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睢蔡澤列傳第十九·5

客卿范睢復說昭王曰：「秦韓之地形，相錯如繡。秦之有韓也，譬如木之有蠹也，人之有心腹之病也。天下無變則已，天下有變，其爲秦患者孰大於韓乎？王不如收韓。」昭王曰：「吾固欲收韓，韓不聽，爲之柰何？」對曰：「韓安得無聽乎？王下兵而攻滎陽，則鞏、成皋之道不通；北斷太行之道，則上黨之師不下。王一興兵而攻滎陽，則其國斷而爲三。夫韓見必亡，安得不聽乎？若韓聽，而霸事因可慮矣。」王曰：「善。」且欲發使於韓。

客卿范睢复说昭王曰：“秦韩之地形，相错如绣。秦之有韩也，譬如木之有蠹也，人之有心腹之病也。天下无变则已，天下有变，其为秦患者孰大于韩乎？王不如收韩。”昭王曰：“吾固欲收韩，韩不听，为之柰何？”对曰：“韩安得无听乎？王下兵而攻荥阳，则巩、成皋之道不通；北断太行之道，则上党之师不下。王一兴兵而攻荥阳，则其国断而为三。夫韩见必亡，安得不听乎？若韩听，而霸事因可虑矣。”王曰：“善。”且欲发使于韩。

白話　客卿范睢又說昭王說：「秦韓之地形，交錯如繡。秦之有韓，譬如木之有蠹，人之有心腹之病。天下無變則罷，天下有變，其為秦患者誰大於韓呢？王不如收服韓。」昭王說：「我本想收服韓，韓不聽，怎麼辦？」回答說：「韓怎能不聽呢？王發兵而攻滎陽，則鞏、成皋之道不通；北斷太行之道，則上黨之軍不能下。王一興兵而攻滎陽，則其國斷而為三。韓見必亡，怎能不聽呢？若韓聽從，霸業因而可以謀慮了。」王說：「好。」將要派使者到韓。

注文白話　正義：蠹音妬，蝕柱之蟲。正義：是說宜陽、陝、虢之軍不得下來相救。正義：是說澤、潞之軍不得下太行相救。正義：新鄭以南為一，宜陽為二，澤、潞為三。

范睢日益親，復說用數年矣，因請閒說曰：「臣居山東時，聞齊之有田文，不聞其有王也；聞秦之有太后、穰侯、華陽、高陵、涇陽，不聞其有王也。夫擅國之謂王，能利害之謂王，制殺生之威之謂王。今太后擅行不顧，穰侯出使不報，華陽、涇陽等擊斷無諱，高陵進退不請。四貴備而國不危者，未之有也。爲此四貴者下，乃所謂無王也。然則權安得不傾，令安得從王出乎？臣聞善治國者，乃內固其威而外重其權。穰侯使者操王之重，決制於諸侯，剖符於天下，政適伐國，莫敢不聽。戰勝攻取則利歸於陶，國獘御於諸侯；戰敗則結怨於百姓，而禍歸於社稷。詩曰『木實繁者披其枝，披其枝者傷其心；大其都者危其國，尊其臣者卑其主』。崔杼、淖齒管齊，射王股，擢王筋，縣之於廟梁，宿昔而死。李兌管趙，囚主父於沙丘，百日而餓死。今臣聞秦太后、穰侯用事，高陵、華陽、涇陽佐之，卒無秦王，此亦淖齒、李兌之類也。且夫三代所以亡國者，君專授政，縱酒馳騁弋獵，不聽政事。其所授者，妒賢嫉能，御下蔽上，以成其私，不爲主計，而主不覺悟，故失其國。今自有秩以上至諸大吏，下及王左右，無非相國之人者。見王獨立於朝，臣竊爲王恐，萬世之後，有秦國者非王子孫也。」昭王聞之大懼，曰：「善。」於是廢太后，逐穰侯、高陵、華陽、涇陽君於關外。秦王乃拜范睢爲相。收穰侯之印，使歸陶，因使縣官給車牛以徙，千乘有餘。到關，關閱其寶器，寶器珍怪多於王室。

范睢日益亲，复说用数年矣，因请闲说曰：“臣居山东时，闻齐之有田文，不闻其有王也；闻秦之有太后、穰侯、华阳、高陵、泾阳，不闻其有王也。夫擅国之谓王，能利害之谓王，制杀生之威之谓王。今太后擅行不顾，穰侯出使不报，华阳、泾阳等击断无讳，高陵进退不请。四贵备而国不危者，未之有也。为此四贵者下，乃所谓无王也。然则权安得不倾，令安得从王出乎？臣闻善治国者，乃内固其威而外重其权。穰侯使者操王之重，决制于诸侯，剖符于天下，政适伐国，莫敢不听。战胜攻取则利归于陶，国獘御于诸侯；战败则结怨于百姓，而祸归于社稷。诗曰‘木实繁者披其枝，披其枝者伤其心；大其都者危其国，尊其臣者卑其主’。崔杼、淖齿管齐，射王股，擢王筋，县之于庙梁，宿昔而死。李兑管赵，囚主父于沙丘，百日而饿死。今臣闻秦太后、穰侯用事，高陵、华阳、泾阳佐之，卒无秦王，此亦淖齿、李兑之类也。且夫三代所以亡国者，君专授政，纵酒驰骋弋猎，不听政事。其所授者，妒贤嫉能，御下蔽上，以成其私，不为主计，而主不觉悟，故失其国。今自有秩以上至诸大吏，下及王左右，无非相国之人者。见王独立于朝，臣窃为王恐，万世之后，有秦国者非王子孙也。”昭王闻之大惧，曰：“善。”于是废太后，逐穰侯、高陵、华阳、泾阳君于关外。秦王乃拜范睢为相。收穰侯之印，使归陶，因使县官给车牛以徙，千乘有余。到关，关阅其宝器，宝器珍怪多于王室。

白話　范睢日益親近，又進說用事數年了，因而請求私下進說說：「臣居山東時，聽說齊有田文，不聽說它有王；聽說秦有太后、穰侯、華陽、高陵、涇陽，不聽說它有王。專擅國政叫王，能施利害叫王，掌殺生之威叫王。現在太后擅行不顧，穰侯出使不報告，華陽、涇陽等擊斷無所顧忌，高陵進退不請示。四貴齊備而國不危的，從未有過。在此四貴之下，就是所謂無王。然則權怎能不傾，令怎能從王出呢？臣聽說善治國者，乃對內鞏固其威而對外加重其權。穰侯之使者操持王之重權，決斷於諸侯，剖符於天下，征敵伐國，無人敢不聽。戰勝攻取則利歸於陶，國家斷事受制於諸侯；戰敗則結怨於百姓，而禍歸於社稷。《詩》說『木實繁多者折其枝，折其枝者傷其心；大其都邑者危其國，尊其臣者卑其主』。崔杼、淖齒掌管齊，射王之股，抽王之筋，懸之於廟梁，一夜而死。李兌掌管趙，囚主父於沙丘，百日而餓死。現在臣聽說秦太后、穰侯用事，高陵、華陽、涇陽輔佐他們，終究無秦王，這也是淖齒、李兌之類。而且三代所以亡國，是君主專授政於臣，縱酒馳騁射獵，不聽政事。其所授政的人，妒賢嫉能，控制下屬蒙蔽君上，以成其私，不為君主謀，而君主不覺悟，所以失其國。現在自有秩以上到諸大吏，下及王之左右，無不是相國之人。見王獨立於朝，臣私下為王恐懼，萬世之後，擁有秦國的不是王之子孫。」昭王聽了大懼，說：「好。」於是廢太后，驅逐穰侯、高陵、華陽、涇陽君於關外。秦王就拜范睢為相。收穰侯之相印，使他歸陶，因而使官府給車牛以搬遷，千乘有餘。到關，關吏檢查其寶器，寶器珍怪多於王室。

注文白話　正義：閒音閑。集解：諱是畏。索隱：無諱猶無畏。集解引徐廣：政適音征敵。索隱按：獘是斷。御是制。是說穰侯執權，以制御主斷於諸侯。正義：披讀片被反。索隱：淖是姓，讀泥教反，漢有淖姬就是。高誘說「管是典」。是說二人掌管齊權而行弒逆。正義：淖齒是楚人，齊湣王之臣。索隱按：說「射王股」，錯了。崔杼射莊公之股，淖齒抽湣王之筋，是說二君之事。正義：沙丘臺在邢州平鄉縣東北三十里。

秦封范睢以應，號爲應侯。當是時，秦昭王四十一年也。

秦封范睢以应，号为应侯。当是时，秦昭王四十一年也。

白話　秦封范睢以應，號為應侯。當這時，是秦昭王四十一年。

注文白話　索隱：封范睢於應。按：劉氏說「河東臨晉縣有應亭」，則秦地有應。又按：〈本紀〉以應為太后養地，解者說「在潁川之應鄉」，未知哪個對。正義引《括地志》：故應城在汝州魯山縣東四十里。

章旨

范睢說收韓：秦韓相錯如繡韓如木蠹心腹病，攻滎陽斷太行則韓國斷為三必聽；數年後請閒說四貴：聞秦有太后穰侯華陽高陵涇陽不聞有王，擅行不顧出使不報擊斷無諱進退不請，穰侯操王重利歸於陶，引詩木實繁披枝及崔杼淖齒李兌弒主之事，有秩以上無非相國之人。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收韓與廢四貴：「秦之有韓也譬如木之有蠹也人之有心腹之病也」「攻滎陽則鞏成皋之道不通北斷太行之道則上黨之師不下……其國斷而爲三」——近攻之第一目標即韓，後長平之役由此起；「日益親復說用數年矣」——待時乃言內事；「聞齊之有田文不聞其有王也聞秦之有太后穰侯華陽高陵涇陽不聞其有王也」「擅國之謂王能利害之謂王制殺生之威之謂王」——王權論之精髓；「四貴備而國不危者未之有也」「戰勝攻取則利歸於陶」；崔杼淖齒李兌——以弒主之禍聳動昭王。

史實考辨　收韓說《戰國策·秦三》；蠹妬；滎陽鞏成皋太行上黨宜陽陝虢澤潞新鄭斷為三；閒閑；四貴太后羋八子穰侯魏冄華陽君羋戎高陵君顯涇陽君市；諱畏；政適征敵；獘斷御制；陶穰侯封邑；詩逸詩木實繁披枝片被；崔杼弒莊公前548射股淖齒殺湣王前284擢筋縣廟梁（索隱辨射王股誤）淖泥教高誘管典；李兌囚主父沙丘前295（實沙丘宮乃公子成李兌圍之）沙丘臺平鄉；有秩百石小吏。

與他卷關係　上節遠交近攻；下節須賈使秦范睢一飯之德睚眥之怨；四貴見〈穰侯列傳〉〈秦本紀〉昭王四十二年；攻滎陽斷太行後事見〈白起列傳〉長平〈韓世家〉桓惠王；崔杼弒莊公見〈齊太公世家〉；淖齒殺湣王見〈田敬仲完世家〉〈樂毅列傳〉；李兌沙丘見〈趙世家〉惠文王四年；田文見〈孟嘗君列傳〉；《戰國策·秦三》。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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