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其田蚡列傳第四十七·5

夏，丞相取燕王女爲夫人，有太后詔，召列侯宗室皆往賀。魏其侯過灌夫，欲與俱。夫謝曰：「夫數以酒失得過丞相，丞相今者又與夫有郄。」魏其曰：「事已解。」彊與俱。飲酒酣，武安起爲壽，坐皆避席伏。已魏其侯爲壽，獨故人避席耳，餘半膝席。灌夫不悅。起行酒，至武安，武安膝席曰：「不能滿觴。」夫怒，因嘻笑曰：「將軍貴人也，屬之！」時武安不肯。行酒次至臨汝侯，臨汝侯方與程不識耳語，又不避席。夫無所發怒，乃罵臨汝侯曰：「生平毀程不識不直一錢，今日長者爲壽，乃效女兒呫囁耳語！」武安謂灌夫曰：「程李俱東西宮衞尉，今衆辱程將軍，仲孺獨不爲李將軍地乎？」灌夫曰：「今日斬頭陷匈，何知程李乎！」坐乃起更衣，稍稍去。魏其侯去，麾灌夫出。武安遂怒曰：「此吾驕灌夫罪。」乃令騎留灌夫。灌夫欲出不得。籍福起爲謝，案灌夫項令謝。夫愈怒，不肯謝。武安乃麾騎縛夫置傳舍，召長史曰：「今日召宗室，有詔。」劾灌夫罵坐不敬，繫居室。遂按其前事，遣吏分曹逐捕諸灌氏支屬，皆得弃市罪。魏其侯大媿，爲資使賓客請，莫能解。武安吏皆爲耳目，諸灌氏皆亡匿，夫繫，遂不得告言武安陰事。

夏，丞相取燕王女为夫人，有太后诏，召列侯宗室皆往贺。魏其侯过灌夫，欲与俱。夫谢曰：“夫数以酒失得过丞相，丞相今者又与夫有郄。”魏其曰：“事已解。”彊与俱。饮酒酣，武安起为寿，坐皆避席伏。已魏其侯为寿，独故人避席耳，余半膝席。灌夫不悦。起行酒，至武安，武安膝席曰：“不能满觞。”夫怒，因嘻笑曰：“将军贵人也，属之！”时武安不肯。行酒次至临汝侯，临汝侯方与程不识耳语，又不避席。夫无所发怒，乃骂临汝侯曰：“生平毁程不识不直一钱，今日长者为寿，乃效女儿呫嗫耳语！”武安谓灌夫曰：“程李俱东西宫衞尉，今众辱程将军，仲孺独不为李将军地乎？”灌夫曰：“今日斩头陷匈，何知程李乎！”坐乃起更衣，稍稍去。魏其侯去，麾灌夫出。武安遂怒曰：“此吾骄灌夫罪。”乃令骑留灌夫。灌夫欲出不得。籍福起为谢，案灌夫项令谢。夫愈怒，不肯谢。武安乃麾骑缚夫置传舍，召长史曰：“今日召宗室，有诏。”劾灌夫骂坐不敬，系居室。遂按其前事，遣吏分曹逐捕诸灌氏支属，皆得弃市罪。魏其侯大媿，为资使宾客请，莫能解。武安吏皆为耳目，诸灌氏皆亡匿，夫系，遂不得告言武安阴事。

白話　夏，丞相娶燕王之女為夫人，有太后詔，召列侯宗室都去祝賀。魏其侯拜訪灌夫，想與他一同去。夫推辭說：「夫多次因酒失得罪丞相，丞相現在又與夫有嫌隙。」魏其說：「事已和解。」勉強與他一同去。飲酒酣，武安起身祝壽，在坐者都離席伏地。隨後魏其侯祝壽，只有故人離席罷了，其餘半數膝跪席上。灌夫不高興。起身行酒，到武安，武安膝跪席上說：「不能滿杯。」夫怒，因而嬉笑說：「將軍是貴人，請喝盡！」當時武安不肯。行酒依次到臨汝侯，臨汝侯正與程不識附耳私語，又不離席。夫無處發怒，就罵臨汝侯說：「平生毀程不識不值一錢，今日長者祝壽，竟效法女兒輩附耳小語！」武安對灌夫說：「程李都是東西宮衛尉，現在當眾羞辱程將軍，仲孺獨不為李將軍留地步嗎？」灌夫說：「今日斬頭穿胸，哪知什麼程李！」坐客就起身更衣，漸漸離去。魏其侯離去，招手灌夫出來。武安遂怒說：「這是我驕縱灌夫之罪。」就令騎士留住灌夫。灌夫想出不得。籍福起身為他謝罪，按灌夫之頸令他謝罪。夫更加怒，不肯謝。武安就招騎士綁夫置於傳舍，召長史說：「今日召宗室，有詔。」彈劾灌夫罵坐不敬，囚繫於居室。遂查辦其先前之事，遣吏分批追捕諸灌氏支屬，都得棄市之罪。魏其侯大慚愧，出資使賓客請求，無人能解。武安之吏都為耳目，諸灌氏都逃匿，夫被囚繫，遂不得告發武安之陰事。

注文白話　索隱：按：蚡娶燕王劉澤之子康王嘉之女。集解引如淳：為壽是上酒為稱壽，不是普遍行酒。集解引蘇林：膝席是下席而膝半在席上。如淳說：以膝跪於席上。集解引徐廣：屬一作『畢』。索隱：按：《漢書》作「畢」。畢是盡。集解引徐廣：臨汝侯是灌嬰之孫，名賢。索隱：按：《漢書》說臨汝侯灌賢，則賢是嬰之孫，臨汝是改封。集解引韋昭：呫囁是附耳小語之聲。索隱：女兒猶如說兒女。《漢書》作「女曹兒」。曹是輩，猶如說兒女輩。呫，鄒氏讀蚩輒反。囁讀女輒反。《說文》「附耳小語」。集解引《漢書音義》：李廣為東宮衛尉，程不識為西宮衛尉。集解引如淳：李將軍是李廣。地猶如今人說為人留餘地。索隱：按：小顏說「說現在既毀程，令李何地自安處」。索隱：韋昭說：「斬頭陷匈是說不避死亡。」《漢書》作「穴匈」。集解引如淳：《百官表》居室為保宮，今之守宮。集解引如淳：為資是出資費，使人為夫進言。

魏其銳身爲救灌夫。夫人諫魏其曰：「灌將軍得罪丞相，與太后家忤，寧可救邪？」魏其侯曰：「侯自我得之，自我捐之，無所恨。且終不令灌仲孺獨死，嬰獨生。」乃匿其家，竊出上書。立召入，具言灌夫醉飽事，不足誅。上然之，賜魏其食，曰：「東朝廷辯之。」

魏其锐身为救灌夫。夫人谏魏其曰：“灌将军得罪丞相，与太后家忤，宁可救邪？”魏其侯曰：“侯自我得之，自我捐之，无所恨。且终不令灌仲孺独死，婴独生。”乃匿其家，窃出上书。立召入，具言灌夫醉饱事，不足诛。上然之，赐魏其食，曰：“东朝廷辩之。”

白話　魏其奮身要救灌夫。夫人諫魏其說：「灌將軍得罪丞相，與太后家相忤，豈可救嗎？」魏其侯說：「侯爵自我得之，自我捨棄，無所遺恨。而且終不令灌仲孺獨死，嬰獨生。」就瞞着其家，私下出門上書。立即召入，詳細說灌夫醉飽之事，不足誅殺。皇上以為對，賜魏其食，說：「到東朝廷辯此事。」

注文白話　集解引晉灼：匿其家是恐其夫人再諫止。集解引如淳：東朝是太后之朝。

章旨

夏丞相取燕王女為夫人有太后詔召列侯宗室賀魏其過灌夫欲與俱夫辭數以酒失得過丞相今又有郄魏其言事已解彊與俱，飲酒酣武安為壽坐皆避席伏魏其為壽獨故人避席餘半膝席灌夫不悅行酒至武安武安膝席言不能滿觴夫怒嘻笑將軍貴人也屬之武安不肯。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使酒罵坐為全傳高潮：「武安起爲壽坐皆避席伏已魏其侯爲壽獨故人避席耳餘半膝席」——一席之間盛衰立見，「將軍貴人也屬之」「生平毀程不識不直一錢今日長者爲壽乃效女兒呫囁耳語」——灌夫借酒發憤，罵臨汝侯而意在武安，「仲孺獨不爲李將軍地乎」——武安以程李並舉挑之，「今日斬頭陷匈何知程李乎」——剛直至於無術。

史實考辨　元光四年前131夏丞相取燕王女（燕康王嘉女劉澤孫女）太后詔召列侯宗室賀；為壽避席膝席（膝跪席上）滿觴屬（畢）；臨汝侯灌賢（灌嬰孫改封臨汝）程不識（長樂衛尉西宮）李廣（未央衛尉東宮）耳語呫囁（蚩輒女輒反）；斬頭陷匈（穴匈）；騎留籍福案項縛置傳舍長史劾罵坐不敬繫居室（保宮）按前事分曹逐捕灌氏支屬弃市罪；為資使賓客請；武安陰事（受淮南王金）；魏其夫人諫侯自我得之自我捐之匿其家竊出上書東朝（太后朝長樂宮）廷辯。

與他卷關係　上節灌夫過丞相籍福請田；下節東朝廷辯韓安國兩是汲黯鄭當時太后怒；燕康王嘉見〈荊燕世家〉；灌賢見〈樊酈滕灌列傳〉；程不識李廣見〈李將軍列傳〉；居室見〈漢書百官表〉；使酒對照上節搏竇甫〈季布列傳〉使酒難近；魏其救友對照〈季布欒布列傳〉欒布哭彭越。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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