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奴列傳第五十·9

漢孝文皇帝十四年，匈奴單于十四萬騎入朝𨙻、蕭關，殺北地都尉卬，虜人民畜產甚多，遂至彭陽。使奇兵入燒回中宮，候騎至雍甘泉。於是文帝以中尉周舍、郎中令張武爲將軍，發車千乘，騎十萬，軍長安旁以備胡寇。而拜昌侯盧卿爲上郡將軍，甯侯魏遫爲北地將軍，隆慮侯周竈爲隴西將軍，東陽侯張相如爲大將軍，成侯董赤爲前將軍，大發車騎往擊胡。單于留塞內月餘乃去，漢逐出塞即還，不能有所殺。匈奴日已驕，歲入邊，殺略人民畜產甚多，雲中、遼東最甚，至代郡萬餘人。漢患之，乃使使遺匈奴書。單于亦使當戶報謝，復言和親事。

汉孝文皇帝十四年，匈奴单于十四万骑入朝𨙻、萧关，杀北地都尉卬，虏人民畜产甚多，遂至彭阳。使奇兵入烧回中宫，候骑至雍甘泉。于是文帝以中尉周舍、郎中令张武为将军，发车千乘，骑十万，军长安旁以备胡寇。而拜昌侯卢卿为上郡将军，甯侯魏遫为北地将军，隆虑侯周灶为陇西将军，东阳侯张相如为大将军，成侯董赤为前将军，大发车骑往击胡。单于留塞内月余乃去，汉逐出塞即还，不能有所杀。匈奴日已骄，岁入边，杀略人民畜产甚多，云中、辽东最甚，至代郡万余人。汉患之，乃使使遗匈奴书。单于亦使当户报谢，复言和亲事。

白話　漢孝文皇帝十四年，匈奴單于率十四萬騎兵攻入朝那、蕭關，殺北地都尉孫卬，擄掠人民牲畜很多，於是到達彭陽。派奇兵攻入燒毀回中宮，偵察騎兵到達雍縣甘泉。於是文帝以中尉周舍、郎中令張武為將軍，調發戰車一千乘，騎兵十萬，駐紮在長安附近以防備胡寇。又拜昌侯盧卿為上郡將軍，甯侯魏遫為北地將軍，隆慮侯周竈為隴西將軍，東陽侯張相如為大將軍，成侯董赤為前將軍，大舉調發車騎前往攻打匈奴。單于留在塞內一個多月才離去，漢軍追逐出塞就返回，不能有所斬殺。匈奴日益驕橫，每年入侵邊境，殺掠人民牲畜很多，雲中、遼東最為嚴重，到代郡有一萬多人。漢朝為此憂慮，就派使者送信給匈奴。單于也派當戶回書致謝，重新談和親的事。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卬姓孫。他的兒子孫單，封為鉼侯。鉼音白丁反。索隱：「卬」音五郎反。徐廣說：「姓孫，他的後代子孫單封為瓶侯。音白丁反。」集解引徐廣：彭陽在安定郡。索隱：出彭陽。韋昭說：「安定郡屬縣。」正義：「城」字是錯的。《括地志》說：「彭城故城在涇州臨城縣東二十里。」按：彭城在嬀州，與北地郡相距很遠，顯然不是彭城。索隱：服虔說「回中在北地，武帝建宮」。〈始皇本紀〉二十七年，「登雞頭山，過回中」。武帝元封四年，開通回中道。正義：《括地志》說：「秦回中宮在岐州雍縣西四十里，就是匈奴所燒的。」索隱：崔浩說：「候，是巡邏的騎兵。」正義：《括地志》說：「甘泉即雲陽。是秦的林光宮，漢的甘泉宮，在雍州雲陽西北八十里。秦始皇建甘泉宮，距長安三百里，可望見長安。秦皇帝以來在此圜丘祭天。」索隱按：年表「盧」作「玈」，是古今字。正義：「赤」音赫。集解引徐廣：內史欒布也任將軍。

孝文帝後二年，使使遺匈奴《書》曰：「皇帝敬問匈奴大單于無恙。使當戶且居雕渠難、郎中韓遼遺朕馬二匹，已至，敬受。先帝制：長城以北，引弓之國，受命單于；長城以內，冠帶之室，朕亦制之。使萬民耕織射獵衣食，父子無離，臣主相安，俱無暴逆。今聞渫惡民貪降其進取之利，倍義絕約，忘萬民之命，離兩主之驩，然其事已在前矣。書曰：『二國已和親，兩主驩說，寢兵休卒養馬，世世昌樂，闟然更始。』朕甚嘉之。聖人者日新，改作更始，使老者得息，幼者得長，各保其首領而終其天年。朕與單于俱由此道，順天恤民，世世相傳，施之無窮，天下莫不咸便。漢與匈奴鄰國之敵，匈奴處北地，寒，殺氣早降，故詔吏遺單于秫糱金帛絲絮佗物歲有數。今天下大安，萬民熙熙，朕與單于爲之父母。朕追念前事，薄物細故，謀臣計失，皆不足以離兄弟之驩。朕聞天不頗覆，地不偏載。朕與單于皆捐往細故，俱蹈大道，墮壞前惡，以圖長久，使兩國之民若一家子。元元萬民，下及魚鼈，上及飛鳥，跂行喙息蠕動之類，莫不就安利而辟危殆。故來者不止，天之道也。俱去前事：朕釋逃虜民，單于無言章尼等。朕聞古之帝王，約分明而無食言。單于留志，天下大安，和親之後，漢過不先。單于其察之。」

孝文帝后二年，使使遗匈奴《书》曰：“皇帝敬问匈奴大单于无恙。使当户且居雕渠难、郎中韩辽遗朕马二匹，已至，敬受。先帝制：长城以北，引弓之国，受命单于；长城以内，冠带之室，朕亦制之。使万民耕织射猎衣食，父子无离，臣主相安，俱无暴逆。今闻渫恶民贪降其进取之利，倍义绝约，忘万民之命，离两主之驩，然其事已在前矣。书曰：‘二国已和亲，两主驩说，寝兵休卒养马，世世昌乐，闟然更始。’朕甚嘉之。圣人者日新，改作更始，使老者得息，幼者得长，各保其首领而终其天年。朕与单于俱由此道，顺天恤民，世世相传，施之无穷，天下莫不咸便。汉与匈奴邻国之敌，匈奴处北地，寒，杀气早降，故诏吏遗单于秫糱金帛丝絮佗物岁有数。今天下大安，万民熙熙，朕与单于为之父母。朕追念前事，薄物细故，谋臣计失，皆不足以离兄弟之驩。朕闻天不颇覆，地不偏载。朕与单于皆捐往细故，俱蹈大道，堕坏前恶，以图长久，使两国之民若一家子。元元万民，下及鱼鼈，上及飞鸟，跂行喙息蠕动之类，莫不就安利而辟危殆。故来者不止，天之道也。俱去前事：朕释逃虏民，单于无言章尼等。朕闻古之帝王，约分明而无食言。单于留志，天下大安，和亲之后，汉过不先。单于其察之。”

白話　孝文帝後二年，派使者送給匈奴書信說：「皇帝敬問匈奴大單于安好。所派當戶且居雕渠難、郎中韓遼送給朕馬二匹，已經送到，恭敬收下。先帝規定：長城以北，引弓射箭的國家，聽命於單于；長城以內，衣冠束帶的人家，朕也統治他們。使萬民耕織射獵以求衣食，父子不相分離，臣主相安，都沒有暴虐叛逆。如今聽說有污穢邪惡之民貪圖進取之利，背義絕約，不顧萬民的性命，離間兩主的歡好，然而這事已經過去了。來信說：『兩國已經和親，兩主歡悅，息兵休養士卒牧養馬匹，世世昌盛安樂，安然重新開始。』朕十分讚許。聖人日日更新，改作更始，使老者得以休息，幼者得以成長，各保全性命而終其天年。朕與單于都遵循這條道路，順天恤民，世世相傳，施行無窮，天下沒有不認為便利的。漢與匈奴是相鄰的對等之國，匈奴處在北方，寒冷，肅殺之氣早降，所以詔令官吏送給單于秫米酒麴金帛絲絮和其他物品，每年有定數。如今天下大安，萬民和樂，朕與單于是他們的父母。朕追念前事，不過是微薄細小的事故，謀臣計謀失誤，都不足以離間兄弟的歡好。朕聽說天不偏頗覆蓋，地不偏私承載。朕與單于都拋棄過去的細小事故，共同踐行大道，毀棄前嫌，以圖長久，使兩國之民如同一家之子。眾多萬民，下到魚鼈，上到飛鳥，用腳走的、用口呼吸的、蠕動的生物，沒有不趨向安利而躲避危險的。所以來者不拒，是天道。雙方都不再追究前事：朕釋放逃亡的俘虜人民，單于不要再提章尼等人。朕聽說古代帝王，盟約分明而不食言。單于留意，天下大安，和親之後，漢不會先違約。單于明察。」

注文白話　索隱：「且居」《漢書》作「且渠」，是匈奴官號。索隱按：樂彥說「當戶、且渠各是一官。雕渠難任這個官」。正義：雕渠難是他的姓名。且，音子余反。集解引徐廣：「闟」音㩉，安定的意思。索隱按：「跂」音岐，又音企。意思是蟲豸之類，有的踮着腳走，有的用口呼吸，都得到安寧。索隱按：《三蒼》說「蠕蠕，蠕動的樣子，音軟」。《淮南子》說「昆蟲蠕動」。索隱按：文帝說我今日一併釋放貴國逃亡的俘虜，遣送回國，你單于不要再用言詞向章尼等人追訴，責備他們逃亡。

章旨

文帝十四年老上單于十四萬騎入蕭關，殺北地都尉，燒回中宮，候騎至甘泉，漢大發車騎而不能有所殺；匈奴歲入邊。文帝後二年遺單于書，定長城南北兩治之制，捐棄細故，約和親而漢過不先。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本節一事一文：蕭關之入是和親時代匈奴最深一次入侵，「候騎至雍甘泉」直逼長安，漢雖大發兵而「不能有所殺」，暴露步車對騎兵之無力；文帝後二年書則為和親政策之理論總綱——「長城以北引弓之國受命單于，長城以內冠帶之室朕亦制之」，明確承認兩個天下的並立，繼以天道、父母、一家子之辭文飾歲賂。史公並錄書信與戰事，使讀者自見「和親」實為忍讓。

史實考辨　文帝十四年（前166）冬匈奴入蕭關，〈孝文本紀〉同；北地都尉孫卬，其子孫單封鉼侯。回中宮在雍，索隱引服虔謂在北地，正義從《括地志》在岐州雍縣。此書《漢書·匈奴傳》繫於後二年（前162）。「彭陽」正義辨非彭城。「且居」即且渠，與當戶各為一官。

與他卷關係　匈奴入蕭關、文帝幸甘泉見〈孝文本紀〉；周舍、張武見〈孝文本紀〉代臣；張相如、欒布見〈季布欒布列傳〉；回中、甘泉見〈秦始皇本紀〉〈封禪書〉；和親書式承上節文帝前六年書；下節約定匈奴無入塞漢無出塞。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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