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宛列傳第六十三·2

烏孫在大宛東北可二千里，行國，隨畜，與匈奴同俗。控弦者數萬，敢戰。故服匈奴，及盛，取其羈屬，不肯往朝會焉。

乌孙在大宛东北可二千里，行国，随畜，与匈奴同俗。控弦者数万，敢战。故服匈奴，及盛，取其羁属，不肯往朝会焉。

白話　烏孫在大宛東北大約二千里，是遊牧國家，隨牲畜遷徙，與匈奴風俗相同。能拉弓的戰士有幾萬人，勇敢善戰。從前臣服於匈奴，等到強盛，收回被匈奴羈縻役屬的部眾，不肯前往朝會。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行國是不定居。

康居在大宛西北可二千里，行國，與月氏大同俗。控弦者八九萬人。與大宛鄰國。國小，南羈事月氏，東羈事匈奴。

康居在大宛西北可二千里，行国，与月氏大同俗。控弦者八九万人。与大宛邻国。国小，南羁事月氏，东羁事匈奴。

白話　康居在大宛西北大約二千里，是遊牧國家，與月氏風俗大致相同。能拉弓的戰士有八九萬人。與大宛是鄰國。國家小，南面受月氏羈縻役屬，東面受匈奴羈縻役屬。

奄蔡在康居西北可二千里，行國，與康居大同俗。控弦者十餘萬。臨大澤，無崖，蓋乃北海云。

奄蔡在康居西北可二千里，行国，与康居大同俗。控弦者十余万。临大泽，无崖，盖乃北海云。

白話　奄蔡在康居西北大約二千里，是遊牧國家，與康居風俗大致相同。能拉弓的戰士有十多萬。瀕臨大澤，沒有邊際，大概就是北海。

注文白話　正義：《漢書》解詁說：「奄蔡就是闔蘇。」《魏略》說：「西面與大秦相通，東南與康居接壤。這個國家多貂，畜牧逐水草，所以從前羈屬康居。」

大月氏在大宛西可二三千里，居嬀水北。其南則大夏，西則安息，北則康居。行國也，隨畜移徙，與匈奴同俗。控弦者可一二十萬。故時彊，輕匈奴，及冒頓立，攻破月氏，至匈奴老上單于，殺月氏王，以其頭爲飲器。始月氏居敦煌、祁連閒，及爲匈奴所敗，乃遠去，過宛，西擊大夏而臣之，遂都嬀水北，爲王庭。其餘小眾不能去者，保南山羌，號小月氏。

大月氏在大宛西可二三千里，居妫水北。其南则大夏，西则安息，北则康居。行国也，随畜移徙，与匈奴同俗。控弦者可一二十万。故时彊，轻匈奴，及冒顿立，攻破月氏，至匈奴老上单于，杀月氏王，以其头为饮器。始月氏居敦煌、祁连闲，及为匈奴所败，乃远去，过宛，西击大夏而臣之，遂都妫水北，为王庭。其余小众不能去者，保南山羌，号小月氏。

白話　大月氏在大宛西面大約二三千里，居住在嬀水北岸。它的南面是大夏，西面是安息，北面是康居。是遊牧國家，隨牲畜遷徙，與匈奴風俗相同。能拉弓的戰士大約一二十萬。從前強盛，輕視匈奴，等到冒頓即位，攻破月氏，到匈奴老上單于，殺了月氏王，用他的頭做飲器。起初月氏居住在敦煌、祁連之間，等到被匈奴打敗，就遠遠離去，經過大宛，向西攻打大夏並使之臣服，於是定都嬀水北岸，作爲王庭。其餘不能離去的小部分民眾，依靠南山的羌人自保，號稱小月氏。

注文白話　正義：萬震《南州志》說：「在天竺北約七千里，地勢高燥而遙遠。國王稱『天子』，國中騎乘常有幾十萬匹，城郭宮殿與大秦國相同。人民膚色赤白，熟習弓馬。土地所出及奇異珍物、服飾鮮好，天竺比不上。」康泰《外國傳》說：「外國稱天下有三多：中國是人多，秦是寶多，月氏是馬多。」正義：起初月氏居住在敦煌以東、祁連山以西。敦煌郡是如今的沙州。祁連山在甘州西南。

安息在大月氏西可數千里。其俗土著，耕田，田稻麥，蒲陶酒。城邑如大宛。其屬小大數百城，地方數千里，最爲大國。臨嬀水，有市，民商賈用車及船，行旁國或數千里。以銀爲錢，錢如其王面，王死輒更錢，效王面焉。畫革旁行以爲書記。其西則條枝，北有奄蔡、黎軒。

安息在大月氏西可数千里。其俗土著，耕田，田稻麦，蒲陶酒。城邑如大宛。其属小大数百城，地方数千里，最为大国。临妫水，有市，民商贾用车及船，行旁国或数千里。以银为钱，钱如其王面，王死辄更钱，效王面焉。画革旁行以为书记。其西则条枝，北有奄蔡、黎轩。

白話　安息在大月氏西面大約幾千里。那裏的風俗是定居，耕種田地，種稻和麥，有葡萄酒。城邑如同大宛。它所屬的大小城邑有幾百座，土地方圓幾千里，是最大的國家。瀕臨嬀水，有集市，百姓和商人用車和船，到鄰國做生意有的遠達幾千里。用銀做錢幣，錢上有國王的面像，國王死了就更換錢幣，仿照新王的面像。在皮革上橫着書寫作爲文書記錄。它的西面是條枝，北面有奄蔡、黎軒。

注文白話　正義：《地理志》說：「安息國在京師西一萬一千二百里。從西關西行三千四百里到阿蠻國，西行三千六百里到斯賓國，從斯賓南行渡河，又西南行到于羅國九百六十里，是安息西界的盡頭。從此向南乘船纔通大秦國。」《漢書》說：「北面是康居，東面是烏弋山離，西面是條枝。國家臨嬀水。定居。用銀做錢，像他們國王的面像，國王死了就換錢，仿效新王面像。」索隱：《漢書》說：「錢面是國王的面像，錢背是夫人的面像。」荀悅說：「幕音漫，是沒有花紋的一面。」張晏說：「錢的正面作人騎馬，錢的背面作人面形。」韋昭說：「幕是錢背，音漫。」包愷音慢。集解引《漢書音義》：橫着書寫作爲文書記錄。索隱：畫音獲。顏師古說：「革是沒有鞣軟的皮。」韋昭說：「外夷的文字都是橫行，如今扶南仍像中國一樣，是直行向下的。」索隱：《漢書》作「犂靳」。《續漢書》說一名「大秦」。按，三國都瀕臨西海，《後漢書》說「西海環繞其國，只有西北通陸路」。但漢使自烏弋以來，沒有到過條枝的。正義：黎音力奚反。軒音巨言反，又音巨連反。《後漢書》說：「大秦一名犂鞬，在西海之西，東西南北各幾千里。有城四百多座。土地多金銀奇寶，有夜光璧、明月珠、駭雞犀、火浣布、珊瑚、琥珀、琉璃、瑯玕、朱丹、青碧，珍怪之物大多出自大秦。」康氏《外國傳》說：「其國城郭都用青水晶爲柱礎，五色水晶爲牆壁。人民多巧，能化銀爲金。國內買賣都用金銀錢。」萬震《南州志》說：「大戶人家的房屋用珊瑚爲柱，琉璃爲牆壁，水晶爲柱礎。海中斯調洲上有樹，冬天去剝取樹皮，紡績成布，極細，手巾數匹，與麻焦布無異，顏色略帶青黑，如有污垢要洗，就投入火中，便更加潔淨，世人稱爲火浣布。秦人說是定重參問門樹皮。」《括地志》說：「火山國在扶風南東大湖海中。國中山都是火，但火中有白鼠皮及樹皮，紡績爲火浣布。《魏略》說大秦在安息、條支西大海之西，所以俗稱海西。從安息邊界乘船直達海西，順風時三個月到，風慢則一兩年。其公私宮室爲重樓，郵驛亭置如同中國。從安息繞海北陸路到其國，人民相連，十里一亭，三十里一置。沒有盜賊。那裏的人高大端正，像中國人而穿胡服。宋膺《異物志》說秦北面附庸小邑，有羊羔自然生於土中，等它要萌發時，築牆圍繞，怕被野獸吃掉。它的臍與地相連，割斷就死。敲擊東西驚動它，就驚叫，臍於是斷開，就逐水草成羣。又大秦有金二枚，都大如瓜，種下去滋生無窮，看它像可用的，就是真金。」《括地志》說：「小人國在大秦南面，人只有三尺高。耕種時怕被鶴吃掉，大秦人保衞幫助他們。就是焦僥國，那裏的人穴居。」

條枝在安息西數千里，臨西海。暑溼。耕田，田稻。有大鳥，卵如甕。人眾甚多，往往有小君長，而安息役屬之，以爲外國。國善眩。安息長老傳聞條枝有弱水、西王母，而未嘗見。

条枝在安息西数千里，临西海。暑湿。耕田，田稻。有大鸟，卵如瓮。人众甚多，往往有小君长，而安息役属之，以为外国。国善眩。安息长老传闻条枝有弱水、西王母，而未尝见。

白話　條枝在安息西面幾千里，瀕臨西海。氣候暑熱潮濕。耕種田地，種稻。有大鳥，蛋像甕那麼大。人口很多，往往有小君長，而安息役使統屬它，把它當作外國。這個國家擅長魔術。安息的長老傳聞條枝有弱水、西王母，但不曾見過。

注文白話　正義：《漢書》說：「條支出產獅子、犀牛、孔雀、大雀，蛋像甕那麼大。和帝永元十三年，安息王滿屈獻獅子、大鳥，世人稱爲『安息雀』。」《廣志》說：「這種鳥，鵄鷹的身體，駱駝的蹄，青色，抬頭八九尺高，張開翅膀一丈多，吃大麥，蛋大如甕。」集解引應劭：眩是互相欺詐迷惑。正義：顏師古說：「如今吞刀、吐火、種瓜、種樹、屠人、截馬之類的幻術都是。」索隱：《魏略》說：「弱水在大秦西面。」《玄中記》說：「天下最弱的水，有崑崙的弱水，連鴻毛都浮不起。」《山海經》說：「玉山，是西王母所居住的地方。」《穆天子傳》說：「天子在瑤池上宴請西王母。」《括地圖》說：「崑崙弱水乘龍也到不了。有三足神鳥，替王母取食。」正義：這弱水、西王母既然是安息長老傳聞而未曾見到，《後漢書》說桓帝時大秦國王安敦派使者從日南邊境外來進獻，有人說其國西面有弱水、流沙，靠近西王母所在之處，幾乎是太陽落下的地方。但先儒多引《大荒西經》說弱水有兩個源頭，都出自女國北面的阿耨達山，南流在女國東面匯合，離女國一里，深一丈多，寬六十步，不用毛舟不能渡，南流入海。阿耨達山就是崑崙山，與《大荒西經》相合。但大秦國在西海中的島上，從安息西界過海，順風要三個月纔到，弱水又在其國之西。崑崙山弱水流在女國北面，出崑崙山南。女國在于窴國南二千七百里。于窴離京師共九千六百七十里。計算大秦與大崑崙山相距將近四五萬里，不是可以相提並論的，前賢錯了。這些都是依據漢代《括地》論述的，仍恐怕不精確，但弱水有兩處的說法是都存在的。

大夏在大宛西南二千餘里嬀水南。其俗土著，有城屋，與大宛同俗。無大君長，往往城邑置小長。其兵弱，畏戰。善賈市。及大月氏西徙，攻敗之，皆臣畜大夏。大夏民多，可百餘萬。其都曰藍市城，有市販賈諸物。其東南有身毒國。

大夏在大宛西南二千余里妫水南。其俗土著，有城屋，与大宛同俗。无大君长，往往城邑置小长。其兵弱，畏战。善贾市。及大月氏西徙，攻败之，皆臣畜大夏。大夏民多，可百余万。其都曰蓝市城，有市贩贾诸物。其东南有身毒国。

白話　大夏在大宛西南二千多里嬀水南岸。那裏的風俗是定居，有城郭房屋，與大宛風俗相同。沒有大的君長，往往各城邑設置小的首領。它的軍隊弱，害怕作戰。善於經商。等到大月氏西遷，攻敗了它，就全部把大夏當作臣屬役使。大夏人口多，大約一百多萬。它的都城叫藍市城，有集市販賣各種貨物。它的東南有身毒國。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身，或作「乾」，又作「訖」。索隱：身音乾，毒音篤。孟康說：「就是天竺，所謂浮圖胡。」正義：一名身毒，在月氏東南幾千里。風俗與月氏相同，但低窪潮濕暑熱。其國臨大水，乘象作戰。百姓比月氏弱。修習佛道，不殺伐，於是成爲風俗。土地有象、犀、玳瑁、金、銀、鐵、錫、鉛。西面與大秦相通，有大秦的珍物。明帝夢見金人高大，頭頂有光明，拿來問羣臣。有人說：「西方有神，名叫『佛』，形體高一丈六尺而是黃金色。」皇帝於是派使者到天竺詢問佛道法，於是傳到中國，畫了佛像。萬震《南州志》說：「地方三萬里，是佛道所出之處。國王住在城郭中，宮殿都雕文刻鏤。街巷市里各有行列。左右各大國共十六個，都共同尊奉它，因爲它是天地的中央。」《浮屠經》說：「臨兒國王生隱屠太子。父親叫屠頭邪，母親叫莫邪屠。身色黃，頭髮如青絲，乳有青色，指甲赤如銅。起初莫邪夢見白象而懷孕，等到生產，從母親右脅出來。生下就有頭髮，落地能行七步。」又說：「太子出生時，有二龍王夾在左右吐水，一龍的水暖，一龍的水冷，於是形成兩個池，如今仍然一冷一暖。最初行七步的地方，琉璃上有太子的腳印還在。出生處名祗洹精舍，在舍衞國南四里，是長者須達所建。又有阿輸迦樹，是夫人攀着生太子的樹。」《括地志》說：「沙祗大國就是舍衞國，在月氏南一萬里，就是波斯匿王的治所。這個國家共九十種人。知道身後之事。城中有祗樹給孤園。」又說：「天竺國有東、西、南、北、中央天竺國，國方三萬里，離月氏七千里。隸屬的大國共二十一個。天竺在崑崙山南，是大國。治城臨恆水。」又說：「阿耨達山也叫建末達山，也叫崑崙山。水從此流出，一名拔扈利水，一名恆伽河，就是佛經所稱的恆河。從崑崙山以南，多是平地而低窪潮濕。土地肥沃，多種稻，一年四熟，留役駱駝馬匹，米粒也極大。」又說：「佛上忉利天，爲母親說法九十天。波斯匿王思念想見佛，就刻牛頭旃檀像，放在精舍內佛的座位上。這尊像是眾像之始，爲後人所效法。佛上天的青梯，如今變爲石頭，沒入地下，只剩十二級，每級間隔二尺多。那裏的老人說，梯子完全入地，佛法就滅亡。」又說：「王舍國，胡語叫罪悅祗國。其國的靈鷲山，胡語叫耆闍崛山。山是青石，石頭像鷲。鳥名耆闍，就是鷲。崛，是山石。山周圍四十里，外面環繞着水，佛在此坐禪，以及阿難等人都在此坐。」又說：「小孤石，石上有石室，佛坐在其中，天帝釋用四十二件事問佛，佛一一用手指在石上畫，痕跡還在。又在山上建塔，佛從前帶阿難在此山上四望，看見福田的田界，因而在此制定七條衣割截之法，就是如今的袈裟。」

章旨

張騫述西域諸國：烏孫、康居、奄蔡爲行國；大月氏居嬀水北，臣大夏，小月氏保南山羌；安息最爲大國，銀錢王面、畫革旁行；條枝臨西海有大鳥善眩，傳聞弱水西王母；大夏無大君長善賈市，都藍市城，東南有身毒。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這是中國史書中第一篇系統的域外地理志，以大宛爲中心按方位鋪敘，區分「行國」與「土著」，記兵力、物產、風俗、政體。安息「以銀爲錢，錢如其王面」是對希臘化貨幣的最早記錄。「安息長老傳聞條枝有弱水西王母而未嘗見」，太史公把傳說與見聞嚴格區分，爲本卷末「惡睹本紀所謂崑崙」之論伏筆。

史實考辨　烏孫、康居、奄蔡、大月氏、安息、條枝、大夏、身毒八國，正義廣引《漢書》《魏略》《後漢書》及萬震、康泰諸書，保存了大量六朝唐初域外知識，尤以大秦（黎軒）火浣布、羊羔生土、身毒佛教諸條爲後世所重。正義辨弱水：大秦在西海島上而崑崙弱水在女國北，相去四五萬里，斷前賢合而爲一之誤。安息錢「幕爲夫人面」，索隱引諸家釋幕爲錢背。身毒音乾篤，孟康謂即天竺。

與他卷關係　月氏西徙與冒頓、老上單于事見〈匈奴列傳〉；烏孫見本卷下文張騫再使；安息見本卷下文漢使至安息；條枝大鳥卵見本卷下文安息獻大鳥卵；身毒與蜀布邛竹杖見下節；大夏藍市城可與〈西南夷列傳〉通大夏道對讀。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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