打敗了李廣軍，活捉李廣。單于一向聽說李廣賢能，下令說：「捉到李廣一定要活着送來。」匈奴騎兵捉到李廣，李廣當時受傷生病，他們把李廣放在兩馬之間，用繩網兜着讓李廣躺着。走了十多里，李廣裝死，斜眼看見旁邊有個匈奴少年騎着好馬，李廣猛然躍上少年的馬，順勢推下少年，奪了他的弓，鞭馬向南奔馳幾十里，又收攏了殘部，於是領兵入塞。匈奴幾百名追捕騎兵追他，李廣邊走邊用少年的弓射殺追兵，因此得以逃脫。於是回到漢朝，漢朝把李廣交付法吏。法吏判定李廣損失傷亡太多，又被敵人活捉，當斬，出錢贖罪為平民。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一本作「抱兒鞭馬南馳」。

頃之，家居數歲。廣家與故潁陰侯孫屏野居藍田南山中射獵。嘗夜從一騎出，從人田閒飲。還至霸陵亭，霸陵尉醉，呵止廣。廣騎曰：「故李將軍。」尉曰：「今將軍尚不得夜行，何乃故也！」止廣宿亭下。居無何，匈奴入殺遼西太守，敗韓將軍，後韓將軍徙右北平。於是天子乃召拜廣爲右北平太守。廣即請霸陵尉與俱，至軍而斬之。

顷之，家居数岁。广家与故颍阴侯孙屏野居蓝田南山中射猎。尝夜从一骑出，从人田闲饮。还至霸陵亭，霸陵尉醉，呵止广。广骑曰：“故李将军。”尉曰：“今将军尚不得夜行，何乃故也！”止广宿亭下。居无何，匈奴入杀辽西太守，败韩将军，后韩将军徙右北平。于是天子乃召拜广为右北平太守。广即请霸陵尉与俱，至军而斩之。

白話　不久，閒居在家幾年。李廣家與前潁陰侯灌嬰的孫子隱居在藍田南山中射獵。曾在夜間帶一名騎從外出，與人在田間飲酒。回到霸陵亭，霸陵尉喝醉了，呵斥阻止李廣。李廣的騎從說：「這是前任李將軍。」亭尉說：「現任將軍尚且不准夜行，何況是前任的！」把李廣扣留在亭下過夜。沒過多久，匈奴入侵殺死遼西太守，打敗韓將軍，後來韓將軍調往右北平。於是天子才召見李廣拜為右北平太守。李廣隨即請求讓霸陵尉一同前往，到軍中就把他斬了。

注文白話　集解：灌嬰的孫子，名強。索隱按：灌嬰之孫，名強。索隱按：《百官志》說「尉，大縣設二人，主管盜賊。凡有盜賊發生，就追查緝捕」。集解引蘇林：韓將軍即韓安國。

廣居右北平，匈奴聞之，號曰「漢之飛將軍」，避之數歲，不敢入右北平。

广居右北平，匈奴闻之，号曰“汉之飞将军”，避之数岁，不敢入右北平。

白話　李廣駐守右北平，匈奴聽說，稱他為「漢朝的飛將軍」，躲避他好幾年，不敢入侵右北平。

廣出獵，見草中石，以爲虎而射之，中石沒鏃，視之石也。因復更射之，終不能復入石矣。廣所居郡聞有虎，嘗自射之。及居右北平射虎，虎騰傷廣，廣亦竟射殺之。

广出猎，见草中石，以为虎而射之，中石没镞，视之石也。因复更射之，终不能复入石矣。广所居郡闻有虎，尝自射之。及居右北平射虎，虎腾伤广，广亦竟射杀之。

白話　李廣出外打獵，看見草叢中的石頭，以為是老虎而射它，射中石頭，箭頭沒入石中，一看原來是石頭。於是再射它，始終不能再射進石頭了。李廣所駐郡中聽說有老虎，常親自去射殺。到駐守右北平射虎時，老虎躍起傷了李廣，李廣最終也射死了牠。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沒鏃」一本作「沒羽」。

章旨

李廣與程不識治軍寬嚴之對比；馬邑無功，出雁門兵敗被擒，佯死奪馬脫歸而贖為庶人；屏居藍田受霸陵尉辱，復起為右北平太守即斬之，匈奴號「飛將軍」；射石沒鏃、射虎為傷。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程不識一段是太史公最精到的史評：以同為名將而治軍相反對舉，並藉程不識之口道出李廣簡易之利弊——「虜卒犯之無以禁」正預告雁門之敗，「士卒咸樂為之死」則伏末篇「桃李不言」。報霸陵尉之怨，史公直書不諱，與下節「殺已降」同為李廣性格之陰影；射石沒鏃則以精誠所至寫其天性善射，褒貶錯落，正是史遷傳人之法。

史實考辨　馬邑之謀在元光二年（前133），「其後四歲」出雁門為元光六年（前129），衞青同年出上谷破蘢城，見〈衞將軍驃騎列傳〉〈韓長孺列傳〉。韓將軍即韓安國，敗於漁陽後徙右北平，見上卷。潁陰侯孫灌強。「刀斗」諸家形制說異，索隱並存。

與他卷關係　馬邑、韓安國徙右北平見〈韓長孺列傳〉；元光六年四將軍出擊見〈衞將軍驃騎列傳〉〈匈奴列傳〉；灌嬰見〈樊酈滕灌列傳〉；程不識又見〈魏其武安侯列傳〉灌夫罵坐事。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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