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奴列傳第五十·8

初，匈奴好漢繒絮食物，中行說曰：「匈奴人眾不能當漢之一郡，然所以彊者，以衣食異，無仰於漢也。今單于變俗好漢物，漢物不過什二，則匈奴盡歸於漢矣。其得漢繒絮，以馳草棘中，衣袴皆裂敝，以示不如旃裘之完善也。得漢食物皆去之，以示不如湩酪之便美也。」於是說教單于左右疏記，以計課其人眾畜物。

初，匈奴好汉缯絮食物，中行说曰：“匈奴人众不能当汉之一郡，然所以彊者，以衣食异，无仰于汉也。今单于变俗好汉物，汉物不过什二，则匈奴尽归于汉矣。其得汉缯絮，以驰草棘中，衣袴皆裂敝，以示不如旃裘之完善也。得汉食物皆去之，以示不如湩酪之便美也。”于是说教单于左右疏记，以计课其人众畜物。

白話　起初，匈奴喜好漢朝的繒帛絲綿和食物，中行說說：「匈奴的人口抵不上漢朝一個郡，然而之所以強大，是因為衣食與漢不同，不依賴漢朝。如今單于改變習俗喜好漢物，漢物不過用去十分之二，匈奴就會全部歸附漢朝了。得到漢朝的繒帛絲綿，就穿着在草叢荊棘中奔馳，讓衣褲都破裂，以顯示不如氈裘完好。得到漢朝的食物都丟掉，以顯示不如乳酪方便美味。」於是中行說教單于左右分條記事，以便計算考核其人口牲畜財物。

注文白話　集解引韋昭：意思是漢物十分之二進入匈奴，匈奴就會動心歸漢。集解：湩，是乳汁。音都奉反。索隱：重駱。音潼酪二音。按：《三蒼》說「潼，是乳汁」。《字林》說「竹用反」。《穆天子傳》說「牛馬之乳，由臣菟人供應」。正義：「畜」音許又反。

漢遺單于書，牘以尺一寸，辭曰「皇帝敬問匈奴大單于無恙」，所遺物及言語云云。中行說令單于遺《漢書》以尺二寸牘，及印封皆令廣大長，倨傲其辭曰「天地所生日月所置匈奴大單于敬問漢皇帝無恙」，所以遺物言語亦云云。

汉遗单于书，牍以尺一寸，辞曰“皇帝敬问匈奴大单于无恙”，所遗物及言语云云。中行说令单于遗《汉书》以尺二寸牍，及印封皆令广大长，倨傲其辞曰“天地所生日月所置匈奴大单于敬问汉皇帝无恙”，所以遗物言语亦云云。

白話　漢朝送給單于的書信，用一尺一寸的木牘，措辭說「皇帝敬問匈奴大單于無恙」，所贈物品及言語如此這般。中行說讓單于送給漢朝的書信用一尺二寸的木牘，印章封泥都加寬加大加長，措辭倨傲地說「天地所生、日月所置的匈奴大單于敬問漢皇帝無恙」，所贈物品言語也如此這般。

漢使或言曰：「匈奴俗賤老。」中行說窮漢使曰：「而漢俗屯戍從軍當發者，其老親豈有不自脫溫厚肥美以齎送飲食行戍乎？」漢使曰：「然。」中行說曰：「匈奴明以戰攻爲事，其老弱不能鬬，故以其肥美飲食壯健者，蓋以自爲守衞，如此父子各得久相保，何以言匈奴輕老也？」漢使曰：「匈奴父子乃同穹廬而臥。父死，妻其後母；兄弟死，盡取其妻妻之。無冠帶之飾，闕庭之禮。」中行說曰：「匈奴之俗，人食畜肉，飲其汁，衣其皮；畜食草飲水，隨時轉移。故其急則人習騎射，寬則人樂無事，其約束輕，易行也。君臣簡易，一國之政猶一身也。父子兄弟死，取其妻妻之，惡種姓之失也。故匈奴雖亂，必立宗種。今中國雖詳不取其父兄之妻，親屬益疏則相殺，至乃易姓，皆從此類。且禮義之敝，上下交怨望，而室屋之極，生力必屈。夫力耕桑以求衣食，築城郭以自備，故其民急則不習戰功，緩則罷於作業。嗟土室之人，顧無多辭，令喋喋而佔佔，冠固何當？」

汉使或言曰：“匈奴俗贱老。”中行说穷汉使曰：“而汉俗屯戍从军当发者，其老亲岂有不自脱温厚肥美以赍送饮食行戍乎？”汉使曰：“然。”中行说曰：“匈奴明以战攻为事，其老弱不能鬬，故以其肥美饮食壮健者，盖以自为守衞，如此父子各得久相保，何以言匈奴轻老也？”汉使曰：“匈奴父子乃同穹庐而卧。父死，妻其后母；兄弟死，尽取其妻妻之。无冠带之饰，阙庭之礼。”中行说曰：“匈奴之俗，人食畜肉，饮其汁，衣其皮；畜食草饮水，随时转移。故其急则人习骑射，宽则人乐无事，其约束轻，易行也。君臣简易，一国之政犹一身也。父子兄弟死，取其妻妻之，恶种姓之失也。故匈奴虽乱，必立宗种。今中国虽详不取其父兄之妻，亲属益疏则相杀，至乃易姓，皆从此类。且礼义之敝，上下交怨望，而室屋之极，生力必屈。夫力耕桑以求衣食，筑城郭以自备，故其民急则不习战功，缓则罢于作业。嗟土室之人，顾无多辞，令喋喋而占占，冠固何当？”

白話　漢使有人說：「匈奴習俗輕賤老人。」中行說詰難漢使說：「你們漢朝習俗，屯戍從軍將要出發的人，他們的老父母難道不是自己省下溫暖厚實的衣服、肥美的食物，送給出發戍守的子弟吃用嗎？」漢使說：「是的。」中行說說：「匈奴明白以攻戰為業，老弱不能戰鬥，所以把肥美的食物給壯健者吃，大概是為了自我保衞，這樣父子各得長久相保，怎麼能說匈奴輕視老人呢？」漢使說：「匈奴父子竟然同在一個穹廬中睡覺。父親死了，娶後母為妻；兄弟死了，全都娶他們的妻子為妻。沒有衣冠束帶的服飾，宮廷朝廷的禮儀。」中行說說：「匈奴的習俗，人吃牲畜的肉，喝牠們的乳汁，穿牠們的皮；牲畜吃草飲水，隨季節轉移。所以他們緊急時人人練習騎射，平時人人安樂無事，他們的約束簡單，容易實行。君臣關係簡易，一國的政事就像一個身體。父子兄弟死了，娶他們的妻子為妻，是怕宗族的血統斷絕。所以匈奴即使混亂，必定立本宗的種姓。如今中原雖然假裝不娶父兄之妻，親屬越來越疏遠就互相殘殺，甚至改朝換姓，都是這一類。況且禮義的弊病，上下互相怨恨，而宮室建造到極致，民力必然竭盡。竭力耕田養蠶以求衣食，修築城郭以自衞，所以他們的百姓緊急時不習戰功，平時又疲於勞作。唉，住土屋的人，還是不要多說，喋喋不休、衣冠楚楚，戴着帽子又有什麼用？」

注文白話　集解引《漢書音義》：穹廬，是氈帳。索隱：「詳」《漢書》作「陽」，這裏也音羊。索隱：意思是說建造棟宇房屋，人人竭盡全力經營生計，以至於氣力窮竭。屈音其勿反。集解：「喋」音諜，口齒伶俐。集解：「佔」音昌占反，衣裳整齊的樣子。集解：意思是即使再戴帽子，到底有什麼用處。索隱：鄧展說：「喋音牒。佔，附耳細語。」服虔說：「口舌喋喋。」如淳說：「說你們漢人多住在房屋裏，固然應該戴帽子，但不足為貴。」顏師古說：「喋喋，口齒伶俐。佔佔，衣裳整齊的樣子。喋音昌涉反，佔音占。意思是應當思考，不要喋喋佔佔罷了。雖然自以為戴着帽子，有什麼用處。」

自是之後，漢使欲辯論者，中行說輒曰：「漢使無多言，顧漢所輸匈奴繒絮米糱，令其量中，必善美而己矣，何以爲言乎？且所給備善則已；不備，苦惡，則候秋孰，以騎馳蹂而稼穡耳。」日夜教單于候利害處。

自是之后，汉使欲辩论者，中行说辄曰：“汉使无多言，顾汉所输匈奴缯絮米糱，令其量中，必善美而己矣，何以为言乎？且所给备善则已；不备，苦恶，则候秋孰，以骑驰蹂而稼穑耳。”日夜教单于候利害处。

白話　從此以後，漢使想要辯論的，中行說總是說：「漢使不要多說，只管漢朝輸送給匈奴的繒帛絲綿米糵，讓它數量足夠，一定要好而且精美就是了，何必多說呢？況且所供給的齊備精良就罷了；不齊備，粗劣，那就等秋天莊稼成熟，派騎兵踐踏你們的莊稼罷了。」日夜教單于觀察利害之處。

注文白話　集解引韋昭：苦，是粗劣。音像「靡盬」的「盬」。集解引徐廣：「蹂」音而九反。

章旨

中行說教匈奴拒漢物以保自立、疏記計課、國書加牘倨辭；與漢使辯匈奴賤老、收繼婚、無冠帶禮，以攻戰之需與宗種不失反詰，譏中國禮義之敝、土室之人；終以「候秋孰以騎馳蹂稼穡」要挾漢物備善。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中行說之辯是《史記》中罕見的以夷視夏之論：漢使持禮義（養老、冠帶、婚姻）為標準，中行說則以「功能」立論——賤老實為衞老、收繼婚為保宗種、無禮儀故政簡易行；復反刺中原「親屬疏則相殺至乃易姓」「室屋之極生力必屈」，直指文景之世禮法與民力之矛盾。史公詳錄其言，用意不在為叛臣張目，而在藉異族之眼照見華夏之敝，與〈貨殖〉〈平準〉之批判同一精神。

史實考辨　牘一尺一寸為漢制詔書之長，匈奴增為一尺二寸並大其印封，為外交儀制之爭。「天地所生日月所置」之稱見《漢書·匈奴傳》。教單于疏記，是匈奴有簿籍之始。「喋喋佔佔」四字，鄧展、服虔、如淳、顏師古音訓各異，索隱並列。「苦惡」韋昭訓粗，音盬。

與他卷關係　匈奴「貴壯賤老」「父死妻後母」見首節；漢所遺繒絮食物見上節文帝賜單于書；「候秋孰以騎馳蹂稼穡」為下節老上單于入蕭關之張本；中國「親屬疏則相殺至乃易姓」可與〈吳王濞列傳〉〈淮南衡山列傳〉諸王之亂參看。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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