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睢蔡澤列傳第十九·6

范睢既相秦，秦號曰張祿，而魏不知，以爲范睢已死久矣。魏聞秦且東伐韓、魏，魏使須賈於秦。范睢聞之，爲微行，敝衣閒步之邸，見須賈。須賈見之而驚曰：「范叔固無恙乎！」范睢曰：「然。」須賈笑曰：「范叔有說於秦邪？」曰：「不也。睢前日得過於魏相，故亡逃至此，安敢說乎！」須賈曰：「今叔何事？」范睢曰「臣爲人庸賃。」須賈意哀之，留與坐飲食，曰：「范叔一寒如此哉！」乃取其一綈袍以賜之。須賈因問曰：「秦相張君，公知之乎？吾聞幸於王，天下之事皆決於相君。今吾事之去留在張君。孺子豈有客習於相君者哉？」范睢曰：「主人翁習知之。唯睢亦得謁，睢請爲見君於張君。」須賈曰：「吾馬病，車軸折，非大車駟馬，吾固不出。」范睢曰：「願爲君借大車駟馬於主人翁。」

范睢既相秦，秦号曰张禄，而魏不知，以为范睢已死久矣。魏闻秦且东伐韩、魏，魏使须贾于秦。范睢闻之，为微行，敝衣闲步之邸，见须贾。须贾见之而惊曰：“范叔固无恙乎！”范睢曰：“然。”须贾笑曰：“范叔有说于秦邪？”曰：“不也。睢前日得过于魏相，故亡逃至此，安敢说乎！”须贾曰：“今叔何事？”范睢曰“臣为人庸赁。”须贾意哀之，留与坐饮食，曰：“范叔一寒如此哉！”乃取其一绨袍以赐之。须贾因问曰：“秦相张君，公知之乎？吾闻幸于王，天下之事皆决于相君。今吾事之去留在张君。孺子岂有客习于相君者哉？”范睢曰：“主人翁习知之。唯睢亦得谒，睢请为见君于张君。”须贾曰：“吾马病，车轴折，非大车驷马，吾固不出。”范睢曰：“愿为君借大车驷马于主人翁。”

白話　范睢既相秦，秦稱他張祿，而魏不知道，以為范睢已死很久了。魏聽說秦將東伐韓、魏，魏使須賈到秦。范睢聽說，便微服出行，穿破衣悄悄步行到客館，見須賈。須賈見他而驚說：「范叔原來無恙啊！」范睢說：「是。」須賈笑說：「范叔在秦遊說嗎？」說：「不。睢前日得罪於魏相，所以逃亡到此，怎敢遊說呢！」須賈說：「現在叔做何事？」范睢說「臣為人傭工。」須賈心中哀憐他，留他同坐飲食，說：「范叔竟貧寒如此啊！」就取其一件綈袍賜給他。須賈因而問說：「秦相張君，公知道他嗎？我聽說他受寵於王，天下之事都決於相君。現在我事之去留在張君。小子豈有客人熟悉相君的嗎？」范睢說：「主人翁熟知他。睢也得以謁見，睢請為君引見於張君。」須賈說：「我馬病，車軸折，非大車駟馬，我本不出門。」范睢說：「願為君向主人翁借大車駟馬。」

注文白話　正義引劉氏：邸是諸國之客館。索隱按：綈是厚繒，音啼，大概是今之絁。正義：綈袍是今之粗袍。索隱引劉氏：孺子大概是稱睢為小子。

范睢歸取大車駟馬，爲須賈御之，入秦相府。府中望見，有識者皆避匿。須賈怪之。至相舍門，謂須賈曰：「待我，我爲君先入通於相君。」須賈待門下，持車良久，問門下曰：「范叔不出，何也？」門下曰：「無范叔。」須賈曰：「鄉者與我載而入者。」門下曰：「乃吾相張君也。」須賈大驚，自知見賣，乃肉袒䣛行，因門下人謝罪。於是范睢盛帷帳，侍者甚眾，見之。須賈頓首言死罪，曰：「賈不意君能自致於青雲之上，賈不敢復讀天下之書，不敢復與天下之事。賈有湯鑊之罪，請自屏於胡貉之地，唯君死生之！」范睢曰：「汝罪有幾？」曰：「擢賈之髮以續賈之罪，尚未足。」范睢曰：「汝罪有三耳。昔者楚昭王時而申包胥爲楚卻吳軍，楚王封之以荊五千戶，包胥辭不受，爲丘墓之寄於荊也。今睢之先人丘墓亦在魏，公前以睢爲有外心於齊而惡睢於魏齊，公之罪一也。當魏齊辱我於廁中，公不止，罪二也。更醉而溺我，公其何忍乎？罪三矣。然公之所以得無死者，以綈袍戀戀，有故人之意，故釋公。」乃謝罷。入言之昭王，罷歸須賈。

范睢归取大车驷马，为须贾御之，入秦相府。府中望见，有识者皆避匿。须贾怪之。至相舍门，谓须贾曰：“待我，我为君先入通于相君。”须贾待门下，持车良久，问门下曰：“范叔不出，何也？”门下曰：“无范叔。”须贾曰：“乡者与我载而入者。”门下曰：“乃吾相张君也。”须贾大惊，自知见卖，乃肉袒䣛行，因门下人谢罪。于是范睢盛帷帐，侍者甚众，见之。须贾顿首言死罪，曰：“贾不意君能自致于青云之上，贾不敢复读天下之书，不敢复与天下之事。贾有汤镬之罪，请自屏于胡貉之地，唯君死生之！”范睢曰：“汝罪有几？”曰：“擢贾之发以续贾之罪，尚未足。”范睢曰：“汝罪有三耳。昔者楚昭王时而申包胥为楚却吴军，楚王封之以荆五千户，包胥辞不受，为丘墓之寄于荆也。今睢之先人丘墓亦在魏，公前以睢为有外心于齐而恶睢于魏齐，公之罪一也。当魏齐辱我于厕中，公不止，罪二也。更醉而溺我，公其何忍乎？罪三矣。然公之所以得无死者，以绨袍恋恋，有故人之意，故释公。”乃谢罢。入言之昭王，罢归须贾。

白話　范睢回去取大車駟馬，為須賈駕車，入秦相府。府中望見，有認識的都躲避藏匿。須賈奇怪。到相府門，對須賈說：「等我，我為君先入通報於相君。」須賈在門下等待，持車很久，問門下說：「范叔不出來，為什麼？」門下說：「沒有范叔。」須賈說：「剛才與我同車而入的。」門下說：「那是我們相國張君。」須賈大驚，自知被欺騙，就袒露膝行，通過門下人謝罪。於是范睢盛陳帷帳，侍者很多，接見他。須賈頓首說死罪，說：「賈不料君能自致於青雲之上，賈不敢再讀天下之書，不敢再參與天下之事。賈有湯鑊之罪，請自己屏退到胡貉之地，任憑君決定死生！」范睢說：「你罪有幾條？」說：「拔賈之髮以數賈之罪，尚且不足。」范睢說：「你罪有三條罷了。從前楚昭王時申包胥為楚退吳軍，楚王封他以荊五千戶，包胥辭不受，因為祖墳寄於荊。現在睢之先人墳墓也在魏，公前以睢有外心於齊而向魏齊詆毀睢，公之罪一。當魏齊辱我於廁中，公不阻止，罪二。輪流醉而尿我，公怎麼忍心呢？罪三了。然而公所以得不死，是因綈袍戀戀，有故人之意，所以釋放公。」就辭謝而罷。入宮告昭王，遣歸須賈。

章旨

范睢相秦號張祿魏不知，須賈使秦，范睢敝衣微行見之，須賈哀其一寒如此贈綈袍，問秦相張君可否引見，范睢為之御入相府，門下言「乃吾相張君也」，須賈肉袒膝行謝罪言擢髮續罪不足，范睢數其三罪：惡睢於魏齊、不止廁中之辱、更醉溺我。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綈袍之報：「爲微行敝衣閒步之邸見須賈」——范睢故意試之；須賈「范叔一寒如此哉乃取其一綈袍以賜之」——一念之善；「孺子豈有客習於相君者哉」「願爲君借大車駟馬於主人翁」「爲須賈御之」——層層設局，「府中望見有識者皆避匿」「門下曰乃吾相張君也」——揭底之筆；須賈「自致於青雲之上」「擢賈之髮以續賈之罪尚未足」——後世「青雲」「擢髮難數」之典出此。

史實考辨　須賈使秦約昭王四十二年前265（秦伐韓少曲高平前）；邸客館；張祿；庸賃傭工；綈厚繒啼絁麤袍；孺子小子；主人翁；大車駟馬；肉袒䣛行；湯鑊烹刑；胡貉北方胡地；申包胥哭秦庭卻吳軍前506辭封見〈伍子胥列傳〉；外心於齊指齊襄王賜金事；更醉溺我見首節；此段《戰國策·秦三》「范睢至秦」章無，《策》別有「魏使須賈」不詳，史公或據他本。

與他卷關係　上節范睢相秦；下節莝豆馬食索魏齊頭、王稽鄭安平、一飯之德；須賈魏齊辱睢見本卷首節；申包胥見〈伍子胥列傳〉〈楚世家〉昭王；魏齊亡趙見下二節〈平原君列傳〉；魏使須賈見〈魏世家〉安釐王；《戰國策·秦三》。

他家異說

相關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