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奴列傳第五十·14

漢使王烏等窺匈奴。匈奴法，漢使非去節而以墨黥其面者不得入穹廬。王烏，北地人，習胡俗，去其節，黥面，得入穹廬。單于愛之，詳許甘言，爲遣其太子入漢爲質，以求和親。

汉使王乌等窥匈奴。匈奴法，汉使非去节而以墨黥其面者不得入穹庐。王乌，北地人，习胡俗，去其节，黥面，得入穹庐。单于爱之，详许甘言，为遣其太子入汉为质，以求和亲。

白話　漢派王烏等人窺探匈奴。匈奴法規，漢使不去掉符節、不用墨在臉上刺字的，不得進入穹廬。王烏是北地人，熟悉匈奴習俗，去掉符節，黥面，得以進入穹廬。單于喜歡他，假裝答應，說好話，說要派太子入漢為人質，以求和親。

注文白話　正義：「質」音致。

漢使楊信於匈奴。是時漢東拔穢貉、朝鮮以爲郡，而西置酒泉郡以鬲絕胡與羌通之路。漢又西通月氏、大夏，又以公主妻烏孫王，以分匈奴西方之援國。又北益廣田至胘靁爲塞，而匈奴終不敢以爲言。是歲，翕侯信死，漢用事者以匈奴爲已弱，可臣從也。楊信爲人剛直屈彊，素非貴臣，單于不親。單于欲召入，不肯去節，單于乃坐穹廬外見楊信。楊信既見單于，說曰：「即欲和親，以單于太子爲質於漢。」單于曰：「非故約。故約，漢常遣翁主，給繒絮食物有品，以和親，而匈奴亦不擾邊。今乃欲反古，令吾太子爲質，無幾矣。」匈奴俗，見漢使非中貴人，其儒先，以爲欲說，折其辯；其少年，以爲欲刺，折其氣。每漢使入匈奴，匈奴輒報償。漢留匈奴使，匈奴亦留漢使，必得當乃肯止。

汉使杨信于匈奴。是时汉东拔秽貉、朝鲜以为郡，而西置酒泉郡以鬲绝胡与羌通之路。汉又西通月氏、大夏，又以公主妻乌孙王，以分匈奴西方之援国。又北益广田至胘靁为塞，而匈奴终不敢以为言。是岁，翕侯信死，汉用事者以匈奴为已弱，可臣从也。杨信为人刚直屈彊，素非贵臣，单于不亲。单于欲召入，不肯去节，单于乃坐穹庐外见杨信。杨信既见单于，说曰：“即欲和亲，以单于太子为质于汉。”单于曰：“非故约。故约，汉常遣翁主，给缯絮食物有品，以和亲，而匈奴亦不扰边。今乃欲反古，令吾太子为质，无几矣。”匈奴俗，见汉使非中贵人，其儒先，以为欲说，折其辩；其少年，以为欲刺，折其气。每汉使入匈奴，匈奴辄报偿。汉留匈奴使，匈奴亦留汉使，必得当乃肯止。

白話　漢派楊信出使匈奴。這時漢向東攻取穢貉、朝鮮設為郡，向西設置酒泉郡以隔絕匈奴與羌人相通的道路。漢又向西溝通月氏、大夏，又把公主嫁給烏孫王，以分化匈奴西方的援國。又向北擴大屯田到胘靁為要塞，而匈奴始終不敢對此有異議。這一年，翕侯趙信死，漢朝當權者以為匈奴已經衰弱，可以使之臣服。楊信為人剛直倔強，一向不是尊貴之臣，單于不親近他。單于想召他進入穹廬，他不肯去掉符節，單于就坐在穹廬外接見楊信。楊信見到單于後，勸說道：「如果想和親，就以單于太子到漢朝做人質。」單于說：「這不是舊約。舊約是漢常遣送翁主，供給繒絮食物各有品級，以此和親，而匈奴也不騷擾邊境。如今竟要違反舊制，讓我的太子做人質，沒有指望了。」匈奴習俗，見到漢使不是宦官，若是儒生，就認為他想遊說，便挫折他的辯才；若是少年，就認為他想行刺，便挫折他的銳氣。每當漢使進入匈奴，匈奴總要報復抵償。漢扣留匈奴使者，匈奴也扣留漢使，一定要相抵才肯罷休。

注文白話　正義：即玄菟、樂浪二郡。正義：酒泉即今肅州。正義：《漢書·西域傳》說：「大月氏國距長安城一萬一千六百里，本來居住在敦煌、祁連之間，冒頓單于打敗月氏，老上單于殺月氏王，用他的頭做飲器，月氏於是遠去，經過大宛以西，攻打大夏而使之臣服，建都嬀水北面，作為王庭。」集解引《漢書音義》：胘靁是地名，在烏孫以北。正義：「幾」音記。意思是違反舊制沒有指望了。集解：先，是先生。《漢書》作「儒生」。

楊信既歸，漢使王烏，而單于復讇以甘言，欲多得漢財物，紿謂王烏曰：「吾欲入漢見天子，面相約爲兄弟。」王烏歸報漢，漢爲單于築邸于長安。匈奴曰：「非得漢貴人使，吾不與誠語。」匈奴使其貴人至漢，病，漢予藥，欲愈之，不幸而死。而漢使路充國佩二千石印綬往使，因送其喪，厚葬直數千金，曰「此漢貴人也」。單于以爲漢殺吾貴使者，乃留路充國不歸。諸所言者，單于特空紿王烏，殊無意入漢及遣太子來質。於是匈奴數使奇兵侵犯邊。漢乃拜郭昌爲拔胡將軍，及浞野侯屯朔方以東，備胡。路充國留匈奴三歲，單于死。

杨信既归，汉使王乌，而单于复讇以甘言，欲多得汉财物，绐谓王乌曰：“吾欲入汉见天子，面相约为兄弟。”王乌归报汉，汉为单于筑邸于长安。匈奴曰：“非得汉贵人使，吾不与诚语。”匈奴使其贵人至汉，病，汉予药，欲愈之，不幸而死。而汉使路充国佩二千石印绶往使，因送其丧，厚葬直数千金，曰“此汉贵人也”。单于以为汉杀吾贵使者，乃留路充国不归。诸所言者，单于特空绐王乌，殊无意入汉及遣太子来质。于是匈奴数使奇兵侵犯边。汉乃拜郭昌为拔胡将军，及浞野侯屯朔方以东，备胡。路充国留匈奴三岁，单于死。

白話　楊信回來後，漢又派王烏，而單于又用甜言蜜語諂媚，想多得到漢朝財物，欺騙王烏說：「我想入漢朝見天子，當面相約結為兄弟。」王烏回來報告漢朝，漢為單于在長安修築官邸。匈奴說：「不是漢朝派尊貴的人來使，我不會說真心話。」匈奴派他們的貴人到漢，生病，漢給藥，想治好他，不幸死了。漢派路充國佩帶二千石印綬前往出使，順便送他的靈柩，厚葬花費數千金，說「這是漢朝的貴人」。單于認為漢殺了我的尊貴使者，就扣留路充國不放回。以上所說的那些話，單于只是空口欺騙王烏，根本無意入漢及派太子來做人質。於是匈奴多次派奇兵侵犯邊境。漢就拜郭昌為拔胡將軍，以及浞野侯駐守朔方以東，防備匈奴。路充國留在匈奴三年，單于死。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浞野侯是趙破奴。

烏維單于立十歲而死，子烏師廬立爲單于。年少，號爲兒單于。是歲元封六年也。自此之後，單于益西北，左方兵直雲中，右方直酒泉、燉煌郡。

乌维单于立十岁而死，子乌师庐立为单于。年少，号为儿单于。是岁元封六年也。自此之后，单于益西北，左方兵直云中，右方直酒泉、炖煌郡。

白話　烏維單于在位十年死，兒子烏師廬立為單于。年紀小，號稱兒單于。這一年是元封六年。從此以後，單于更向西北遷移，左方兵正對雲中，右方正對酒泉、敦煌郡。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烏」一本作「詹」。正義：《括地志》說：「鐵勒國，是匈奴冒頓的後裔，在突厥國北面。從樂勝州經秦長城、太羹長路正北行，經過沙漠，十三天到達其國。」

兒單于立，漢使兩使者，一弔單于，一弔右賢王，欲以乖其國。使者入匈奴，匈奴悉將致單于。單于怒而盡留漢使。漢使留匈奴者前後十餘輩，而匈奴使來，漢亦輒留相當。

儿单于立，汉使两使者，一吊单于，一吊右贤王，欲以乖其国。使者入匈奴，匈奴悉将致单于。单于怒而尽留汉使。汉使留匈奴者前后十余辈，而匈奴使来，汉亦辄留相当。

白話　兒單于即位，漢派兩位使者，一位弔唁單于，一位弔唁右賢王，想以此離間他們的國家。使者進入匈奴，匈奴把他們全部帶去見單于。單于發怒，把漢使全部扣留。漢使被扣留在匈奴的前後有十多批，而匈奴使者來，漢也總是扣留以相抵。

章旨

漢匈使節之鬥：王烏去節黥面得入穹廬，單于詐許遣太子為質；漢東置朝鮮郡、西置酒泉、結烏孫、屯田胘靁，楊信持節外見單于責其非故約；單于空紿王烏欲入朝，路充國送喪被留；烏維死，兒單于立，漢使十餘輩皆被留。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本節全寫外交攻防，而以漢之戰略包圍為底色：東定朝鮮、西置酒泉、通月氏大夏、妻烏孫、北屯胘靁，「匈奴終不敢以為言」，形勢已倒轉。匈奴所能為者唯在使節禮儀上爭勝：去節黥面、坐穹廬外、折儒先之辯、折少年之氣、留使相當。單于「非故約」之語道出和親舊制之要義（翁主、繒絮、不擾邊）；漢欲以太子為質，是變和親為臣屬之始，為下文「我兒子」「丈人行」伏筆。

史實考辨　滅朝鮮置四郡在元封三年（前108）；酒泉郡置於元狩二年後，正義謂今肅州；細君公主嫁烏孫在元封中。趙信卒年即「是歲」當在元封二年前後。烏維卒、兒單于立，徐廣繫元封六年（前105）。路充國留匈奴三歲，至太初四年且鞮侯立始歸。「烏師廬」一作「詹師廬」。

與他卷關係　穢貉朝鮮見〈朝鮮列傳〉；月氏、大夏、烏孫、公主妻烏孫見〈大宛列傳〉；趙破奴浞野侯見〈衞將軍驃騎列傳〉；路充國歸漢見下節；留使相當之例亦見蘇武事（《漢書》）。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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