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敬叔孫通列傳第三十九·1

劉敬者，齊人也。漢五年，戍隴西，過洛陽，高帝在焉。婁敬脫輓輅，衣其羊裘，見齊人虞將軍曰：「臣願見上言便事。」虞將軍欲與之鮮衣，婁敬曰：「臣衣帛，衣帛見；衣褐，衣褐見：終不敢易衣。」於是虞將軍入言上。上召入見，賜食。

刘敬者，齐人也。汉五年，戍陇西，过洛阳，高帝在焉。娄敬脱挽辂，衣其羊裘，见齐人虞将军曰：“臣愿见上言便事。”虞将军欲与之鲜衣，娄敬曰：“臣衣帛，衣帛见；衣褐，衣褐见：终不敢易衣。”于是虞将军入言上。上召入见，赐食。

白話　劉敬是齊人。漢五年，戍守隴西，經過洛陽，高帝在那裡。婁敬脫下拉車之橫木，穿着他的羊皮衣，見齊人虞將軍說：「臣願見皇上進言便宜之事。」虞將軍想給他鮮亮衣服，婁敬說：「臣穿絲帛，就穿絲帛見；穿粗布，就穿粗布見：終不敢換衣。」於是虞將軍入告皇上。皇上召入接見，賜飯食。

注文白話　索隱：敬本姓婁，《漢書》作「婁敬」。高祖說「婁就是劉」，因而姓劉。集解引蘇林：一木橫於鹿車之前，一人推之。孟康說：輅讀胡格反。輓音晚。索隱：輓是牽。音晚。輅是鹿車前橫木，二人在前牽，一人在後推。讀胡格反。索隱：鮮上字音仙。鮮衣是美服。

已而問婁敬，婁敬說曰：「陛下都洛陽，豈欲與周室比隆哉？」上曰：「然。」婁敬曰：「陛下取天下與周室異。周之先自后稷，堯封之邰，積德累善十有餘世。公劉避桀居豳。太王以狄伐故，去豳，杖馬箠居岐，國人爭隨之。及文王爲西伯，斷虞芮之訟，始受命，呂望、伯夷自海濱來歸之。武王伐紂，不期而會孟津之上八百諸侯，皆曰紂可伐矣，遂滅殷。成王即位，周公之屬傅相焉，迺營成周洛邑，以此爲天下之中也，諸侯四方納貢職，道里均矣，有德則易以王，無德則易以亡。凡居此者，欲令周務以德致人，不欲依阻險，令後世驕奢以虐民也。及周之盛時，天下和洽，四夷鄉風，慕義懷德，附離而並事天子，不屯一卒，不戰一士，八夷大國之民莫不賓服，效其貢職。及周之衰也，分而爲兩，天下莫朝，周不能制也。非其德薄也，而形勢弱也。今陛下起豐沛，收卒三千人，以之徑往而卷蜀漢，定三秦，與項羽戰滎陽，爭成皋之口，大戰七十，小戰四十，使天下之民肝腦塗地，父子暴骨中野，不可勝數，哭泣之聲未絕，傷痍者未起，而欲比隆於成康之時，臣竊以爲不侔也。且夫秦地被山帶河，四塞以爲固，卒然有急，百萬之眾可具也。因秦之故，資甚美膏腴之地，此所謂天府者也。陛下入關而都之，山東雖亂，秦之故地可全而有也。夫與人鬬，不搤其亢，拊其背，未能全其勝也。今陛下入關而都，案秦之故地，此亦搤天下之亢而拊其背也。」

已而问娄敬，娄敬说曰：“陛下都洛阳，岂欲与周室比隆哉？”上曰：“然。”娄敬曰：“陛下取天下与周室异。周之先自后稷，尧封之邰，积德累善十有余世。公刘避桀居豳。太王以狄伐故，去豳，杖马箠居岐，国人争随之。及文王为西伯，断虞芮之讼，始受命，吕望、伯夷自海滨来归之。武王伐纣，不期而会孟津之上八百诸侯，皆曰纣可伐矣，遂灭殷。成王即位，周公之属傅相焉，迺营成周洛邑，以此为天下之中也，诸侯四方纳贡职，道里均矣，有德则易以王，无德则易以亡。凡居此者，欲令周务以德致人，不欲依阻险，令后世骄奢以虐民也。及周之盛时，天下和洽，四夷乡风，慕义怀德，附离而并事天子，不屯一卒，不战一士，八夷大国之民莫不宾服，效其贡职。及周之衰也，分而为两，天下莫朝，周不能制也。非其德薄也，而形势弱也。今陛下起丰沛，收卒三千人，以之径往而卷蜀汉，定三秦，与项羽战荥阳，争成皋之口，大战七十，小战四十，使天下之民肝脑涂地，父子暴骨中野，不可胜数，哭泣之声未绝，伤痍者未起，而欲比隆于成康之时，臣窃以为不侔也。且夫秦地被山带河，四塞以为固，卒然有急，百万之众可具也。因秦之故，资甚美膏腴之地，此所谓天府者也。陛下入关而都之，山东虽乱，秦之故地可全而有也。夫与人鬬，不搤其亢，拊其背，未能全其胜也。今陛下入关而都，案秦之故地，此亦搤天下之亢而拊其背也。”

白話　隨後問婁敬，婁敬勸說道：「陛下都洛陽，豈是想與周室比隆盛嗎？」皇上說：「是。」婁敬說：「陛下取天下與周室不同。周之先祖自后稷，堯封他於邰，積德累善十餘世。公劉避桀居於豳。太王因狄人侵伐之故，離豳，持馬鞭居於岐，國人爭相跟隨他。到文王為西伯，斷決虞芮之訟，開始受命，呂望、伯夷自海濱來歸附他。武王伐紂，不約而會於孟津之上者八百諸侯，都說紂可伐了，遂滅殷。成王即位，周公之輩輔佐他，就營建成周洛邑，以此為天下之中，諸侯四方納貢職，道里均等，有德則容易稱王，無德則容易滅亡。凡居於此，是想令周致力以德招致人，不想依仗險阻，令後世驕奢以虐民。到周之盛時，天下和洽，四夷嚮風，慕義懷德，依附而共同事奉天子，不屯一卒，不戰一士，八方夷狄大國之民無不賓服，效納其貢職。到周之衰，分為兩周，天下無人朝見，周不能控制。不是其德薄，而是形勢弱。現在陛下起於豐沛，收卒三千人，以此直往而席捲蜀漢，定三秦，與項羽戰於滎陽，爭成皋之口，大戰七十，小戰四十，使天下之民肝腦塗地，父子暴骨於中野，不可勝數，哭泣之聲未絕，傷殘者未起，而想比隆於成康之時，臣私下以為不相等。而且秦地被山帶河，四面關塞以為堅固，突然有急，百萬之眾可以備辦。憑藉秦之舊業，依資極美膏腴之地，這就是所謂天府。陛下入關而都於此，山東雖亂，秦之故地可以保全而有。與人搏鬥，不扼其咽喉，擊其背，不能全其勝。現在陛下入關而都，據秦之故地，這也是扼天下之咽喉而擊其背。」

注文白話　正義：邰音胎。雍州武功縣西南二十三里故斄城就是。《說文》說：「邰是炎帝之後，姜姓所封之國，棄之外家。」毛萇說：「邰是姜嫄之國，堯見天因邰而生后稷，所以因而封於邰。」集解引張晏：說馬鞭，是示其簡約。正義：呂望宅及廟在蘇州海鹽縣西。伯夷孤竹國在平州。都濱臨東海。正義：《括地志》說：「故王城一名河南城，本是郟鄏，周公所築，在洛州河南縣北九里苑中東北隅。《帝王紀》說武王伐紂，營洛邑而定鼎於此。」按此就是營都城。《書》說「乃營成周」。《括地志》說：「洛陽故城在洛州洛陽城東二十六里，周公所築，就是成周城。《尚書》序說『成周既成，遷殷頑民』。《帝王世紀》說『居𨚍鄘之眾』。」按：劉敬說周之美，豈會說居頑民之所？以此而論，書序不對。集解：《莊子》說「附離不以膠漆」。索隱：按：指使離散者相依附。義見《莊子》。正義：《公羊傳》說：「東周是什麼？是成周。西周是什麼？是王城。」按：周自平王東遷，以下十二王都都王城，到敬王才遷都成周，王赧又居王城。索隱：按：《戰國策》蘇秦說惠王說「大王之國，地勢形便，這就是所謂天府」。高誘注說「府是聚」。集解引張晏：亢是喉嚨。索隱：搤音戹。亢讀胡朗反，一讀胡剛反。蘇林以為亢是頸大脈，俗所謂「胡脈」。

高帝問羣臣，羣臣皆山東人，爭言周王數百年，秦二世即亡，不如都周。上疑未能決。及留侯明言入關便，即日車駕西都關中。

高帝问群臣，群臣皆山东人，争言周王数百年，秦二世即亡，不如都周。上疑未能决。及留侯明言入关便，即日车驾西都关中。

白話　高帝問群臣，群臣都是山東人，爭相說周王數百年，秦二世就亡，不如都周。皇上疑惑不能決。等留侯明言入關為便，即日車駕西都關中。

注文白話　索隱：按：指即日西都之計已定。

於是上曰：「本言都秦地者婁敬，『婁』者乃『劉』也。」賜姓劉氏，拜爲郎中，號爲奉春君。

于是上曰：“本言都秦地者娄敬，‘娄’者乃‘刘’也。”赐姓刘氏，拜为郎中，号为奉春君。

白話　於是皇上說：「本來說都秦地的是婁敬，『婁』就是『劉』。」賜姓劉氏，拜為郎中，號為奉春君。

注文白話　索隱：按：張晏說「春為歲之始，因其首先謀劃都關中，所以號奉春君」。

章旨

劉敬齊人漢五年戍隴西過洛陽脫輓輅衣羊裘見虞將軍願見上言便事不易衣，上召見問之，敬言陛下都洛陽欲與周室比隆然取天下與周異，周自后稷積德十餘世公劉太王文王武王至成王營成周以為天下之中有德易王無德易亡欲以德致人不依阻險。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劉敬叔孫通列傳開篇：「臣衣帛衣帛見衣褐衣褐見終不敢易衣」——戍卒以本色見天子，布衣進言之始；「陛下取天下與周室異」——周以德積十餘世而漢以力取天下，「有德則易以王無德則易以亡」——周都洛邑之本意在以德致人，「非其德薄也而形勢弱也」——周衰之由在形勢；「大戰七十小戰四十使天下之民肝腦塗地」——漢興之實況，「秦地被山帶河四塞以爲固」「此所謂天府者也」「搤天下之亢而拊其背」——定都關中之形勝論，西漢二百年之基由一戍卒定之。

史實考辨　劉敬本姓婁齊人漢五年前202戍隴西過洛陽（高帝五月至洛陽）；輓輅鹿車（蘇林孟康）羊裘虞將軍鮮衣衣帛衣褐；后稷邰（武功斄城）公劉豳太王岐文王西伯虞芮之訟呂望伯夷海濱孟津八百諸侯；成周洛邑（王城郟鄏成周二城正義詳辨）天下之中；附離《莊子》；分為兩東西周前367；大戰七十小戰四十；不侔；被山帶河四塞天府（《戰國策》蘇秦說秦惠王）；搤亢拊背；留侯言入關見〈留侯世家〉；西都關中五年五月；賜姓劉郎中奉春君（張晏春為歲首首謀）。

與他卷關係　下節劉敬使匈奴諫擊匈奴械繫廣武平城之困建信侯和親之策；留侯勸都關中見〈留侯世家〉〈高祖本紀〉五年；周之先世見〈周本紀〉；成周洛邑見〈周本紀〉〈魯周公世家〉；天府見〈蘇秦列傳〉；秦地形勝見〈秦始皇本紀〉贊〈六國年表〉序；〈自序〉「徙強族都關中和約匈奴明朝廷禮次宗廟儀法作劉敬叔孫通列傳第三十九」。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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