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宛列傳第六十三·1

大宛之跡，見自張騫。張騫，漢中人。建元中爲郎。是時天子問匈奴降者，皆言匈奴破月氏王，以其頭爲飲器，月氏遁逃而常怨仇匈奴，無與共擊之。漢方欲事滅胡，聞此言，因欲通使。道必更匈奴中，乃募能使者。騫以郎應募，使月氏，與堂邑氏胡奴甘父俱出隴西。經匈奴，匈奴得之，傳詣單于。單于留之，曰：「月氏在吾北，漢何以得往使？吾欲使越，漢肯聽我乎？」留騫十餘歲，與妻，有子，然騫持漢節不失。

大宛之迹，见自张骞。张骞，汉中人。建元中为郎。是时天子问匈奴降者，皆言匈奴破月氏王，以其头为饮器，月氏遁逃而常怨仇匈奴，无与共击之。汉方欲事灭胡，闻此言，因欲通使。道必更匈奴中，乃募能使者。骞以郎应募，使月氏，与堂邑氏胡奴甘父俱出陇西。经匈奴，匈奴得之，传诣单于。单于留之，曰：“月氏在吾北，汉何以得往使？吾欲使越，汉肯听我乎？”留骞十余岁，与妻，有子，然骞持汉节不失。

白話　大宛的事跡，是從張騫開始被發現的。張騫是漢中人。建元年間任郎官。這時天子詢問匈奴投降的人，都說匈奴打敗了月氏王，用他的頭顱做飲器，月氏逃走後一直怨恨匈奴，只是沒有人與他們共同攻打匈奴。漢朝正想從事消滅匈奴，聽到這話，就想派使者去聯絡。道路必定經過匈奴境內，就招募能出使的人。張騫以郎官的身分應募，出使月氏，與堂邑氏的胡人奴僕甘父一起從隴西出發。經過匈奴，匈奴捉住他們，解送到單于那裏。單于扣留他們，說：「月氏在我的北面，漢朝怎麼能派使者前往？我想派使者去南越，漢朝肯答應我嗎？」扣留張騫十多年，給他娶了妻子，生了兒子，但張騫始終持着漢朝的符節不曾丟失。

注文白話　索隱：宛音菀，又音於袁反。正義：《漢書》說：「大宛國離長安一萬二千五百五十里，東到都護治所，西南到大月氏，南也到大月氏，北到康居。」《括地志》說：「率都沙那國也叫蘇對沙那國，本是漢代的大宛國。」索隱：陳壽《益部耆舊傳》說：「張騫是漢中成固人。」正義：氏音支。涼、甘、肅、瓜、沙等州，本是月氏國的土地。《漢書》說「本來居住在敦煌、祁連之間」就是這個。集解引韋昭：飲器是椑榼。單于用月氏王的頭做飲器。晉灼說：飲器是虎子之類。或者說是飲酒的器具。索隱：椑音白迷反。榼音苦盍反。按，就是如今的偏榼。正義：《漢書·匈奴傳》說：「元帝派車騎都尉韓昌、光祿大夫張猛與匈奴結盟，用老上單于所擊破的月氏王頭做的飲器，共飲血酒結盟。」索隱：更，是經過。音羹。集解引《漢書音義》：堂邑氏是姓；胡奴甘父是字。索隱：按，是說堂邑縣人家的胡人奴僕名叫甘父。下文說「堂邑父」，大概是後來史家從簡，只稱「堂邑父」而省略「甘」字。甘，或者是他的姓號。索隱：是說道路經過匈奴。

居匈奴中，益寬，騫因與其屬亡鄉月氏，西走數十日至大宛。大宛聞漢之饒財，欲通不得，見騫，喜，問曰：「若欲何之？」騫曰：「爲漢使月氏，而爲匈奴所閉道。今亡，唯王使人導送我。誠得至，反漢，漢之賂遺王財物不可勝言。」大宛以爲然，遣騫，爲發導繹，抵康居，康居傳致大月氏。大月氏王已爲胡所殺，立其太子爲王。既臣大夏而居，地肥饒，少寇，志安樂，又自以遠漢，殊無報胡之心。騫從月氏至大夏，竟不能得月氏要領。

居匈奴中，益宽，骞因与其属亡乡月氏，西走数十日至大宛。大宛闻汉之饶财，欲通不得，见骞，喜，问曰：“若欲何之？”骞曰：“为汉使月氏，而为匈奴所闭道。今亡，唯王使人导送我。诚得至，反汉，汉之赂遗王财物不可胜言。”大宛以为然，遣骞，为发导绎，抵康居，康居传致大月氏。大月氏王已为胡所杀，立其太子为王。既臣大夏而居，地肥饶，少寇，志安乐，又自以远汉，殊无报胡之心。骞从月氏至大夏，竟不能得月氏要领。

白話　住在匈奴境內，看管漸漸寬鬆，張騫就與他的隨從逃跑奔向月氏，向西走了幾十天到達大宛。大宛聽說漢朝富饒，想通使而不能，見到張騫，很高興，問道：「你想到哪裏去？」張騫說：「替漢朝出使月氏，而被匈奴阻斷道路。如今逃出來了，希望大王派人引導護送我。如果真能到達，返回漢朝，漢朝贈送大王的財物多得說不完。」大宛認爲有理，派遣張騫，給他配備嚮導和驛站人員，抵達康居，康居再轉送到大月氏。大月氏王已被匈奴殺死，立他的太子爲王。大月氏已經征服大夏並居住在那裏，土地肥沃富饒，很少寇盜，一心安樂，又自認爲離漢朝遙遠，毫無報復匈奴之心。張騫從月氏到大夏，終究不能得到月氏的明確答覆。

注文白話　索隱：是說大宛派遣張騫西行。索隱：爲發道驛抵康居。發道，是說派出驛站人員引導而到達康居。導音道。抵，是到。居音渠。正義：抵，是到。居，音其居反。《括地志》說：「康居國在京師西一萬六百里。它的西北約二千里有奄蔡，是出產酒的國家。」正義：這個大月氏在大宛西南，在嬀水北岸建立王庭。《漢書》說離長安一萬一千六百里。集解引徐廣：一說「立他的夫人爲王」，夷狄也有女主。索隱：按，《漢書·張騫傳》說「立他的夫人爲王」。索隱：既臣大夏而君之。是說月氏以大夏爲臣，而作他們的君主。正義：既，是全部。大夏國在嬀水南岸。集解引《漢書音義》：要領，是要約。索隱：李奇說「要領，是要約」。顏師古認爲像衣服有腰和領。劉氏說「不得其要害」，倒頗合其意，但在文字上較爲疏略。

留歲餘，還，並南山，欲從羌中歸，復爲匈奴所得。留歲餘，單于死，左谷蠡王攻其太子自立，國內亂，騫與胡妻及堂邑父俱亡歸漢。漢拜騫爲太中大夫，堂邑父爲奉使君。

留岁余，还，并南山，欲从羌中归，复为匈奴所得。留岁余，单于死，左谷蠡王攻其太子自立，国内乱，骞与胡妻及堂邑父俱亡归汉。汉拜骞为太中大夫，堂邑父为奉使君。

白話　停留一年多，返回，沿着南山走，想從羌人地區回去，又被匈奴捉住。扣留一年多，單于死了，左谷蠡王攻打單于的太子自立爲單于，匈奴國內大亂，張騫與他的胡人妻子以及堂邑父一起逃回漢朝。漢朝任命張騫爲太中大夫，堂邑父爲奉使君。

注文白話　正義：並，音白浪反。南山就是連接終南山的山脈，從京師南面向東到華山過黃河，向東北連綿到海，就是中條山。從京師南面連接到蔥嶺一萬多里，所以說「並南山」。〈西域傳〉說「它的南山東出金城，與漢朝的南山相連」。正義：《說文》說：「羌，是西方牧羊的人。南方的蠻、閩從虫，北方的狄從犬，東方的貊從豸，西方的羌從羊。」集解引徐廣：元朔三年。索隱：奉使君是堂邑父的官號。

騫爲人彊力，寬大信人，蠻夷愛之。堂邑父故胡人，善射，窮急射禽獸給食。初，騫行時百餘人，去十三歲，唯二人得還。

骞为人彊力，宽大信人，蛮夷爱之。堂邑父故胡人，善射，穷急射禽兽给食。初，骞行时百余人，去十三岁，唯二人得还。

白話　張騫爲人堅強有毅力，寬宏大度，誠信待人，蠻夷都喜愛他。堂邑父原是胡人，善於射箭，窮困危急時射殺禽獸供給食物。當初，張騫出發時有一百多人，離開十三年，只有兩個人得以回來。

騫身所至者大宛、大月氏、大夏、康居，而傳聞其旁大國五六，具爲天子言之。曰：

骞身所至者大宛、大月氏、大夏、康居，而传闻其旁大国五六，具为天子言之。曰：

白話　張騫親身到過的有大宛、大月氏、大夏、康居，而傳聞它們旁邊還有五六個大國，他把這些都詳細地向天子講述。說：

大宛在匈奴西南，在漢正西，去漢可萬里。其俗土著，耕田，田稻麥。有蒲陶酒。多善馬，馬汗血，其先天馬子也。有城郭屋室。其屬邑大小七十餘城，眾可數十萬。其兵弓矛騎射。其北則康居，西則大月氏，西南則大夏，東北則烏孫，東則扜罙、于窴。于窴之西，則水皆西流，注西海；其東水東流，注鹽澤。鹽澤潛行地下，其南則河源出焉。多玉石，河注中國。而樓蘭、姑師邑有城郭，臨鹽澤。鹽澤去長安可五千里。匈奴右方居鹽澤以東，至隴西長城，南接羌，鬲漢道焉。

大宛在匈奴西南，在汉正西，去汉可万里。其俗土著，耕田，田稻麦。有蒲陶酒。多善马，马汗血，其先天马子也。有城郭屋室。其属邑大小七十余城，众可数十万。其兵弓矛骑射。其北则康居，西则大月氏，西南则大夏，东北则乌孙，东则扜罙、于窴。于窴之西，则水皆西流，注西海；其东水东流，注盐泽。盐泽潜行地下，其南则河源出焉。多玉石，河注中国。而楼兰、姑师邑有城郭，临盐泽。盐泽去长安可五千里。匈奴右方居盐泽以东，至陇西长城，南接羌，鬲汉道焉。

白話　大宛在匈奴西南，在漢朝正西方，離漢朝大約一萬里。那裏的風俗是定居，耕種田地，種植稻和麥。有葡萄酒。多良馬，馬流汗如血，它的祖先是天馬之子。有城郭房屋。它所屬的城邑大小七十多座，民眾大約幾十萬。他們的兵器是弓矛，善於騎射。它的北面是康居，西面是大月氏，西南是大夏，東北是烏孫，東面是扜罙、于窴。于窴以西，河水都向西流，注入西海；它以東的河水向東流，注入鹽澤。鹽澤的水潛行地下，它的南面就是黃河源頭所出之處。多產玉石，黃河流入中國。而樓蘭、姑師的城邑有城郭，臨近鹽澤。鹽澤離長安大約五千里。匈奴的右部居住在鹽澤以東，直到隴西長城，南面與羌人接壤，隔斷了通往漢朝的道路。

注文白話　索隱：按，《外國傳》說「外國稱天下有三多：中國人多，大秦寶物多，月氏馬多」。集解引《漢書音義》：大宛國有高山，山上有馬，不能捕得，就取五色母馬放在山下，與它交配，生下的馬駒流汗如血，因此號稱天馬子。集解引徐廣：《漢紀》說拘彌國離于窴三百里。索隱：扜冞是國名，音汙、彌二音。《漢紀》指荀悅所撰的《漢紀》。拘音俱，彌就是冞，那麼拘彌與扜冞是同一個國家。索隱：窴音殿。索隱：鹽澤是鹽水。《太康地記》說「河北得水稱爲河，塞外得水稱爲海」。正義：《漢書》說：「鹽澤離玉門、陽關三百多里，寬廣三四百里。它的水都潛行地下，南面從積石山流出成爲中國的黃河。」《括地志》說：「蒲昌海一名泑澤，一名鹽澤，也叫輔日海，也叫穿蘭，也叫臨海，在沙州西南。玉門關在沙州壽昌縣西六里。」索隱：按，《漢書·西域傳》說「黃河有兩個源頭，一出蔥嶺，一出于窴」。《山海經》說「河出崑崙東北角」。郭璞說「河出崑崙，潛行地下，到蔥嶺山于窴國，又分流岔出，匯合向東注入泑澤，然後又從積石流出，成爲中國的黃河」。泑澤就是鹽澤，一名蒲昌海。〈西域傳〉說「一出于闐南山下」，與郭璞注《山海經》不同。《廣志》說「蒲昌海在蒲類海東面」。正義：樓蘭、姑師是兩個國名。姑師就是車師。

章旨

敘張騫以郎應募使月氏，爲匈奴所留十餘歲持節不失，亡至大宛、康居、大月氏、大夏而不得要領，歸途復被留，十三歲唯二人還；述大宛風俗、天馬、七十餘城及四鄰，于窴以東水注鹽澤潛行爲河源，匈奴右方鬲漢道。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大宛之跡見自張騫」開篇即點明本傳實爲張騫傳與西域地理志的合體。張騫「持漢節不失」與「爲人彊力寬大信人」，是太史公對這位鑿空者的人格定評。月氏「志安樂，殊無報胡之心」，使出使的原始目的落空，卻意外打開了西域的知識，歷史常由失敗的目標成就。

史實考辨　張騫出使在建元二年至元朔三年（徐廣注），凡十三年。月氏王頭爲飲器，正義引〈匈奴傳〉元帝時尚用以盟誓。大月氏王被殺後所立，《史記》作太子，《漢書》作夫人，集解索隱並存。「要領」諸家訓要契、要害，索隱評劉氏說近意而文疏。河源潛行鹽澤之說，索隱詳引《山海經》郭璞注與〈西域傳〉兩源說，是漢人河源觀念的總結，與實際地理不合。扜冞即拘彌，索隱合之。

與他卷關係　匈奴破月氏、老上單于以其王頭爲飲器見〈匈奴列傳〉；張騫從衞青擊匈奴封博望侯見〈衞將軍驃騎列傳〉及本卷下文；河出崑崙之說見〈夏本紀〉及本卷末太史公曰；西南夷道見〈西南夷列傳〉。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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