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奴列傳第五十·15

是歲，漢使貳師將軍廣利西伐大宛，而令因杅將軍敖築受降城。其冬，匈奴大雨雪，畜多飢寒死。兒單于年少，好殺伐，國人多不安。左大都尉欲殺單于，使人閒告漢曰：「我欲殺單于降漢，漢遠，即兵來迎我，我即發。」初，漢聞此言，故築受降城，猶以爲遠。

是岁，汉使贰师将军广利西伐大宛，而令因杅将军敖筑受降城。其冬，匈奴大雨雪，畜多饥寒死。儿单于年少，好杀伐，国人多不安。左大都尉欲杀单于，使人闲告汉曰：“我欲杀单于降汉，汉远，即兵来迎我，我即发。”初，汉闻此言，故筑受降城，犹以为远。

白話　這一年，漢派貳師將軍李廣利西伐大宛，而命因杅將軍公孫敖修築受降城。這年冬天，匈奴大雨雪，牲畜多因飢寒而死。兒單于年少，喜好殺伐，國人多不安。左大都尉想殺單于，派人暗中告訴漢朝說：「我想殺單于降漢，漢朝太遠，如果派兵來接應我，我就動手。」當初，漢聽到這話，所以修築受降城，但還是覺得太遠。

注文白話　正義：「杅」音于。

其明年春，漢使浞野侯破奴將二萬餘騎出朔方西北二千餘里，期至浚稽山而還。浞野侯既至期而還，左大都尉欲發而覺，單于誅之，發左方兵擊浞野。浞野侯行捕首虜得數千人。還，未至受降城四百里，匈奴兵八萬騎圍之。浞野侯夜自出求水，匈奴閒捕，生得浞野侯，因急擊其軍。軍中郭縱爲護，維王爲渠，相與謀曰：「及諸校尉畏亡將軍而誅之，莫相勸歸。」軍遂沒於匈奴。匈奴兒單于大喜，遂遣奇兵攻受降城。不能下，乃寇入邊而去。其明年，單于欲自攻受降城，未至，病死。

其明年春，汉使浞野侯破奴将二万余骑出朔方西北二千余里，期至浚稽山而还。浞野侯既至期而还，左大都尉欲发而觉，单于诛之，发左方兵击浞野。浞野侯行捕首虏得数千人。还，未至受降城四百里，匈奴兵八万骑围之。浞野侯夜自出求水，匈奴闲捕，生得浞野侯，因急击其军。军中郭纵为护，维王为渠，相与谋曰：“及诸校尉畏亡将军而诛之，莫相劝归。”军遂没于匈奴。匈奴儿单于大喜，遂遣奇兵攻受降城。不能下，乃寇入边而去。其明年，单于欲自攻受降城，未至，病死。

白話　第二年春天，漢派浞野侯趙破奴率二萬餘騎兵出朔方西北二千餘里，約定到浚稽山再返回。浞野侯到了約定地點返回，左大都尉想動手卻被發覺，單于殺了他，發左方兵攻打浞野侯。浞野侯沿途斬獲首級俘虜數千人。回師，離受降城還有四百里，匈奴八萬騎兵包圍了他。浞野侯夜間親自出營找水，匈奴伏兵捕捉，活捉了浞野侯，於是急攻他的軍隊。軍中郭縱任護軍，維王任渠帥，一起商議說：「等到各校尉因為失去將軍害怕被誅殺，沒有人勸大家回去。」全軍於是覆沒於匈奴。匈奴兒單于大喜，就派奇兵攻打受降城。攻不下，便入寇邊境而去。第二年，單于想親自攻打受降城，沒到，病死。

注文白話　索隱：應劭說：「浚稽山在武威縣北。」正義：渠，是渠帥。

兒單于立三歲而死。子年少，匈奴乃立其季父烏維單于弟右賢王呴犂湖爲單于。是歲太初三年也。

儿单于立三岁而死。子年少，匈奴乃立其季父乌维单于弟右贤王呴犂湖为单于。是岁太初三年也。

白話　兒單于在位三年死。兒子年幼，匈奴就立他的叔父、烏維單于的弟弟右賢王呴犂湖為單于。這一年是太初三年。

注文白話　集解：「呴」音鉤，又音吁。索隱：音鉤，又音吁。

呴犂湖單于立，漢使光祿徐自爲出五原塞數百里，遠者千餘里，築城鄣列亭至廬朐，而使游擊將軍韓說、長平侯衞伉屯其旁，使彊弩都尉路博德築居延澤上。

呴犂湖单于立，汉使光禄徐自为出五原塞数百里，远者千余里，筑城鄣列亭至庐朐，而使游击将军韩说、长平侯衞伉屯其旁，使彊弩都尉路博德筑居延泽上。

白話　呴犂湖單于即位，漢派光祿勳徐自為出五原塞數百里，遠的一千餘里，修築城堡、排列亭障直到廬朐，又派游擊將軍韓說、長平侯衞伉駐守在旁邊，派強弩都尉路博德在居延澤上築城。

注文白話　正義：五原塞就是五原郡榆林塞。在勝州榆林縣四十里。正義：顧胤說：「鄣，是山中小城。亭，是偵察瞭望者的住所。」集解：「朐」音衢，是匈奴地名，又是山名。索隱：服虔說：「廬朐是匈奴地名。」張晏說：「是山名。」正義：《地理志》說五原郡稒陽縣北出石門鄣，到光祿城，又西北到支就城，又西北到頭曼城，又西北到虖河城，又西北到宿虜城。按：就是築城鄣列亭直到廬朐。服虔說：「廬朐是匈奴地名。」張晏說：「是山名。」正義：《括地志》說：「漢居延縣故城在甘州張掖縣東北一千五百三十里，有漢遮虜鄣，是強弩都尉路博德所築。李陵兵敗，與士卒約定到遮虜鄣會合，就是這裏。長老相傳鄣北一百八十里，正當居延西北，是李陵作戰之地。」

其秋，匈奴大入定襄、雲中，殺略數千人，敗數二千石而去，行破壞光祿所築城列亭鄣。又使右賢王入酒泉、張掖，略數千人。會任文擊救，盡復失所得而去。是歲，貳師將軍破大宛，斬其王而還。匈奴欲遮之，不能至。其冬，欲攻受降城，會單于病死。

其秋，匈奴大入定襄、云中，杀略数千人，败数二千石而去，行破坏光禄所筑城列亭鄣。又使右贤王入酒泉、张掖，略数千人。会任文击救，尽复失所得而去。是岁，贰师将军破大宛，斩其王而还。匈奴欲遮之，不能至。其冬，欲攻受降城，会单于病死。

白話　這年秋天，匈奴大舉侵入定襄、雲中，殺掠數千人，打敗幾位二千石官而去，沿途破壞光祿勳所築的城堡亭障。又派右賢王侵入酒泉、張掖，擄掠數千人。恰逢任文出擊救援，匈奴把所得全部丟失而去。這一年，貳師將軍攻破大宛，斬了大宛王而回。匈奴想攔截他，沒能趕到。這年冬天，想攻打受降城，恰逢單于病死。

注文白話　集解引《漢書音義》：任文是漢將。

呴犂湖單于立一歲死。匈奴乃立其弟左大都尉且鞮侯爲單于。

呴犂湖单于立一岁死。匈奴乃立其弟左大都尉且鞮侯为单于。

白話　呴犂湖單于在位一年死。匈奴就立他的弟弟左大都尉且鞮侯為單于。

注文白話　索隱：「且」音子餘反，「鞮」音低。

漢既誅大宛，威震外國。天子意欲遂困胡，乃下詔曰：「高皇帝遺朕平城之憂，高后時單于書絕悖逆。昔齊襄公復九世之讎，春秋大之。」是歲太初四年也。

汉既诛大宛，威震外国。天子意欲遂困胡，乃下诏曰：“高皇帝遗朕平城之忧，高后时单于书绝悖逆。昔齐襄公复九世之雠，春秋大之。”是岁太初四年也。

白話　漢已經誅滅大宛，威震外國。天子想趁勢困住匈奴，就下詔說：「高皇帝留給朕平城之憂，高后時單于來信極其悖逆。從前齊襄公報九世之仇，《春秋》稱讚他。」這一年是太初四年。

注文白話　集解引《公羊傳》：「九世還可以報仇嗎？回答說即使百世也可以。」

且鞮侯單于既立，盡歸漢使之不降者。路充國等得歸。單于初立，恐漢襲之，乃自謂「我兒子，安敢望漢天子！漢天子，我丈人行也」。漢遣中郎將蘇武厚幣賂遺單于。單于益驕，禮甚倨，非漢所望也。其明年，浞野侯破奴得亡歸漢。

且鞮侯单于既立，尽归汉使之不降者。路充国等得归。单于初立，恐汉袭之，乃自谓“我儿子，安敢望汉天子！汉天子，我丈人行也”。汉遣中郎将苏武厚币赂遗单于。单于益骄，礼甚倨，非汉所望也。其明年，浞野侯破奴得亡归汉。

白話　且鞮侯單于即位後，把漢使中沒有投降的全部放回。路充國等人得以回國。單于初即位，怕漢襲擊他，便自稱「我是兒子輩，怎敢與漢天子相比！漢天子是我的長輩」。漢派中郎將蘇武帶着厚禮贈送單于。單于更加驕橫，禮節非常傲慢，不是漢所期望的。第二年，浞野侯趙破奴得以逃回漢朝。

注文白話　正義：「行」音胡朗反。

章旨

太初間：築受降城應左大都尉之降，趙破奴二萬騎出浚稽山，還為八萬騎所圍全軍沒；兒單于死，呴犂湖立，徐自為築城鄣至廬朐，路博德築居延；匈奴大入定襄雲中。貳師破大宛，武帝引齊襄公復九世讎詔欲困胡；且鞮侯立，盡歸漢使，自稱兒子，蘇武使匈奴。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本節為漢匈再戰之序曲。受降城之築與浞野侯之沒，顯出漢對漠北遠征能力之極限；徐自為列亭至廬朐、路博德築居延，則是以工事代遠征。武帝「復九世之讎」之詔，把對匈奴戰爭上升為春秋大義，而且鞮侯「我兒子、漢天子我丈人行」之語，正是前節「太子為質」之變相臣服——然「單于益驕禮甚倨」，史公已暗示蘇武之留與李陵之敗。

史實考辨　伐大宛始於太初元年（前104）；趙破奴出浚稽山被俘在太初二年；兒單于卒、呴犂湖立在太初三年（前102）；徐自為築亭障、路博德築居延同年；貳師斬大宛王在太初四年（前101），且鞮侯立亦此年。「九世之讎」出《公羊傳》莊公四年。蘇武使匈奴在天漢元年（前100），本傳繫於且鞮侯初立下。浞野侯亡歸在天漢元年。

與他卷關係　貳師伐大宛見〈大宛列傳〉；趙破奴、公孫敖、路博德、韓說見〈衞將軍驃騎列傳〉；築城鄣列亭見〈平準書〉；齊襄公復讎見〈齊太公世家〉；蘇武使匈奴詳《漢書·蘇武傳》；李陵約至遮虜鄣見〈李將軍列傳〉及正義。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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