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奴列傳第五十·7

其明年，單于遺《漢書》曰：「天所立匈奴大單于敬問皇帝無恙。前時皇帝言和親事，稱書意，合歡。漢邊吏侵侮右賢王，右賢王不請，聽後義盧侯難氏等計，與漢吏相距，絕二主之約，離兄弟之親。皇帝讓書再至，發使以書報，不來，漢使不至，漢以其故不和，鄰國不附。今以小吏之敗約故，罰右賢王，使之西求月氏擊之。以天之福，吏卒良，馬彊力，以夷滅月氏，盡斬殺降下之。定樓蘭、烏孫、呼揭及其旁二十六國，皆以爲匈奴。諸引弓之民，并爲一家。北州已定，願寢兵休士卒養馬，除前事，復故約，以安邊民，以應始古，使少者得成其長，老者安其處，世世平樂。未得皇帝之志也，故使郎中係雩淺奉書請，獻橐他一匹，騎馬二匹，駕二駟。皇帝即不欲匈奴近塞，則且詔吏民遠舍。使者至，即遣之。」以六月中來至薪望之地。書至，漢議擊與和親孰便。公卿皆曰：「單于新破月氏，乘勝，不可擊。且得匈奴地，澤鹵，非可居也。和親甚便。」漢許之。

其明年，单于遗《汉书》曰：“天所立匈奴大单于敬问皇帝无恙。前时皇帝言和亲事，称书意，合欢。汉边吏侵侮右贤王，右贤王不请，听后义卢侯难氏等计，与汉吏相距，绝二主之约，离兄弟之亲。皇帝让书再至，发使以书报，不来，汉使不至，汉以其故不和，邻国不附。今以小吏之败约故，罚右贤王，使之西求月氏击之。以天之福，吏卒良，马彊力，以夷灭月氏，尽斩杀降下之。定楼兰、乌孙、呼揭及其旁二十六国，皆以为匈奴。诸引弓之民，并为一家。北州已定，愿寝兵休士卒养马，除前事，复故约，以安边民，以应始古，使少者得成其长，老者安其处，世世平乐。未得皇帝之志也，故使郎中系雩浅奉书请，献橐他一匹，骑马二匹，驾二驷。皇帝即不欲匈奴近塞，则且诏吏民远舍。使者至，即遣之。”以六月中来至薪望之地。书至，汉议击与和亲孰便。公卿皆曰：“单于新破月氏，乘胜，不可击。且得匈奴地，泽卤，非可居也。和亲甚便。”汉许之。

白話　第二年，單于送給漢朝書信說：「上天所立的匈奴大單于敬問皇帝安好。前時皇帝談和親的事，與來書意旨相合，雙方歡好。漢朝邊吏侵侮右賢王，右賢王沒有請示，聽從後義盧侯難氏等人的計謀，與漢吏相抗，斷絕了兩國君主的盟約，離間了兄弟的親情。皇帝責備的書信兩次送到，我派使者回書報告，使者沒有回來，漢使也沒有來，漢朝因此不和，鄰國不附。如今因為小吏敗壞盟約的緣故，懲罰右賢王，派他向西尋找月氏攻打。仰賴上天之福，官吏士卒精良，馬匹強壯，已經消滅月氏，將他們全部斬殺或降服。平定樓蘭、烏孫、呼揭及其旁邊二十六國，都併入匈奴。各引弓射箭的民族，合併為一家。北方已經平定，願息兵休養士卒牧養馬匹，消除前事，恢復舊約，以安定邊民，以順應古初之道，使年少者得以長大，年老者安居其所，世世太平安樂。沒有得知皇帝的意思，所以派郎中係雩淺奉書請示，獻駱駝一匹，騎馬二匹，駕車的馬八匹。皇帝如果不想讓匈奴靠近邊塞，就請詔令吏民遠離邊塞居住。使者到達，請即刻遣回。」信使在六月中到達薪望之地。信送到，漢朝商議攻打與和親哪樣有利。公卿都說：「單于剛破月氏，正乘勝，不可攻打。況且得到匈奴的土地，都是鹽鹼沼澤，不能居住。和親最有利。」漢朝答應了。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氏」音支。索隱：難氏是匈奴將領的名字。氏音支。集解引徐廣：樓蘭一作「樓湟」。正義：《漢書》說鄯善國名叫樓蘭，距長安一千六百里。集解：「揭」音桀。索隱：音傑，又音丘列反。正義：「揭」音桀，又其例反。二國都在瓜州西北。烏孫，戰國時居住瓜州。索隱按：意思是都併入匈奴一國。集解：「雩」音火胡反。索隱：「係」音胡計反。「雩」音火胡反。正義：顏師古說：「駕，是可以駕車。二駟，八匹馬。」集解引《漢書音義》：薪望是塞下地名。索隱：望薪之地。服虔說：「漢邊界上塞下的地名，匈奴使者到達此處。」正義：「薪」音舄。

孝文皇帝前六年，漢遺匈奴《書》曰：「皇帝敬問匈奴大單于無恙。使郎中係雩淺遺朕書曰：『右賢王不請，聽後義盧侯難氏等計，絕二主之約，離兄弟之親，漢以故不和，鄰國不附。今以小吏敗約，故罰右賢王使西擊月氏，盡定之。願寢兵休士卒養馬，除前事，復故約，以安邊民，使少者得成其長，老者安其處，世世平樂。』朕甚嘉之，此古聖主之意也。漢與匈奴約爲兄弟，所以遺單于甚厚。倍約離兄弟之親者，常在匈奴。然右賢王事已在赦前，單于勿深誅。單于若稱書意，明告諸吏，使無負約，有信，敬如單于書。使者言單于自將伐國有功，甚苦兵事。服繡袷綺衣、繡袷長襦、錦袷袍各一，比余一，黃金飾具帶一，黃金胥紕一，繡十匹，錦三十匹，赤綈、綠繒各四十匹，使中大夫意、謁者令肩遺單于。」

孝文皇帝前六年，汉遗匈奴《书》曰：“皇帝敬问匈奴大单于无恙。使郎中系雩浅遗朕书曰：‘右贤王不请，听后义卢侯难氏等计，绝二主之约，离兄弟之亲，汉以故不和，邻国不附。今以小吏败约，故罚右贤王使西击月氏，尽定之。愿寝兵休士卒养马，除前事，复故约，以安边民，使少者得成其长，老者安其处，世世平乐。’朕甚嘉之，此古圣主之意也。汉与匈奴约为兄弟，所以遗单于甚厚。倍约离兄弟之亲者，常在匈奴。然右贤王事已在赦前，单于勿深诛。单于若称书意，明告诸吏，使无负约，有信，敬如单于书。使者言单于自将伐国有功，甚苦兵事。服绣夹绮衣、绣夹长襦、锦夹袍各一，比余一，黄金饰具带一，黄金胥纰一，绣十匹，锦三十匹，赤绨、绿缯各四十匹，使中大夫意、谒者令肩遗单于。”

白話　孝文皇帝前六年，漢朝送給匈奴書信說：「皇帝敬問匈奴大單于安好。所派郎中係雩淺送給朕的信說：『右賢王不請示，聽從後義盧侯難氏等人的計謀，斷絕兩主之約，離間兄弟之親，漢朝因此不和，鄰國不附。如今因小吏敗約，所以懲罰右賢王派他西擊月氏，全部平定。願息兵休養士卒牧養馬匹，消除前事，恢復舊約，以安邊民，使年少者得以長大，年老者安居其所，世世太平安樂。』朕十分讚許，這是古代聖主的心意。漢與匈奴約為兄弟，所以贈送單于十分豐厚。背約離間兄弟之親的，常在匈奴一方。然而右賢王的事已在赦令之前，單于不要深責。單于如果符合來書之意，明白告知各官吏，使他們不違背盟約，守信用，恭敬地照單于來書辦理。使者說單于親自率兵伐國有功，很為兵事勞苦。贈送天子所服的繡袷綺衣、繡袷長襦、錦袷袍各一件，比余一個，黃金裝飾的腰帶一條，黃金胥紕一個，繡十匹，錦三十匹，赤綈、綠繒各四十匹，派中大夫意、謁者令肩送給單于。」

注文白話　索隱按：顏師古說「服，是天子所穿的。以繡為面，綺為裏」。用來賜給冒頓。《字林》說「袷衣是沒有絮的夾衣。音公洽反」。集解引徐廣：一本沒有「袷」字。集解引徐廣：比余或作「疏比」。索隱按：《漢書》作「比疎一」。比音鼻。顏師古說「是辮髮的飾物，用金製成」。《廣雅》說「比，是梳篦」。《蒼頡篇》說「密的叫比，粗的叫梳」。按蘇林說，今天也叫「梳比」，或者也是帶飾。集解引《漢書音義》：具帶，是腰中大帶。索隱按：指腰中大帶。集解引徐廣：胥紕或作「犀毗」，而沒有「一」字。索隱：《漢書》作「犀毗」，或者沒有下面的「一」字。這裏作「胥」，是犀聲相近，或是誤字。張晏說「鮮卑郭落帶，是瑞獸名，東胡喜歡佩帶」。按：《戰國策》說「趙武靈王賜周紹具帶黃金師比」。延篤說「是胡人的皮革帶鉤」。那麼這種帶鉤也叫「師比」，「胥」「犀」與「師」都音近，而說法各異罷了。班固給竇憲的信說「賜犀比金頭帶」就是。正義：「綈」音啼。索隱按：《說文》說「綈，是厚繒」。

後頃之，冒頓死，子稽粥立，號曰老上單于。

后顷之，冒顿死，子稽粥立，号曰老上单于。

白話　此後不久，冒頓死，兒子稽粥即位，號稱老上單于。

注文白話　索隱：「稽」音雞。「粥」音育。

老上稽粥單于初立，孝文皇帝復遣宗室女公主爲單于閼氏，使宦者燕人中行說傅公主。說不欲行，漢彊使之。說曰：「必我行也，爲漢患者。」中行說既至，因降單于，單于甚親幸之。

老上稽粥单于初立，孝文皇帝复遣宗室女公主为单于阏氏，使宦者燕人中行说傅公主。说不欲行，汉彊使之。说曰：“必我行也，为汉患者。”中行说既至，因降单于，单于甚亲幸之。

白話　老上稽粥單于初即位，孝文皇帝又派宗室女公主去做單于閼氏，派宦官燕人中行說輔佐公主。中行說不願去，漢朝強迫他去。中行說說：「一定要我去，我會成為漢朝的禍患。」中行說到達後，就投降了單于，單于非常親信寵幸他。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一本作「稽粥第二單于」，此後都以「第幾」區別。正義：「行」音胡郎反。中行是姓；說是名。

章旨

文帝六年單于遺書：右賢王擅與漢抗，罰使西擊月氏，定二十六國，引弓之民并為一家，願復故約；漢議和親便，報書嘉之而責其倍約常在匈奴，厚賜服飾。冒頓死，老上單于立，漢遣公主，宦者中行說被迫傅行，降匈奴。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兩封國書是漢匈外交文獻之始。單于書先稱天立，繼委過於右賢王與小吏，實則宣示西域已定、「引弓之民并為一家」，以兵威求和；文帝報書雖「嘉之」，而「倍約常在匈奴」一語不失體面，又以「赦前勿深誅」示寬，終以厚賜買和——「天所立」與「皇帝敬問」之對等格式，正是和親時代漢匈並立之寫照。中行說一句「必我行也為漢患者」，為下節辯難及百年邊禍伏線。

史實考辨　單于書在文帝四年（前176），報書在前六年（前174）。冒頓破月氏，月氏西遷，為張騫通西域之遠因，見〈大宛列傳〉。賜物名目，索隱據《漢書》校「比余」為「比疎」、「胥紕」為「犀毗」（即師比帶鉤）。冒頓卒於文帝六年，徐廣注「稽粥第二單于」示一本以世次標號。中行說之行在老上單于初立。

與他卷關係　月氏、樓蘭、烏孫見〈大宛列傳〉；和親議與公卿畏匈奴見〈劉敬叔孫通列傳〉〈韓長孺列傳〉和親之議；「服繡袷綺衣」等漢物為下節中行說所譏；中行說見下節。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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