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長孺列傳第四十八·3

其明年，則元光元年，雁門馬邑豪聶翁壹因大行王恢言上曰：「匈奴初和親，親信邊，可誘以利。」陰使聶翁壹爲閒，亡入匈奴，謂單于曰：「吾能斬馬邑令丞吏，以城降，財物可盡得。」單于愛信之，以爲然，許聶翁壹。聶翁壹乃還，詐斬死罪囚，縣其頭馬邑城，示單于使者爲信。曰：「馬邑長吏已死，可急來。」於是單于穿塞將十餘萬騎，入武州塞。

其明年，则元光元年，雁门马邑豪聂翁壹因大行王恢言上曰：“匈奴初和亲，亲信边，可诱以利。”阴使聂翁壹为闲，亡入匈奴，谓单于曰：“吾能斩马邑令丞吏，以城降，财物可尽得。”单于爱信之，以为然，许聂翁壹。聂翁壹乃还，诈斩死罪囚，县其头马邑城，示单于使者为信。曰：“马邑长吏已死，可急来。”于是单于穿塞将十余万骑，入武州塞。

白話　第二年，即元光元年，雁門郡馬邑的豪傑聶翁壹通過大行王恢向皇上進言說：「匈奴剛剛和親，親近信任邊地，可以用利益引誘他們。」於是暗中派聶翁壹做間諜，逃入匈奴，對單于說：「我能斬殺馬邑的縣令、縣丞等官吏，以全城投降，財物可以全部得到。」單于喜愛信任他，認為可行，答應了聶翁壹。聶翁壹便回來，假裝斬了死罪囚犯，把頭懸掛在馬邑城上，給單于使者看作為信物。說：「馬邑的長官已死，可以趕快來。」於是單于穿越邊塞，率領十餘萬騎兵，進入武州塞。

注文白話　集解引張晏：豪，猶如首領。索隱：聶是姓，翁壹是名。《漢書》作「聶壹」。集解引徐廣：武州在雁門郡。索隱：《地理志》武州是縣名，屬雁門郡。又崔浩說「今平城正西一百里有武州城」就是。

當是時，漢伏兵車騎材官二十餘萬，匿馬邑旁谷中。衞尉李廣爲驍騎將軍，太僕公孫賀爲輕車將軍，大行王恢爲將屯將軍，太中大夫李息爲材官將軍。御史大夫韓安國爲護軍將軍，諸將皆屬護軍。約單于入馬邑而漢兵縱發。王恢、李息、李廣別從代主擊其輜重。於是單于入漢長城武州塞。未至馬邑百餘里，行掠鹵，徒見畜牧於野，不見一人。單于怪之，攻烽燧，得武州尉史。欲刺問尉史。尉史曰：「漢兵數十萬伏馬邑下。」單于顧謂左右曰：「幾爲漢所賣！」乃引兵還。出塞，曰：「吾得尉史，乃天也。」命尉史爲「天王」。塞下傳言單于已引去。漢兵追至塞，度弗及，即罷。王恢等兵三萬，聞單于不與漢合，度往擊輜重，必與單于精兵戰，漢兵勢必敗，則以便宜罷兵，皆無功。

当是时，汉伏兵车骑材官二十余万，匿马邑旁谷中。衞尉李广为骁骑将军，太仆公孙贺为轻车将军，大行王恢为将屯将军，太中大夫李息为材官将军。御史大夫韩安国为护军将军，诸将皆属护军。约单于入马邑而汉兵纵发。王恢、李息、李广别从代主击其辎重。于是单于入汉长城武州塞。未至马邑百余里，行掠卤，徒见畜牧于野，不见一人。单于怪之，攻烽燧，得武州尉史。欲刺问尉史。尉史曰：“汉兵数十万伏马邑下。”单于顾谓左右曰：“几为汉所卖！”乃引兵还。出塞，曰：“吾得尉史，乃天也。”命尉史为“天王”。塞下传言单于已引去。汉兵追至塞，度弗及，即罢。王恢等兵三万，闻单于不与汉合，度往击辎重，必与单于精兵战，汉兵势必败，则以便宜罢兵，皆无功。

白話　當時，漢朝埋伏戰車、騎兵、材官二十餘萬，藏在馬邑旁邊的山谷中。衞尉李廣為驍騎將軍，太僕公孫賀為輕車將軍，大行王恢為將屯將軍，太中大夫李息為材官將軍。御史大夫韓安國為護軍將軍，諸將都隸屬於護軍。約定單于進入馬邑時漢兵就一齊發動。王恢、李息、李廣另從代郡出發，主攻匈奴的輜重。於是單于進入漢長城的武州塞。離馬邑還有一百多里時，一路搶掠，只見牲畜放牧在野外，不見一個人。單于覺得奇怪，攻打烽火臺，捉到了武州的尉史。想拷問尉史。尉史說：「漢兵數十萬埋伏在馬邑城下。」單于回頭對左右說：「差點被漢人出賣！」便領兵退回。出了邊塞，說：「我得到尉史，這是天意。」封尉史為「天王」。邊塞下傳來消息說單于已經退走。漢兵追到邊塞，估計追不上，就收兵。王恢等人的部隊三萬人，聽說單于沒有和漢軍交戰，估計前去攻擊輜重，必定要和單于的精兵交戰，漢兵勢必失敗，便見機收兵，各軍都沒有功勞。

注文白話　集解：《漢書》說：「北貉、燕人來獻驍騎。」應劭說：「驍，健。」張晏說：「驍，勇，像六博棋的梟一樣。」正義：司馬彪《續漢書》說：「輕車，是古代的戰車。」正義：李奇說：「將屯將軍，監管各處屯兵。」正義：臣瓚說：「材官，是騎射之官。」正義：《釋名》說：「輜，是『廁』的意思。所載衣服雜物混雜其中。」正義：「幾」音祈。

天子怒王恢不出擊單于輜重，擅引兵罷也。恢曰：「始約虜入馬邑城，兵與單于接，而臣擊其輜重，可得利。今單于聞，不至而還，臣以三萬人眾不敵，禔取辱耳。臣固知還而斬，然得完陛下士三萬人。」於是下恢廷尉。廷尉當恢逗橈，當斬。恢私行千金丞相蚡。蚡不敢言上，而言於太后曰：「王恢首造馬邑事，今不成而誅恢，是爲匈奴報仇也。」上朝太后，太后以丞相言告上。上曰：「首爲馬邑事者，恢也，故發天下兵數十萬，從其言，爲此。且縱單于不可得，恢所部擊其輜重，猶頗可得，以慰士大夫心。今不誅恢，無以謝天下。」於是恢聞之，乃自殺。

天子怒王恢不出击单于辎重，擅引兵罢也。恢曰：“始约虏入马邑城，兵与单于接，而臣击其辎重，可得利。今单于闻，不至而还，臣以三万人众不敌，禔取辱耳。臣固知还而斩，然得完陛下士三万人。”于是下恢廷尉。廷尉当恢逗桡，当斩。恢私行千金丞相蚡。蚡不敢言上，而言于太后曰：“王恢首造马邑事，今不成而诛恢，是为匈奴报仇也。”上朝太后，太后以丞相言告上。上曰：“首为马邑事者，恢也，故发天下兵数十万，从其言，为此。且纵单于不可得，恢所部击其辎重，犹颇可得，以慰士大夫心。今不诛恢，无以谢天下。”于是恢闻之，乃自杀。

白話　天子惱怒王恢不出擊單于的輜重，擅自領兵退回。王恢說：「當初約定匈奴進入馬邑城，我軍與單于交戰，而臣攻擊他的輜重，可以得利。如今單于聽到消息，沒到馬邑就回去了，臣以三萬人之眾敵不過，只會自取其辱罷了。臣本來知道回來就會被斬，然而保全了陛下的三萬士卒。」於是把王恢交給廷尉審判。廷尉判定王恢逗留避敵觀望，當斬。王恢私下送千金給丞相田蚡。田蚡不敢對皇上說，而對太后說：「王恢首倡馬邑之事，如今沒有成功就誅殺王恢，這是替匈奴報仇啊。」皇上朝見太后，太后把丞相的話告訴皇上。皇上說：「首倡馬邑之事的是王恢，所以才發動天下兵數十萬，聽從他的話，做這件事。況且即使捉不到單于，王恢所統部隊攻擊匈奴輜重，還是頗有所獲，可以安慰士大夫之心。如今不殺王恢，無法向天下謝罪。」於是王恢聽到這話，就自殺了。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禔」，一本作「祇」。集解引《漢書音義》：逗，是曲折行軍躲避敵人；橈，是觀望。都是軍法用語。索隱按：應劭說「逗，曲折行軍而避敵，音豆」。又音住，住是停留的意思。橈，屈弱，音女孝反。一說橈是觀望。

章旨

元光元年馬邑之謀：聶翁壹誘單于，漢伏兵三十萬，安國為護軍將軍；單于得尉史而覺，引兵退，諸軍無功；首倡者王恢以逗橈當斬，武帝不赦，恢自殺。漢匈和親自此絕。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本節為漢匈關係之轉折：和親議方定而馬邑之謀隨起，太史公以安國護軍而無功，暗示其「不如和親」之論得驗，又以王恢主戰而伏誅見武帝用法之嚴——「今不誅恢無以謝天下」與其後棄李廣、誅李陵之家同一思路。單于「得尉史乃天也」，與漢之「幾為漢所賣」相映，史筆平直而意在言外。

史實考辨　馬邑之謀《漢書·武帝紀》繫於元光二年（前133）六月，此云「元光元年」，蓋就議起之年言，或史文之誤。漢兵三十萬、單于十餘萬騎之數，〈匈奴列傳〉同。王恢私賂田蚡千金，見田蚡納賄，與〈魏其武安侯列傳〉相證。武帝不聽太后之請而誅恢，是其初親政後不受外戚干預之一例。

與他卷關係　馬邑之謀詳見〈匈奴列傳〉；李廣為驍騎將軍見〈李將軍列傳〉；公孫賀見〈衞將軍驃騎列傳〉；田蚡納賄見〈魏其武安侯列傳〉；軍法「逗橈」又見〈衞將軍驃騎列傳〉蘇建、〈李將軍列傳〉。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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