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奴列傳第五十·12

其明年春，漢復遣大將軍衞青將六將軍，兵十餘萬騎，乃再出定襄數百里擊匈奴，得首虜前後凡萬九千餘級，而漢亦亡兩將軍，軍三千餘騎。右將軍建得以身脫，而前將軍翕侯趙信兵不利，降匈奴。趙信者，故胡小王，降漢，漢封爲翕侯，以前將軍與右將軍并軍分行，獨遇單于兵，故盡沒。單于既得翕侯，以爲自次王，用其姊妻之，與謀漢。信教單于益北絕幕，以誘罷漢兵，徼極而取之，無近塞。單于從其計。其明年，胡騎萬人入上谷，殺數百人。

其明年春，汉复遣大将军衞青将六将军，兵十余万骑，乃再出定襄数百里击匈奴，得首虏前后凡万九千余级，而汉亦亡两将军，军三千余骑。右将军建得以身脱，而前将军翕侯赵信兵不利，降匈奴。赵信者，故胡小王，降汉，汉封为翕侯，以前将军与右将军并军分行，独遇单于兵，故尽没。单于既得翕侯，以为自次王，用其姊妻之，与谋汉。信教单于益北绝幕，以诱罢汉兵，徼极而取之，无近塞。单于从其计。其明年，胡骑万人入上谷，杀数百人。

白話　第二年春天，漢又派大將軍衞青率六位將軍，兵十餘萬騎，再次出定襄數百里攻打匈奴，前後共斬獲首級俘虜一萬九千餘，而漢也損失兩位將軍，軍隊三千餘騎。右將軍蘇建得以隻身逃脫，而前將軍翕侯趙信作戰不利，投降匈奴。趙信原是匈奴小王，投降漢朝，漢封為翕侯，以前將軍與右將軍合軍分路行進，獨自遇上單于的軍隊，所以全軍覆沒。單于得到翕侯後，封他為自次王，把自己的姊姊嫁給他，與他謀劃對付漢朝。趙信教單于更向北遷，橫渡沙漠，以引誘漢兵疲勞，等漢兵疲極時攻取他們，不要靠近邊塞。單于採納他的計策。第二年，匈奴騎兵一萬人侵入上谷，殺數百人。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合計只有三千。正義：蘇建，是蘇武的父親。正義：與大軍分開行進。正義：自次，是尊貴僅次於單于。集解引應劭：幕，是沙漠，匈奴的南界。臣瓚說：沙土叫幕，直接穿越叫絕。索隱按：徼，是攔截。意思是等漢兵疲極時攔截攻取他們。正義：「徼」音古堯反。徼，是攔截。等漢兵疲極就攻取他們，不要靠近邊塞居住。

其明年春，漢使驃騎將軍去病將萬騎出隴西，過焉支山千餘里，擊匈奴，得胡首虜萬八千餘級，破得休屠王祭天金人。其夏，驃騎將軍復與合騎侯數萬騎出隴西、北地二千里，擊匈奴。過居延，攻祁連山，得胡首虜三萬餘人，裨小王以下七十餘人。是時匈奴亦來入代郡、鴈門，殺略數百人。漢使博望侯及李將軍廣出右北平，擊匈奴左賢王。左賢王圍李將軍，卒可四千人，且盡，殺虜亦過當。會博望侯軍救至，李將軍得脫。漢失亡數千人，合騎侯後驃騎將軍期，及與博望侯皆當死，贖爲庶人。

其明年春，汉使骠骑将军去病将万骑出陇西，过焉支山千余里，击匈奴，得胡首虏万八千余级，破得休屠王祭天金人。其夏，骠骑将军复与合骑侯数万骑出陇西、北地二千里，击匈奴。过居延，攻祁连山，得胡首虏三万余人，裨小王以下七十余人。是时匈奴亦来入代郡、鴈门，杀略数百人。汉使博望侯及李将军广出右北平，击匈奴左贤王。左贤王围李将军，卒可四千人，且尽，杀虏亦过当。会博望侯军救至，李将军得脱。汉失亡数千人，合骑侯后骠骑将军期，及与博望侯皆当死，赎为庶人。

白話　第二年春天，漢派驃騎將軍霍去病率一萬騎兵出隴西，越過焉支山一千餘里，攻打匈奴，斬獲匈奴首級俘虜一萬八千餘，攻破繳獲休屠王祭天的金人。這年夏天，驃騎將軍又與合騎侯率數萬騎兵出隴西、北地二千里，攻打匈奴。越過居延，攻打祁連山，斬獲匈奴首級俘虜三萬餘人，裨小王以下七十餘人。這時匈奴也來侵入代郡、雁門，殺掠數百人。漢派博望侯及李將軍李廣出右北平，攻打匈奴左賢王。左賢王包圍李將軍，李將軍士卒約四千人，快要打光，殺傷敵人也超過己方損失。恰逢博望侯軍隊救援趕到，李將軍得以脫險。漢損失數千人，合騎侯延誤了與驃騎將軍會合的日期，和博望侯都當死，出錢贖罪為平民。

注文白話　正義：「焉」音烟。《括地志》說：「焉支山一名刪丹山，在甘州刪丹縣東南五十里。《西河故事》說『匈奴失去祁連、焉支二山，便唱道：「失去我的祁連山，使我六畜不繁殖；失去我的焉支山，使我婦女無顏色。」他們的哀惜竟到如此地步』。」集解引《漢書音義》：匈奴祭天之處本在雲陽甘泉山下，秦奪取其地，後來遷到休屠王的右地，所以休屠有祭天金人，象徵祭天之神。索隱：韋昭說：「製作金人作為祭天的神主。」崔浩說：「胡人祭祀以金人為神主，今天的佛像金人就是。」又《漢書音義》說「金人祭天，本在雲陽甘泉山下，秦奪其地，遷到休屠王右地，所以休屠有祭天金人，象徵祭天之神」。此事恐怕不是這樣。按：得到休屠金人，後來安置在甘泉。正義：《括地志》說：「徑路神祠在雍州雲陽縣西北九十里甘泉山下，本是匈奴祭天之處，秦奪其地，後遷休屠右地。」按：金人就是今天的佛像，是它的遺法，立為祭天的神主。索隱：韋昭說：「居延是張掖郡屬縣。」索隱按：《西河舊事》說「祁連山在張掖、酒泉兩郡交界，東西二百餘里，南北一百里，有松柏等五種樹木，水草美好，冬暖夏涼，宜於畜牧。匈奴失去二山，便唱道：『失去我的祁連山，使我六畜不繁殖；失去我的燕支山，使我新嫁婦無顏色』」。祁連一名天山，也叫白山。

其秋，單于怒渾邪王、休屠王居西方爲漢所殺虜數萬人，欲召誅之。渾邪王與休屠王恐，謀降漢，漢使驃騎將軍往迎之。渾邪王殺休屠王，并將其衆降漢。凡四萬餘人，號十萬。於是漢已得渾邪王，則隴西、北地、河西益少胡寇，徙關東貧民處所奪匈奴河南、新秦中以實之，而減北地以西戍卒半。其明年，匈奴入右北平、定襄各數萬騎，殺略千餘人而去。

其秋，单于怒浑邪王、休屠王居西方为汉所杀虏数万人，欲召诛之。浑邪王与休屠王恐，谋降汉，汉使骠骑将军往迎之。浑邪王杀休屠王，并将其众降汉。凡四万余人，号十万。于是汉已得浑邪王，则陇西、北地、河西益少胡寇，徙关东贫民处所夺匈奴河南、新秦中以实之，而减北地以西戍卒半。其明年，匈奴入右北平、定襄各数万骑，杀略千余人而去。

白話　這年秋天，單于惱怒渾邪王、休屠王駐守西方卻被漢軍殺傷俘虜數萬人，想召他們來誅殺。渾邪王與休屠王害怕，謀劃投降漢朝，漢派驃騎將軍前往迎接。渾邪王殺了休屠王，合併率領他的部眾投降漢朝。共四萬餘人，號稱十萬。於是漢朝得到渾邪王之後，隴西、北地、河西胡寇更加減少，遷徙關東貧民到所奪取的匈奴河南地、新秦中居住以充實那裏，而減少北地以西戍卒一半。第二年，匈奴侵入右北平、定襄各數萬騎，殺掠一千餘人而去。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渾邪王降在元狩二年。索隱：如淳說新秦中「在長安以北，朔方以南」。《漢書·食貨志》說「遷徙貧民充實朔方以南新秦中」就是。正義：服虔說：「新秦中是地名，在北地郡，寬六七百里，長安以北，朔方以南。《史記》認為秦始皇派蒙恬驅逐北胡，得到肥沃土地七百里，遷徙內郡人民都去充實，號稱新秦中。」

其明年春，漢謀曰「翕侯信爲單于計，居幕北，以爲漢兵不能至」。乃粟馬發十萬騎，私負從馬凡十四萬匹，糧重不與焉。令大將軍青、驃騎將軍去病中分軍，大將軍出定襄，驃騎將軍出代，咸約絕幕擊匈奴。單于聞之，遠其輜重，以精兵待於幕北。與漢大將軍接戰一日，會暮，大風起，漢兵縱左右翼圍單于。單于自度戰不能如漢兵，單于遂獨身與壯騎數百潰漢圍西北遁走。漢兵夜追不得。行斬捕匈奴首虜萬九千級，北至闐顏山趙信城而還。

其明年春，汉谋曰“翕侯信为单于计，居幕北，以为汉兵不能至”。乃粟马发十万骑，私负从马凡十四万匹，粮重不与焉。令大将军青、骠骑将军去病中分军，大将军出定襄，骠骑将军出代，咸约绝幕击匈奴。单于闻之，远其辎重，以精兵待于幕北。与汉大将军接战一日，会暮，大风起，汉兵纵左右翼围单于。单于自度战不能如汉兵，单于遂独身与壮骑数百溃汉围西北遁走。汉兵夜追不得。行斩捕匈奴首虏万九千级，北至阗颜山赵信城而还。

白話　第二年春天，漢朝謀議說「翕侯趙信為單于出謀，住在沙漠以北，以為漢兵不能到達」。便用糧食餵馬，調發十萬騎兵，私人攜帶的隨從馬匹共十四萬匹，運糧的輜重不計在內。命大將軍衞青、驃騎將軍霍去病平分軍隊，大將軍出定襄，驃騎將軍出代郡，都約定橫渡沙漠攻打匈奴。單于聽說，把輜重遠遠移走，以精兵在沙漠北面等待。與漢大將軍交戰一天，到傍晚，大風刮起，漢兵放出左右兩翼包圍單于。單于自己估計戰鬥不能勝過漢兵，單于就獨自與壯騎數百人衝破漢軍包圍向西北逃走。漢兵夜間追趕沒有追到。沿途斬殺捕獲匈奴首級俘虜一萬九千，向北到闐顏山趙信城才返回。

注文白話　正義：意思是背負衣糧、私人招募的隨從馬匹，共十四萬匹。集解引如淳：趙信先前投降匈奴，匈奴築城讓他居住。

章旨

元朔六年衞青再出定襄，趙信降匈奴教單于徙漠北；元狩二年霍去病出隴西過焉支山得休屠祭天金人，再出居延攻祁連，渾邪王殺休屠王率四萬降漢；元狩四年衞青霍去病絕幕，衞青大風中圍單于，單于潰圍西北遁，追至闐顏山趙信城。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本節為漢匈戰爭之高潮，三年三大役。趙信之降使匈奴「益北絕幕」，漢遂有漠北之戰；霍去病兩出河西，斬將奪山，匈奴歌「失我焉支山」為史上最早的北族悲歌，史公於正義所引可見其感；渾邪王降而「北地以西戍卒減半」，河西走廊自此屬漢，通西域之路開。漠北決戰單于夜遁，史公筆墨簡潔，而李廣失道自剄、霍去病封狼居胥之細節讓與本傳。

史實考辨　元朔六年（前123）衞青出定襄，蘇建敗、趙信降。元狩二年（前121）霍去病春出隴西、夏出北地，秋迎渾邪王，徐廣注同。祭天金人，《漢書音義》謂匈奴祭天處自甘泉徙休屠，索隱以為不然；崔浩、正義以為即佛像，後世頗有爭議。元狩四年（前119）漠北之役，「糧重不與焉」，〈平準書〉記其費。新秦中如淳、服虔皆謂朔方以南。

與他卷關係　衞青再出定襄、霍去病河西、漠北之戰詳見〈衞將軍驃騎列傳〉；李廣右北平之圍、漠北失道見〈李將軍列傳〉；張騫後期贖罪見〈大宛列傳〉；渾邪王降與金日磾見〈衞將軍驃騎列傳〉〈佞幸列傳〉；徙貧民實新秦中見〈平準書〉。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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