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奴列傳第五十·13

單于之遁走，其兵往往與漢兵相亂而隨單于。單于久不與其大眾相得，其右谷蠡王以爲單于死，乃自立爲單于。真單于復得其衆，而右谷蠡王乃去其單于號，復爲右谷蠡王。

单于之遁走，其兵往往与汉兵相乱而随单于。单于久不与其大众相得，其右谷蠡王以为单于死，乃自立为单于。真单于复得其众，而右谷蠡王乃去其单于号，复为右谷蠡王。

白話　單于逃走時，他的兵馬常常與漢兵混雜而跟隨單于。單于很久不能與他的大部隊會合，他的右谷蠡王以為單于死了，就自立為單于。真單于重新找到他的部眾，右谷蠡王就去掉單于稱號，仍為右谷蠡王。

漢驃騎將軍之出代二千餘里，與左賢王接戰，漢兵得胡首虜凡七萬餘級，左賢王將皆遁走。驃騎封於狼居胥山，禪姑衍，臨翰海而還。

汉骠骑将军之出代二千余里，与左贤王接战，汉兵得胡首虏凡七万余级，左贤王将皆遁走。骠骑封于狼居胥山，禅姑衍，临翰海而还。

白話　漢驃騎將軍出代郡二千餘里，與左賢王交戰，漢兵斬獲匈奴首級俘虜共七萬餘，左賢王及諸將都逃走。驃騎將軍在狼居胥山築壇祭天，在姑衍山闢場祭地，到翰海邊而返回。

注文白話　集解引如淳：翰海，是北海的名稱。正義：按：翰海本是一個大海的名稱，羣鳥在此脫羽孵卵，因而得名。

是後匈奴遠遁，而幕南無王庭。漢度河自朔方以西至令居，往往通渠置田，官吏卒五六萬人，稍蠶食，地接匈奴以北。

是后匈奴远遁，而幕南无王庭。汉度河自朔方以西至令居，往往通渠置田，官吏卒五六万人，稍蚕食，地接匈奴以北。

白話　此後匈奴遠逃，沙漠以南沒有王庭。漢朝渡過黃河從朔方以西到令居，處處開通渠道設置屯田，官吏士卒五六萬人，逐漸蠶食，土地與匈奴以北相接。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令居在金城郡。索隱：徐廣說在金城郡。《地理志》說張掖郡有令居縣。姚氏令音連。顏師古音零。正義：匈奴過去以沙漠為王庭。如今遠遷漠北，漢更加蠶食，漢境連接到匈奴舊地以北。

初，漢兩將軍大出圍單于，所殺虜八九萬，而漢士卒物故亦數萬，漢馬死者十餘萬。匈奴雖病，遠去，而漢亦馬少，無以復往。匈奴用趙信之計，遣使於漢，好辭請和親。天子下其議，或言和親，或言遂臣之。丞相長史任敞曰：「匈奴新破，困，宜可使爲外臣，朝請於邊。」漢使任敞於單于。單于聞敞計，大怒，留之不遣。先是漢亦有所降匈奴使者，單于亦輒留漢使相當。漢方復收士馬，會驃騎將軍去病死，於是漢久不北擊胡。

初，汉两将军大出围单于，所杀虏八九万，而汉士卒物故亦数万，汉马死者十余万。匈奴虽病，远去，而汉亦马少，无以复往。匈奴用赵信之计，遣使于汉，好辞请和亲。天子下其议，或言和亲，或言遂臣之。丞相长史任敞曰：“匈奴新破，困，宜可使为外臣，朝请于边。”汉使任敞於单于。单于闻敞计，大怒，留之不遣。先是汉亦有所降匈奴使者，单于亦辄留汉使相当。汉方复收士马，会骠骑将军去病死，于是汉久不北击胡。

白話　當初，漢朝兩位將軍大舉出擊包圍單于，殺死俘虜八九萬人，而漢士卒死亡也有數萬，漢馬死了十餘萬匹。匈奴雖然受創，遠逃，而漢也馬匹不足，無法再次出征。匈奴採用趙信的計策，派使者到漢朝，用好話請求和親。天子交付羣臣商議，有人主張和親，有人主張趁機使匈奴稱臣。丞相長史任敞說：「匈奴剛被打敗，困窘，應當可以讓他們做外臣，到邊境朝見。」漢派任敞出使單于。單于聽了任敞的提議，大怒，扣留他不放回。在此之前漢也曾有投降的匈奴使者被扣留，單于也就常常扣留漢使以相抵。漢正重新收集士卒馬匹，恰逢驃騎將軍霍去病死，於是漢很久不向北攻打匈奴。

注文白話　索隱：漢士物故。按：《釋名》說「漢以來稱死為『物故』，是說人這一物已經朽壞」。又《魏臺訪議》高堂崇回答說「聽先師說：物，是無；故，是事。意思是不再能做事了」。

數歲，伊稚斜單于立十三年死，子烏維立爲單于。是歲，漢元鼎三年也。烏維單于立，而漢天子始出巡郡縣。其後漢方南誅兩越，不擊匈奴，匈奴亦不侵入邊。

数岁，伊稚斜单于立十三年死，子乌维立为单于。是岁，汉元鼎三年也。乌维单于立，而汉天子始出巡郡县。其后汉方南诛两越，不击匈奴，匈奴亦不侵入边。

白話　幾年後，伊稚斜單于在位十三年死，兒子烏維立為單于。這一年，是漢元鼎三年。烏維單于即位，而漢天子開始出巡郡縣。此後漢正向南征討南越、東越，不攻打匈奴，匈奴也不侵入邊境。

注文白話　正義：兩越指南越、東越。

烏維單于立三年，漢已滅南越，遣故太僕賀將萬五千騎出九原二千餘里，至浮苴井而還，不見匈奴一人。漢又遣故從驃侯趙破奴萬餘騎出令居數千里，至匈河水而還，亦不見匈奴一人。

乌维单于立三年，汉已灭南越，遣故太仆贺将万五千骑出九原二千余里，至浮苴井而还，不见匈奴一人。汉又遣故从骠侯赵破奴万余骑出令居数千里，至匈河水而还，亦不见匈奴一人。

白話　烏維單于即位三年，漢已滅南越，派前太僕公孫賀率一萬五千騎兵出九原二千餘里，到浮苴井而返回，沒見到匈奴一人。漢又派前從驃侯趙破奴率一萬餘騎兵出令居數千里，到匈河水而返回，也沒見到匈奴一人。

注文白話　索隱：「苴」音子餘反。臣瓚說：「浮苴井距九原二千里，見漢輿地圖。」索隱：臣瓚說：「匈河是水名，距令居一千里。」

是時天子巡邊，至朔方，勒兵十八萬騎以見武節，而使郭吉風告單于。郭吉既至匈奴，匈奴主客問所使，郭吉禮卑言好，曰：「吾見單于而口言。」單于見吉，吉曰：「南越王頭已懸於漢北闕。今單于即能前與漢戰，天子自將兵待邊；單于即不能，即南面而臣於漢。何徒遠走，亡匿於幕北寒苦無水草之地，毋爲也。」語卒而單于大怒，立斬主客見者，而留郭吉不歸，遷之北海上。而單于終不肯爲寇於漢邊，休養息士馬，習射獵，數使使於漢，好辭甘言求請和親。

是时天子巡边，至朔方，勒兵十八万骑以见武节，而使郭吉风告单于。郭吉既至匈奴，匈奴主客问所使，郭吉礼卑言好，曰：“吾见单于而口言。”单于见吉，吉曰：“南越王头已悬于汉北阙。今单于即能前与汉战，天子自将兵待边；单于即不能，即南面而臣于汉。何徒远走，亡匿于幕北寒苦无水草之地，毋为也。”语卒而单于大怒，立斩主客见者，而留郭吉不归，迁之北海上。而单于终不肯为寇于汉边，休养息士马，习射猎，数使使于汉，好辞甘言求请和亲。

白話　這時天子巡視邊境，到朔方，統率十八萬騎兵以顯示武威，派郭吉婉轉告知單于。郭吉到匈奴後，匈奴主客官問他出使的事由，郭吉禮節謙卑言辭和善，說：「我見到單于再當面說。」單于接見郭吉，郭吉說：「南越王的頭已經懸掛在漢朝的北闕。如今單于如果能上前與漢交戰，天子親自率兵在邊境等候；單于如果不能，就面向南稱臣於漢。何必徒然遠逃，躲藏在沙漠以北寒冷困苦沒有水草的地方，不要這樣了。」話說完單于大怒，立即斬了引見的主客官，扣留郭吉不放回，把他遷到北海邊。而單于始終不肯侵犯漢邊，休養士卒馬匹，練習射獵，多次派使者到漢朝，用好話甜言請求和親。

注文白話　集解引韋昭：主客，是主管接待來客的官。正義：主客是官名，像鴻臚卿。正義：北海就是上文所說的海，蘇武也被遷到那裏。

章旨

漠北戰後：右谷蠡王一度自立；霍去病封狼居胥、禪姑衍，臨翰海；幕南無王庭，漢屯田至令居。漢亦馬少，匈奴請和親，任敞議令為外臣被留；去病死，久不北擊。烏維立，漢南誅兩越；郭吉諭單于稱臣，被遷北海，單于終不為寇而求和親。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封狼居胥山，禪姑衍，臨翰海」九字為漢武功業之頂點，「幕南無王庭」則是百年戰爭之總結；然史公隨即以「漢士卒物故數萬、馬死十餘萬」「漢亦馬少無以復往」對舉，見勝利之代價。此後十餘年漢匈皆疲，外交轉為扣留使者之較量（任敞、郭吉），郭吉「南越王頭已懸北闕」之語，武帝威懾天下之氣盡在其中，而單于「終不肯為寇、好辭甘言求和親」，匈奴之衰已見。

史實考辨　元狩四年（前119）漠北之戰，霍去病斬獲七萬餘；「物故」訓死，索隱引《釋名》。去病卒於元狩六年（前117）。伊稚斜卒於元鼎三年（前114），烏維立；武帝元鼎四年始巡郡縣。滅南越在元鼎六年（前111），公孫賀、趙破奴出塞不見匈奴在元封元年（前110），同年武帝巡邊勒兵十八萬，見〈封禪書〉〈平準書〉。郭吉遷北海，與後來蘇武同地。

與他卷關係　霍去病封狼居胥見〈衞將軍驃騎列傳〉；屯田通渠見〈河渠書〉〈平準書〉；滅南越、東越見〈南越列傳〉〈東越列傳〉；武帝巡邊勒兵十八萬見〈封禪書〉；公孫賀見〈衞將軍驃騎列傳〉；郭吉遷北海與蘇武事可參《漢書·蘇武傳》。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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