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將軍驃騎列傳第五十一·4

其明年春，大將軍青出定襄，合騎侯敖爲中將軍，太僕賀爲左將軍，翕侯趙信爲前將軍，衞尉蘇建爲右將軍，郎中令李廣爲後將軍，右內史李沮爲彊弩將軍，咸屬大將軍，斬首數千級而還。月餘，悉復出定襄擊匈奴，斬首虜萬餘人。右將軍建、前將軍信并軍三千餘騎，獨逢單于兵，與戰一日餘，漢兵且盡。前將軍故胡人，降爲翕侯，見急，匈奴誘之，遂將其餘騎可八百，犇降單于。右將軍蘇建盡亡其軍，獨以身得亡去，自歸大將軍。大將軍問其罪正閎、長史安、議郎周霸等：「建當云何？」霸曰：「自大將軍出，未嘗斬裨將。今建弃軍，可斬以明將軍之威。」閎、安曰：「不然。兵法『小敵之堅，大敵之禽也』。今建以數千當單于數萬，力戰一日餘，士盡，不敢有二心，自歸。自歸而斬之，是示後無反意也。不當斬。」大將軍曰：「青幸得以肺腑待罪行閒，不患無威，而霸說我以明威，甚失臣意。且使臣職雖當斬將，以臣之尊寵而不敢自擅專誅於境外，而具歸天子，天子自裁之，於是以見爲人臣不敢專權，不亦可乎？」軍吏皆曰「善」。遂囚建詣行在所。入塞罷兵。

其明年春，大将军青出定襄，合骑侯敖为中将军，太仆贺为左将军，翕侯赵信为前将军，衞尉苏建为右将军，郎中令李广为后将军，右内史李沮为彊弩将军，咸属大将军，斩首数千级而还。月余，悉复出定襄击匈奴，斩首虏万余人。右将军建、前将军信并军三千余骑，独逢单于兵，与战一日余，汉兵且尽。前将军故胡人，降为翕侯，见急，匈奴诱之，遂将其余骑可八百，犇降单于。右将军苏建尽亡其军，独以身得亡去，自归大将军。大将军问其罪正闳、长史安、议郎周霸等：“建当云何？”霸曰：“自大将军出，未尝斩裨将。今建弃军，可斩以明将军之威。”闳、安曰：“不然。兵法‘小敌之坚，大敌之禽也’。今建以数千当单于数万，力战一日余，士尽，不敢有二心，自归。自归而斩之，是示后无反意也。不当斩。”大将军曰：“青幸得以肺腑待罪行闲，不患无威，而霸说我以明威，甚失臣意。且使臣职虽当斩将，以臣之尊宠而不敢自擅专诛于境外，而具归天子，天子自裁之，于是以见为人臣不敢专权，不亦可乎？”军吏皆曰“善”。遂囚建诣行在所。入塞罢兵。

白話　第二年春天，大將軍衞青出定襄，合騎侯公孫敖為中將軍，太僕公孫賀為左將軍，翕侯趙信為前將軍，衞尉蘇建為右將軍，郎中令李廣為後將軍，右內史李沮為強弩將軍，都隸屬大將軍，斬首數千而回。一個多月後，全軍再次出定襄攻打匈奴，斬殺俘獲一萬餘人。右將軍蘇建、前將軍趙信合軍三千餘騎，獨自遇上單于的軍隊，交戰一天多，漢兵快要打光。前將軍原是匈奴人，投降後封為翕侯，見情勢危急，匈奴又引誘他，於是率領他的殘餘騎兵約八百人，奔降單于。右將軍蘇建全軍覆沒，獨自一人得以逃脫，自己回到大將軍處。大將軍問軍正閎、長史安、議郎周霸等人：「蘇建該當何罪？」周霸說：「自從大將軍出征以來，從未斬過裨將。如今蘇建棄軍而逃，可以斬他以彰明將軍的威嚴。」閎、安說：「不對。兵法說『小部隊再頑強，也會成為大部隊的俘虜』。如今蘇建以數千人抵擋單于數萬人，力戰一天多，士卒死盡，不敢有二心，自己回來。自己回來卻斬他，這是告訴後人不要回來了。不該斬。」大將軍說：「我有幸以皇親身份在軍中供職，不怕沒有威嚴，而周霸勸我彰明威嚴，很不合我做臣子的本意。況且即使我的職權可以斬將，以我的尊寵也不敢在境外擅自專殺，而全部交付天子，由天子自己裁決，以此表明做人臣的不敢專權，不也可以嗎？」軍吏都說「好」。於是囚禁蘇建押送到天子行在所。入塞罷兵。

注文白話　集解引張晏：正，是軍正。閎，是名。正義：漢律，都軍官設長史一人。集解引徐廣：周霸是儒生。索隱：徐廣說是儒生。按：《郊祀志》議封禪有周霸，所以知道。集解引蔡邕：天子自稱所居之處為「行在所」，意思是如今雖在京師，不過是巡行所到之處罷了。巡狩天下，所奏事之處都稱宮。在長安就說奏長安宮，在泰山就說奉高宮，只看當時所在。

是歲也，大將軍姊子霍去病年十八，幸，爲天子侍中。善騎射，再從大將軍，受詔與壯士，爲剽姚校尉，與輕勇騎八百直弃大軍數百里赴利，斬捕首虜過當。於是天子曰：「剽姚校尉去病斬首虜二千二十八級，及相國、當戶，斬單于大父行籍若侯產，生捕季父羅姑比，再冠軍，以千六百戶封去病爲冠軍侯。上谷太守郝賢四從大將軍，捕斬首虜二千餘人，以千一百戶封賢爲衆利侯。」是歲，失兩將軍軍，亡翕侯，軍功不多，故大將軍不益封。右將軍建至，天子不誅，赦其罪，贖爲庶人。

是岁也，大将军姊子霍去病年十八，幸，为天子侍中。善骑射，再从大将军，受诏与壮士，为剽姚校尉，与轻勇骑八百直弃大军数百里赴利，斩捕首虏过当。于是天子曰：“剽姚校尉去病斩首虏二千二十八级，及相国、当户，斩单于大父行籍若侯产，生捕季父罗姑比，再冠军，以千六百户封去病为冠军侯。上谷太守郝贤四从大将军，捕斩首虏二千余人，以千一百户封贤为众利侯。”是岁，失两将军军，亡翕侯，军功不多，故大将军不益封。右将军建至，天子不诛，赦其罪，赎为庶人。

白話　這一年，大將軍姊姊的兒子霍去病十八歲，受寵幸，為天子侍中。善於騎射，兩次隨大將軍出征，受詔與壯士同行，為剽姚校尉，與輕勇騎兵八百直接離開大軍數百里奔赴有利之地，斬殺俘獲超過己方損失。於是天子說：「剽姚校尉霍去病斬殺俘獲二千零二十八人，包括相國、當戶，斬單于祖父輩籍若侯產，活捉單于叔父羅姑比，兩次功冠全軍，以一千六百戶封霍去病為冠軍侯。上谷太守郝賢四次隨大將軍出征，捕斬首級俘虜二千餘人，以一千一百戶封郝賢為眾利侯。」這一年，損失兩位將軍的軍隊，失去翕侯，軍功不多，所以大將軍沒有加封。右將軍蘇建到京，天子沒有殺他，赦免他的罪，出錢贖罪為平民。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姊就是衞少兒。索隱：「剽」音匹遙反，「姚」音遙。顏遊秦按荀悅《漢紀》作「票鷂」。票鷂，是勁疾的樣子。上音頻妙反，下音弋召反。索隱按：顏師古說「計算他所率領的人數，則捕斬首虜為多，超過所應當的。一說漢軍亡失者少，而殺獲匈奴數多，所以叫過當」。索隱：「行」音胡浪反。意思是籍若侯是匈奴單于祖父一輩。《漢書》說「藉若侯產，產就是大父的名字」。集解引張晏：籍若，是匈奴侯。索隱按：顏氏說「羅姑比，是單于叔父的名字」。顏師古說「比，是頻」。按：下文已經說「再冠軍」，不容再說頻。

大將軍既還，賜千金。是時王夫人方幸於上，甯乘說大將軍曰：「將軍所以功未甚多，身食萬戶，三子皆爲侯者，徒以皇后故也。今王夫人幸而宗族未富貴，願將軍奉所賜千金爲王夫人親壽。」大將軍乃以五百金爲壽。天子聞之，問大將軍，大將軍以實言，上乃拜甯乘爲東海都尉。

大将军既还，赐千金。是时王夫人方幸于上，甯乘说大将军曰：“将军所以功未甚多，身食万户，三子皆为侯者，徒以皇后故也。今王夫人幸而宗族未富贵，愿将军奉所赐千金为王夫人亲寿。”大将军乃以五百金为寿。天子闻之，问大将军，大将军以实言，上乃拜甯乘为东海都尉。

白話　大將軍回京後，賜千金。當時王夫人正受皇上寵幸，甯乘勸大將軍說：「將軍之所以功勞不算很多，卻食邑萬戶，三個兒子都封侯，只是因為皇后的緣故。如今王夫人受寵而宗族還沒有富貴，希望將軍把所賜千金拿去為王夫人的父母祝壽。」大將軍便以五百金為壽。天子聽說，問大將軍，大將軍據實回答，皇上便拜甯乘為東海都尉。

章旨

元朔六年衞青兩出定襄，趙信降匈奴，蘇建獨身還；青不專誅囚建詣行在，示人臣不敢專權。霍去病十八為剽姚校尉，八百騎斬捕過當封冠軍侯。甯乘說青以千金為王夫人親壽，青用其半，上拜乘東海都尉。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本節三事合寫衞青之為人：議蘇建之罪，閎、安據兵法與人情論不當斬，而衞青自言「不敢專誅於境外，具歸天子」，是其「以和柔自媚於上」之本色，亦是武帝猜忌下的明智；霍去病初出即棄大軍赴利斬獲過當，少年銳氣與衞青持重恰成對照，史公於此埋下「大將軍日退、驃騎日貴」之線；甯乘勸以千金壽王夫人之親，衞青從而行其半，武帝聞之反賞甯乘——外戚將帥周旋於後宮之間，史筆如刀。

史實考辨　元朔六年（前123）兩出定襄，〈匈奴列傳〉謂斬獲前後萬九千級、亡兩將軍。蘇建軍沒事《漢書》同。周霸為儒生，索隱據〈郊祀志〉議封禪之周霸。霍去病封冠軍侯在元朔六年，「再冠軍」謂兩次功冠諸軍，索隱因此疑「比，頻也」之說。王夫人為齊懷王閎之母，見〈三王世家〉。甯乘事《漢書》同。

與他卷關係　趙信降匈奴教單于徙漠北見〈匈奴列傳〉；李廣為後將軍無功見〈李將軍列傳〉；蘇建為蘇武父見〈匈奴列傳〉正義；王夫人見〈三王世家〉〈外戚世家〉褚先生補；霍去病下節河西之役。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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