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長孺列傳第四十八·2

公孫詭、羊勝說孝王求爲帝太子及益地事，恐漢大臣不聽，乃陰使人刺漢用事謀臣。及殺故吳相袁盎，景帝遂聞詭、勝等計畫，乃遣使捕詭、勝，必得。漢使十輩至梁，相以下舉國大索，月餘不得。內史安國聞詭、勝匿孝王所，安國入見王而泣曰：「主辱臣死。大王無良臣，故事紛紛至此。今詭、勝不得，請辭賜死。」王曰：「何至此？」安國泣數行下，曰：「大王自度於皇帝，孰與太上皇之與高皇帝及皇帝之與臨江王親？」孝王曰：「弗如也。」安國曰：「夫太上、臨江親父子之閒，然而高帝曰『提三尺劍取天下者朕也』，故太上皇終不得制事，居于櫟陽。臨江王，適長太子也，以一言過，廢王臨江；用宮垣事，卒自殺中尉府。何者？治天下終不以私亂公。語曰：『雖有親父，安知其不爲虎？雖有親兄，安知其不爲狼？』今大王列在諸侯，悅一邪臣浮說，犯上禁，橈明法。天子以太后故，不忍致法於王。太后日夜涕泣，幸大王自改，而大王終不覺寤。有如太后宮車即晏駕，大王尚誰攀乎？」語未卒，孝王泣數行下，謝安國曰：「吾今出詭、勝。」詭、勝自殺。漢使還報，梁事皆得釋，安國之力也。於是景帝、太后益重安國。孝王卒，共王即位，安國坐法失官，居家。

公孙诡、羊胜说孝王求为帝太子及益地事，恐汉大臣不听，乃阴使人刺汉用事谋臣。及杀故吴相袁盎，景帝遂闻诡、胜等计划，乃遣使捕诡、胜，必得。汉使十辈至梁，相以下举国大索，月余不得。内史安国闻诡、胜匿孝王所，安国入见王而泣曰：“主辱臣死。大王无良臣，故事纷纷至此。今诡、胜不得，请辞赐死。”王曰：“何至此？”安国泣数行下，曰：“大王自度于皇帝，孰与太上皇之与高皇帝及皇帝之与临江王亲？”孝王曰：“弗如也。”安国曰：“夫太上、临江亲父子之闲，然而高帝曰‘提三尺剑取天下者朕也’，故太上皇终不得制事，居于栎阳。临江王，适长太子也，以一言过，废王临江；用宫垣事，卒自杀中尉府。何者？治天下终不以私乱公。语曰：‘虽有亲父，安知其不为虎？虽有亲兄，安知其不为狼？’今大王列在诸侯，悦一邪臣浮说，犯上禁，桡明法。天子以太后故，不忍致法于王。太后日夜涕泣，幸大王自改，而大王终不觉寤。有如太后宫车即晏驾，大王尚谁攀乎？”语未卒，孝王泣数行下，谢安国曰：“吾今出诡、胜。”诡、胜自杀。汉使还报，梁事皆得释，安国之力也。于是景帝、太后益重安国。孝王卒，共王即位，安国坐法失官，居家。

白話　公孫詭、羊勝勸說孝王謀求立為皇帝的太子以及增加封地的事，恐怕漢朝大臣不同意，便暗中派人刺殺漢朝當權的謀臣。等到殺了前吳國丞相袁盎，景帝才聽說是詭、勝等人的計謀，便派使者逮捕詭、勝，務必捉到。漢使十批到梁國，國相以下全國大搜捕，一個多月沒有捉到。內史安國聽說詭、勝藏在孝王那裏，安國進見梁王哭泣說：「君主受辱，臣子當死。大王沒有好臣子，所以事情紛亂到這個地步。如今詭、勝捉不到，請讓我辭職，賜我一死。」梁王說：「何至於此？」安國淚下數行，說：「大王自己估量一下，您與皇帝的親密程度，比起太上皇與高皇帝、皇帝與臨江王，誰更親？」孝王說：「不如他們。」安國說：「太上皇與高帝、皇帝與臨江王是親父子關係，然而高帝說『提三尺劍取天下的是朕』，所以太上皇始終不得干預政事，住在櫟陽。臨江王是嫡長太子，因一句話的過失，被廢為臨江王；又因侵占宮牆之事，終於在中尉府自殺。為什麼呢？治理天下終究不能因私情亂了公義。俗語說：『雖有親生父親，怎知他不會變成老虎？雖有親兄長，怎知他不會變成豺狼？』如今大王位列諸侯，卻喜歡一個邪臣的浮誇之說，觸犯皇上禁令，枉撓明法。天子因太后的緣故，不忍心對大王施加刑法。太后日夜哭泣，希望大王自己悔改，而大王始終不醒悟。假如太后宮車一旦晏駕，大王還能攀附誰呢？」話沒說完，孝王淚下數行，向安國道歉說：「我現在就交出詭、勝。」詭、勝自殺。漢使回京覆命，梁國的事全部得以化解，是安國之力。於是景帝、太后更加器重安國。孝王去世，共王即位，安國犯法丟官，閒居在家。

注文白話　索隱：「主辱臣死」這句話出自《國語》。集解引如淳：景帝曾把諸位皇子託付給栗姬，太子的母親栗姬言語不恭順，因此廢了太子，栗姬憂憤而死。索隱：「悅」，《漢書》作「訹」。《說文》說「訹，誘惑」。

建元中，武安侯田蚡爲漢太尉，親貴用事，安國以五百金物遺蚡。蚡言安國太后，天子亦素聞其賢，即召以爲北地都尉，遷爲大司農。閩越、東越相攻，安國及大行王恢將。未至越，越殺其王降，漢兵亦罷。建元六年，武安侯爲丞相，安國爲御史大夫。

建元中，武安侯田蚡为汉太尉，亲贵用事，安国以五百金物遗蚡。蚡言安国太后，天子亦素闻其贤，即召以为北地都尉，迁为大司农。闽越、东越相攻，安国及大行王恢将。未至越，越杀其王降，汉兵亦罢。建元六年，武安侯为丞相，安国为御史大夫。

白話　建元年間，武安侯田蚡任漢太尉，親貴當權，安國送給田蚡價值五百金的財物。田蚡向王太后推薦安國，天子也素來聽說他賢能，就徵召他為北地都尉，又升為大司農。閩越、東越互相攻伐，安國和大行王恢領兵前往。還沒到越地，越人殺了自己的王投降，漢兵也就罷歸。建元六年，武安侯任丞相，安國任御史大夫。

匈奴來請和親，天子下議。大行王恢，燕人也，數爲邊吏，習知胡事。議曰：「漢與匈奴和親，率不過數歲即復倍約。不如勿許，興兵擊之。」安國曰：「千里而戰，兵不獲利。今匈奴負戎馬之足，懷禽獸之心，遷徙鳥舉，難得而制也。得其地不足以爲廣，有其眾不足以爲彊，自上古不屬爲人。漢數千里爭利，則人馬罷，虜以全制其敝。且彊弩之極，矢不能穿魯縞；衝風之末，力不能漂鴻毛。非初不勁，末力衰也。擊之不便，不如和親。」羣臣議者多附安國，於是上許和親。

匈奴来请和亲，天子下议。大行王恢，燕人也，数为边吏，习知胡事。议曰：“汉与匈奴和亲，率不过数岁即复倍约。不如勿许，兴兵击之。”安国曰：“千里而战，兵不获利。今匈奴负戎马之足，怀禽兽之心，迁徙鸟举，难得而制也。得其地不足以为广，有其众不足以为彊，自上古不属为人。汉数千里争利，则人马罢，虏以全制其敝。且彊弩之极，矢不能穿鲁缟；冲风之末，力不能漂鸿毛。非初不劲，末力衰也。击之不便，不如和亲。”群臣议者多附安国，于是上许和亲。

白話　匈奴來請求和親，天子交付羣臣商議。大行王恢是燕人，多次任邊郡官吏，熟悉匈奴事務。他建議說：「漢與匈奴和親，大抵不過幾年就又背約。不如不答應，發兵攻打他們。」安國說：「千里之外作戰，用兵不會得利。如今匈奴憑藉戰馬的腳力，懷着禽獸之心，遷徙如鳥飛，難以制服。得到他們的土地不足以擴大疆域，佔有他們的民眾不足以增強國力，自上古以來就不把他們當作臣屬。漢軍奔走數千里去爭利，人馬疲憊，匈奴就以全盛之勢制我疲敝之師。況且強弩射到極遠處，箭連魯縞都穿不透；狂風到了末尾，力氣連鴻毛也吹不動。不是起初不強勁，而是末了力量衰竭了。攻打他們不利，不如和親。」羣臣議論大多附和安國，於是皇上答應和親。

注文白話　索隱按：晉灼說「不內屬於漢而作臣民」。集解引許慎：魯地的縞特別薄。

章旨

安國以太上皇、臨江王之例說梁王交出公孫詭、羊勝，化解梁事；後以金結田蚡復起，官至御史大夫；匈奴請和親，王恢主戰，安國以「強弩之末」力主和親而得眾議。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安國說梁王一段層層逼進：先以「主辱臣死」自請死激之，再設親疏之問，舉太上皇、臨江王兩例證「治天下終不以私亂公」，繼以虎狼之諺明親不可恃，終以「太后晏駕尚誰攀」斷其後路——與上節說長公主之溫婉相反而同一機杼。論和親則以兵勢消長立論，「強弩之末」為千古名喻，與下節馬邑之謀相對，見安國之持重一貫。

史實考辨　袁盎被刺在景帝中元年（前150）後，〈梁孝王世家〉〈袁盎鼂錯列傳〉並載。臨江王劉榮廢於前150，自殺於前148，見〈五宗世家〉。安國「以五百金物遺蚡」，史公不諱其貪，與下節「貪嗜於財」相應。建元六年（前135）安國為御史大夫，和親之議在同年，次年即馬邑之謀。

與他卷關係　袁盎被刺見〈袁盎鼂錯列傳〉〈梁孝王世家〉；臨江王事見〈五宗世家〉〈外戚世家〉栗姬；田蚡為太尉、丞相見〈魏其武安侯列傳〉；王恢主戰與和親之議見〈匈奴列傳〉；閩越東越相攻見〈東越列傳〉。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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