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宛列傳第六十三·4

是後天子數問騫大夏之屬。騫既失侯，因言曰：「臣居匈奴中，聞烏孫王號昆莫，昆莫之父，匈奴西邊小國也。匈奴攻殺其父，而昆莫生弃於野。烏嗛肉蜚其上，狼往乳之。單于怪以爲神，而收長之。及壯，使將兵，數有功，單于復以其父之民予昆莫，令長守於西域。昆莫收養其民，攻旁小邑，控弦數萬，習攻戰。單于死，昆莫乃率其衆遠徙，中立，不肯朝會匈奴。匈奴遣奇兵擊，不勝，以爲神而遠之，因羈屬之，不大攻。今單于新困於漢，而故渾邪地空無人。蠻夷俗貪漢財物，今誠以此時而厚幣賂烏孫，招以益東，居故渾邪之地，與漢結昆弟，其勢宜聽，聽則是斷匈奴右臂也。既連烏孫，自其西大夏之屬皆可招來而爲外臣。」天子以爲然，拜騫爲中郎將，將三百人，馬各二匹，牛羊以萬數，齎金幣帛直數千巨萬，多持節副使，道可使，使遺之他旁國。

是后天子数问骞大夏之属。骞既失侯，因言曰：“臣居匈奴中，闻乌孙王号昆莫，昆莫之父，匈奴西边小国也。匈奴攻杀其父，而昆莫生弃于野。乌嗛肉蜚其上，狼往乳之。单于怪以为神，而收长之。及壮，使将兵，数有功，单于复以其父之民予昆莫，令长守于西域。昆莫收养其民，攻旁小邑，控弦数万，习攻战。单于死，昆莫乃率其众远徙，中立，不肯朝会匈奴。匈奴遣奇兵击，不胜，以为神而远之，因羁属之，不大攻。今单于新困于汉，而故浑邪地空无人。蛮夷俗贪汉财物，今诚以此时而厚币赂乌孙，招以益东，居故浑邪之地，与汉结昆弟，其势宜听，听则是断匈奴右臂也。既连乌孙，自其西大夏之属皆可招来而为外臣。”天子以为然，拜骞为中郎将，将三百人，马各二匹，牛羊以万数，赍金币帛直数千巨万，多持节副使，道可使，使遗之他旁国。

白話　此後天子多次詢問張騫大夏等國的情況。張騫已經失去侯爵，就進言說：「臣在匈奴時，聽說烏孫王號稱昆莫，昆莫的父親是匈奴西邊的小國之主。匈奴攻殺了他的父親，而昆莫出生後被棄在野外。烏鴉銜着肉飛到他上面，狼去給他餵奶。單于覺得奇怪，認爲他是神，就收養他長大。等到成年，讓他率兵，多次立功，單于又把他父親的民眾交給昆莫，令他長期駐守西域。昆莫收養他的民眾，攻打旁邊的小城邑，能拉弓的戰士有幾萬，熟習攻戰。單于死後，昆莫就率領他的部眾遠遷，保持中立，不肯朝會匈奴。匈奴派奇兵攻打，不能取勝，認爲他是神而疏遠他，於是羈縻統屬他，不大舉進攻。如今單于剛被漢朝困窘，而原渾邪王的土地空無人煙。蠻夷的習俗貪圖漢朝的財物，如今如果趁這個時機用厚禮賄賂烏孫，招他們向東遷徙，居住在原渾邪王的土地上，與漢朝結爲兄弟，從形勢上看他們應當聽從，聽從就是斬斷了匈奴的右臂。聯合烏孫之後，從它西面的大夏等國都可以招來作爲外臣。」天子認爲對，任命張騫爲中郎將，率領三百人，每人兩匹馬，牛羊數以萬計，攜帶價值數千萬萬的金幣絲帛，多帶持符節的副使，道路可通就派他們去贈送旁邊的其他國家。

注文白話　索隱：按《漢書》，昆莫的父親名難兜靡，被大月氏所殺。集解引徐廣：「嗛」讀與「銜」同。〈酷吏傳〉「義縱不治道，上忿銜之」，《史記》也作「嗛」字。索隱：嗛音銜。蜚也就是「飛」字。

騫既至烏孫，烏孫王昆莫見漢使如單于禮，騫大慙，知蠻夷貪，乃曰：「天子致賜，王不拜則還賜。」昆莫起拜賜，其他如故。騫諭使指曰：「烏孫能東居渾邪地，則漢遣翁主爲昆莫夫人。」烏孫國分，王老，而遠漢，未知其大小，素服屬匈奴日久矣，且又近之，其大臣皆畏胡，不欲移徙，王不能專制。騫不得其要領。昆莫有十餘子，其中子曰大祿，彊，善將眾，將衆別居萬餘騎。大祿兄爲太子，太子有子曰岑娶，而太子蚤死。臨死謂其父昆莫曰：「必以岑娶爲太子，無令他人代之。」昆莫哀而許之，卒以岑娶爲太子。大祿怒其不得代太子也，乃收其諸昆弟，將其衆畔，謀攻岑娶及昆莫。昆莫老，常恐大祿殺岑娶，予岑娶萬餘騎別居，而昆莫有萬餘騎自備，國衆分爲三，而其大總取羈屬昆莫，昆莫亦以此不敢專約於騫。

骞既至乌孙，乌孙王昆莫见汉使如单于礼，骞大慙，知蛮夷贪，乃曰：“天子致赐，王不拜则还赐。”昆莫起拜赐，其他如故。骞谕使指曰：“乌孙能东居浑邪地，则汉遣翁主为昆莫夫人。”乌孙国分，王老，而远汉，未知其大小，素服属匈奴日久矣，且又近之，其大臣皆畏胡，不欲移徙，王不能专制。骞不得其要领。昆莫有十余子，其中子曰大禄，彊，善将众，将众别居万余骑。大禄兄为太子，太子有子曰岑娶，而太子蚤死。临死谓其父昆莫曰：“必以岑娶为太子，无令他人代之。”昆莫哀而许之，卒以岑娶为太子。大禄怒其不得代太子也，乃收其诸昆弟，将其众畔，谋攻岑娶及昆莫。昆莫老，常恐大禄杀岑娶，予岑娶万余骑别居，而昆莫有万余骑自备，国众分为三，而其大总取羁属昆莫，昆莫亦以此不敢专约于骞。

白話　張騫到了烏孫，烏孫王昆莫接見漢使用接見單于的禮節，張騫大感羞慚，知道蠻夷貪婪，就說：「天子致送賞賜，大王如果不下拜就退還賞賜。」昆莫起身拜受賞賜，其他禮節照舊。張騫曉諭出使的旨意說：「烏孫如果能向東居住在渾邪王的故地，那麼漢朝就派翁主做昆莫的夫人。」烏孫國內分裂，國王年老，而離漢朝遙遠，不知道漢朝的大小，一向臣服於匈奴已經很久，而且又離匈奴近，他的大臣都畏懼匈奴，不想遷徙，國王不能獨自決斷。張騫得不到明確答覆。昆莫有十多個兒子，其中的中子叫大祿，強悍，善於統率部眾，率領部眾一萬多騎兵另外駐紮。大祿的哥哥是太子，太子有個兒子叫岑娶，而太子早死。臨死時對他父親昆莫說：「一定要立岑娶爲太子，不要讓別人取代他。」昆莫哀憐而答應了他，終於立岑娶爲太子。大祿惱怒自己不能取代太子，就收攏他的各位兄弟，率領他的部眾反叛，謀劃攻打岑娶和昆莫。昆莫年老，常常怕大祿殺岑娶，給岑娶一萬多騎兵另外駐紮，而昆莫自己有一萬多騎兵自衞，國內民眾分爲三部分，而大體上仍受昆莫統屬，昆莫也因此不敢單獨與張騫訂約。

騫因分遣副使使大宛、康居、大月氏、大夏、安息、身毒、于窴、扜罙及諸旁國。烏孫發導譯送騫還，騫與烏孫遣使數十人，馬數十匹報謝，因令窺漢，知其廣大。

骞因分遣副使使大宛、康居、大月氏、大夏、安息、身毒、于窴、扜罙及诸旁国。乌孙发导译送骞还，骞与乌孙遣使数十人，马数十匹报谢，因令窥汉，知其广大。

白話　張騫於是分派副使出使大宛、康居、大月氏、大夏、安息、身毒、于窴、扜罙以及各鄰國。烏孫派嚮導和翻譯送張騫回國，張騫與烏孫派出的使者幾十人、馬幾十匹一同回來答謝，順便讓他們窺探漢朝，知道漢朝的廣大。

騫還到，拜爲大行，列於九卿。歲餘，卒。

骞还到，拜为大行，列于九卿。岁余，卒。

白話　張騫回來後，任命爲大行，位列九卿。一年多後，去世。

章旨

張騫獻策聯烏孫斷匈奴右臂：述昆莫棄野烏乳狼哺之異、遠徙中立；請厚幣招烏孫東居渾邪故地。騫爲中郎將將三百人齎幣帛使烏孫，昆莫見漢使如單于禮，騫責其拜賜；烏孫國分三、畏胡不欲徙，騫不得要領，分遣副使使諸國，與烏孫使數十人俱還，拜大行，歲餘卒。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張騫第二次出使的目標是外交聯盟而非探險，「斷匈奴右臂」成爲此後百年漢朝西域政策的綱領。昆莫烏乳狼哺的傳說，與匈奴、突厥、羅馬的始祖神話同型，太史公照錄而不評。烏孫「未知其大小」而漢「令窺漢知其廣大」，道出外交的實質是實力的展示；「分遣副使」則是絲綢之路正式開通的起點。

史實考辨　張騫再使烏孫在元狩四年後、元鼎二年前後。昆莫名獵驕靡，其父難兜靡，索隱據《漢書》補，然《漢書》謂爲大月氏所殺，與本篇「匈奴攻殺其父」異。烏孫「國分爲三」是後來漢使乘隙結親的背景；岑娶即岑陬，後娶細君、解憂公主。張騫爲大行在元鼎二年，卒於元鼎三年。徐廣注「嗛」與〈酷吏傳〉互證，見前卷義縱節。

與他卷關係　渾邪王降、河西空地見〈匈奴列傳〉；「嗛」字見〈酷吏列傳〉義縱節；烏孫與漢結親、細君公主事載《漢書·西域傳》；分遣副使至安息、身毒等國之後續見本卷下文；大行即典客見〈汲鄭列傳〉李息。

他家異說

相關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