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其田蚡列傳第四十七·6

魏其之東朝，盛推灌夫之善，言其醉飽得過，乃丞相以他事誣罪之。武安又盛毀灌夫所爲橫恣，罪逆不道。魏其度不可柰何，因言丞相短。武安曰：「天下幸而安樂無事，蚡得爲肺腑，所好音樂狗馬田宅。蚡所愛倡優巧匠之屬，不如魏其、灌夫日夜招聚天下豪桀壯士與論議，腹誹而心謗，不仰視天而俯畫地，辟倪兩宮閒，幸天下有變，而欲有大功。臣乃不知魏其等所爲。」於是上問朝臣：「兩人孰是？」御史大夫韓安國曰：「魏其言灌夫父死事，身荷戟馳入不測之吳軍，身被數十創，名冠三軍，此天下壯士，非有大惡，爭杯酒，不足引他過以誅也。魏其言是也。丞相亦言灌夫通姦猾，侵細民，家累巨萬，橫恣潁川，淩轢宗室，侵犯骨肉，此所謂『枝大於本，脛大於股，不折必披』，丞相言亦是。唯明主裁之。」主爵都尉汲黯是魏其。內史鄭當時是魏其，後不敢堅對。餘皆莫敢對。上怒內史曰：「公平生數言魏其、武安長短，今日廷論，局趣效轅下駒，吾并斬若屬矣。」即罷起入，上食太后。太后亦已使人候伺，具以告太后。太后怒，不食，曰：「今我在也，而人皆藉吾弟，令我百歲後，皆魚肉之矣。且帝寧能爲石人邪！此特帝在，即錄錄，設百歲後，是屬寧有可信者乎？」上謝曰：「俱宗室外家，故廷辯之。不然，此一獄吏所決耳。」是時郎中令石建爲上分別言兩人事。

魏其之东朝，盛推灌夫之善，言其醉饱得过，乃丞相以他事诬罪之。武安又盛毁灌夫所为横恣，罪逆不道。魏其度不可柰何，因言丞相短。武安曰：“天下幸而安乐无事，蚡得为肺腑，所好音乐狗马田宅。蚡所爱倡优巧匠之属，不如魏其、灌夫日夜招聚天下豪桀壮士与论议，腹诽而心谤，不仰视天而俯画地，辟倪两宫闲，幸天下有变，而欲有大功。臣乃不知魏其等所为。”于是上问朝臣：“两人孰是？”御史大夫韩安国曰：“魏其言灌夫父死事，身荷戟驰入不测之吴军，身被数十创，名冠三军，此天下壮士，非有大恶，争杯酒，不足引他过以诛也。魏其言是也。丞相亦言灌夫通奸猾，侵细民，家累巨万，横恣颍川，凌轹宗室，侵犯骨肉，此所谓‘枝大于本，胫大于股，不折必披’，丞相言亦是。唯明主裁之。”主爵都尉汲黯是魏其。内史郑当时是魏其，后不敢坚对。余皆莫敢对。上怒内史曰：“公平生数言魏其、武安长短，今日廷论，局趣效辕下驹，吾并斩若属矣。”即罢起入，上食太后。太后亦已使人候伺，具以告太后。太后怒，不食，曰：“今我在也，而人皆藉吾弟，令我百岁后，皆鱼肉之矣。且帝宁能为石人邪！此特帝在，即录录，设百岁后，是属宁有可信者乎？”上谢曰：“俱宗室外家，故廷辩之。不然，此一狱吏所决耳。”是时郎中令石建为上分别言两人事。

白話　魏其到東朝，盛讚灌夫之善，說他醉飽獲過，竟是丞相以他事誣罪他。武安又盛毀灌夫所為橫恣，罪逆不道。魏其估量無可奈何，因而說丞相之短。武安說：「天下幸而安樂無事，蚡得以為肺腑之親，所喜好的是音樂狗馬田宅。蚡所愛的倡優巧匠之類，不如魏其、灌夫日夜招聚天下豪傑壯士與之議論，腹中誹謗而心中怨謗，不是仰視天象就是俯畫地理，窺伺兩宮之間，希望天下有變，而想有大功。臣竟不知魏其等所為何事。」於是皇上問朝臣：「兩人誰對？」御史大夫韓安國說：「魏其說灌夫之父死於戰事，親身荷戟馳入不測之吳軍，身被數十創，名冠三軍，這是天下壯士，沒有大惡，爭杯酒，不足以援引他過來誅殺。魏其之言對。丞相也說灌夫交通奸猾，侵害細民，家財累巨萬，橫恣於潁川，凌轢宗室，侵犯骨肉，這是所謂『枝大於本，脛大於股，不折必裂』，丞相之言也對。唯願明主裁決。」主爵都尉汲黯以魏其為是。內史鄭當時以魏其為是，後來不敢堅持回答。其餘都無人敢回答。皇上怒內史說：「公平生多次說魏其、武安之長短，今日廷論，侷促效法轅下之駒，我要一併斬了你們！」就罷朝起身入內，侍奉太后進食。太后也已使人候望，全部告訴太后。太后怒，不食，說：「現在我在，而人都踐踏我弟，令我百歲之後，都要魚肉他了。而且皇帝豈能為石人！這只是皇帝在，就碌碌無為，假設百歲之後，這些人豈有可信者？」皇上謝罪說：「都是宗室外家，所以在朝廷辯論。不然，這是一個獄吏所能決斷的罷了。」這時郎中令石建為皇上分別陳述兩人之事。

注文白話　集解引張晏：仰視天是占三光。俯畫地是知分野所在。畫地喻想作反事。集解引徐廣：辟讀芳細反。倪音詣。張晏說：辟倪兩宮是占太后與帝吉凶之期。索隱：辟讀普係反。倪讀五係反。《埤倉》說：「睥睨是斜視。」集解引張晏：幸天下有變是希望為反者，當得為大將立功。臣瓚說：天下有變指天子崩，因變難之際得立大功。索隱：按：披，包愷讀疋彼反。正義：披讀鋪被反。披是分裂。集解引張晏：轅下駒是俯頭於車轅下，隨母而已。臣瓚說：小馬在轅下。正義：應劭說：「駒馬加着車轅。局趣是纖小之貌。」按：應說為長。索隱：按：晉灼說「藉是踐踏。以說蹂躪他」。索隱：石人指帝不如石人得以長存。正義：顏師古說：「石人說徒有人形罷了，不知好惡。」按：今俗說人不辨事，罵說杌杌如木人。索隱：按：設是倘若。正義：嬰是景帝從舅。蚡是太后同母弟。

武安已罷朝，出止車門，召韓御史大夫載，怒曰：「與長孺共一老禿翁，何爲首鼠兩端？」韓御史良久謂丞相曰：「君何不自喜？夫魏其毀君，君當免冠解印綬歸，曰『臣以肺腑幸得待罪，固非其任，魏其言皆是』。如此，上必多君有讓，不廢君。魏其必內愧，杜門齰舌自殺。今人毀君，君亦毀人，譬如賈豎女子爭言，何其無大體也！」武安謝罪曰：「爭時急，不知出此。」

武安已罢朝，出止车门，召韩御史大夫载，怒曰：“与长孺共一老秃翁，何为首鼠两端？”韩御史良久谓丞相曰：“君何不自喜？夫魏其毁君，君当免冠解印绶归，曰‘臣以肺腑幸得待罪，固非其任，魏其言皆是’。如此，上必多君有让，不废君。魏其必内愧，杜门齰舌自杀。今人毁君，君亦毁人，譬如贾竖女子争言，何其无大体也！”武安谢罪曰：“争时急，不知出此。”

白話　武安已罷朝，出止車門，召韓御史大夫同車，怒說：「與長孺共同對付一個老禿翁，為何首鼠兩端？」韓御史良久對丞相說：「君為何不自愛重？魏其詆毀君，君應當免冠解印綬歸家，說『臣以肺腑之親幸得待罪，本非其任，魏其之言都對』。如此，皇上必稱許君有謙讓，不廢君。魏其必內心慚愧，閉門咬舌自殺。現在人詆毀君，君也詆毀人，譬如商賈小人女子爭吵，何其無大體！」武安謝罪說：「爭辯時急迫，不知出此。」

注文白話　集解引《漢書音義》：禿老翁是說嬰無官位攀援。首鼠是一前一卻。索隱：按：指共同對付一老禿翁，指竇嬰。服虔說「首鼠是一前一卻」。集解引蘇林：何不自喜是為何不自己解釋為喜樂？索隱：按：小顏說「為何不自謙遜為可喜之事」。喜讀許既反。索隱：按：《說文》說「齰是咬」。讀側革反。

章旨

魏其之東朝盛推灌夫之善言醉飽得過丞相以他事誣罪武安盛毀灌夫橫恣罪逆不道魏其度不可奈何因言丞相短，武安言天下安樂蚡得為肺腑所好音樂狗馬田宅倡優巧匠不如魏其灌夫日夜招聚豪桀壯士論議腹誹心謗仰視天俯畫地辟倪兩宮幸天下有變欲有大功臣不知魏其等所為…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東朝廷辯為漢廷政爭之實錄：魏其「盛推灌夫之善」而武安「盛毀灌夫所爲橫恣」——兩人各執一端，「魏其度不可柰何因言丞相短」——轉而攻人，武安「蚡所愛倡優巧匠之屬不如魏其灌夫日夜招聚天下豪桀壯士與論議腹誹而心謗……幸天下有變而欲有大功」——以謀反大罪誣之，腹誹之罪自此始，後世文字獄之源。

史實考辨　東朝（太后朝長樂宮）廷辯元光四年前131；武安肺腑音樂狗馬田宅倡優巧匠；腹誹心謗仰視天俯畫地（占三光分野）辟倪（普係五係反睥睨）兩宮幸天下有變（天子崩）；韓安國御史大夫兩是之對枝大於本脛大於股不折必披（疋彼反）；主爵都尉汲黯內史鄭當時是魏其後不敢堅對；上怒內史局趣轅下駒并斬若屬；太后王太后不食藉（蹂）吾弟魚肉石人錄錄設（脫）百歲後；郎中令石建分別言。

與他卷關係　上節灌夫罵坐繫居室魏其上書；下節御史簿責魏其矯詔灌夫族魏其弃市武安病死；韓安國見〈韓長孺列傳〉；汲黯鄭當時見〈汲鄭列傳〉；石建見〈萬石張叔列傳〉；王太后見〈外戚世家〉；腹誹對照〈平準書〉顏異腹誹之法；兩宮對照〈魏其〉首節高遂言兩宮螫將軍；首鼠兩端對照〈淮陰侯列傳〉蒯通。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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