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原君虞卿列傳第十六·5

王以告虞卿。虞卿對曰：「郝言『不媾，來年秦復攻王，王得無割其內而媾乎』。今媾，郝又以不能必秦之不復攻也。今雖割六城，何益！來年復攻，又割其力之所不能取而媾，此自盡之術也，不如無媾。秦雖善攻，不能取六縣；趙雖不能守，終不失六城。秦倦而歸，兵必罷。我以六城收天下以攻罷秦，是我失之於天下而取償於秦也。吾國尚利，孰與坐而割地，自弱以彊秦哉？今郝曰『秦善韓、魏而攻趙者，必王之事秦不如韓、魏也』，是使王歲以六城事秦也，即坐而城盡。來年秦復求割地，王將與之乎？弗與，是弃前功而挑秦禍也；與之，則無地而給之。語曰『彊者善攻，弱者不能守』。今坐而聽秦，秦兵不獘而多得地，是彊秦而弱趙也。以益彊之秦而割愈弱之趙，其計故不止矣。且王之地有盡而秦之求無已，以有盡之地而給無已之求，其勢必無趙矣。」

王以告虞卿。虞卿对曰：“郝言‘不媾，来年秦复攻王，王得无割其内而媾乎’。今媾，郝又以不能必秦之不复攻也。今虽割六城，何益！来年复攻，又割其力之所不能取而媾，此自尽之术也，不如无媾。秦虽善攻，不能取六县；赵虽不能守，终不失六城。秦倦而归，兵必罢。我以六城收天下以攻罢秦，是我失之于天下而取偿于秦也。吾国尚利，孰与坐而割地，自弱以彊秦哉？今郝曰‘秦善韩、魏而攻赵者，必王之事秦不如韩、魏也’，是使王岁以六城事秦也，即坐而城尽。来年秦复求割地，王将与之乎？弗与，是弃前功而挑秦祸也；与之，则无地而给之。语曰‘彊者善攻，弱者不能守’。今坐而听秦，秦兵不獘而多得地，是彊秦而弱赵也。以益彊之秦而割愈弱之赵，其计故不止矣。且王之地有尽而秦之求无已，以有尽之地而给无已之求，其势必无赵矣。”

白話　王以此告訴虞卿。虞卿回答說：「郝說『不講和，來年秦再攻王，王能不割其內地而講和嗎』。現在講和，郝又以為不能保證秦不再攻。現在雖割六城，有何益！來年再攻，又割其力所不能取的而講和，這是自盡之術，不如不講和。秦雖善攻，不能取六縣；趙雖不能守，終不失六城。秦疲倦而歸，兵必疲敝。我以六城收攬天下以攻疲敝之秦，這是我失之於天下而取償於秦。我國尚有利，哪比得上坐而割地，自己削弱以強秦呢？現在郝說『秦善韓、魏而攻趙，必是王之事秦不如韓、魏』，這是使王每年以六城事秦，就坐著而城盡。來年秦再求割地，王將給嗎？不給，是棄前功而挑動秦禍；給，則無地可給。俗語說『強者善攻，弱者不能守』。現在坐而聽從秦，秦兵不疲敝而多得地，這是強秦而弱趙。以益強之秦而割愈弱之趙，其計謀本就不會停止。而且王之地有盡而秦之索求無止，以有盡之地而供無止之求，其勢必無趙了。」

趙王計未定，樓緩從秦來，趙王與樓緩計之，曰：「予秦地如毋予，孰吉？」緩辭讓曰：「此非臣之所能知也。」王曰：「雖然，試言公之私。」樓緩對曰：「王亦聞夫公甫文伯母乎？公甫文伯仕於魯，病死，女子爲自殺於房中者二人。其母聞之，弗哭也。其相室曰：『焉有子死而弗哭者乎？』其母曰：『孔子，賢人也，逐於魯，而是人不隨也。今死而婦人爲之自殺者二人，若是者必其於長者薄而於婦人厚也。』故從母言之，是爲賢母；從妻言之，是必不免爲妒妻。故其言一也，言者異則人心變矣。今臣新從秦來而言勿予，則非計也；言予之，恐王以臣爲爲秦也：故不敢對。使臣得爲大王計，不如予之。」王曰：「諾。」

赵王计未定，楼缓从秦来，赵王与楼缓计之，曰：“予秦地如毋予，孰吉？”缓辞让曰：“此非臣之所能知也。”王曰：“虽然，试言公之私。”楼缓对曰：“王亦闻夫公甫文伯母乎？公甫文伯仕于鲁，病死，女子为自杀于房中者二人。其母闻之，弗哭也。其相室曰：‘焉有子死而弗哭者乎？’其母曰：‘孔子，贤人也，逐于鲁，而是人不随也。今死而妇人为之自杀者二人，若是者必其于长者薄而于妇人厚也。’故从母言之，是为贤母；从妻言之，是必不免为妒妻。故其言一也，言者异则人心变矣。今臣新从秦来而言勿予，则非计也；言予之，恐王以臣为为秦也：故不敢对。使臣得为大王计，不如予之。”王曰：“诺。”

白話　趙王計謀未定，樓緩從秦來，趙王與樓緩商議，說：「給秦地與不給，哪個吉？」緩辭讓說：「這不是臣所能知道的。」王說：「雖然如此，試說公之私見。」樓緩回答說：「王也聽說公甫文伯之母嗎？公甫文伯仕於魯，病死，女子為他自殺於房中的二人。其母聽說，不哭。其傅姆說：『哪有子死而不哭的？』其母說：『孔子是賢人，被逐於魯，而此人不跟隨。現在死而婦人為他自殺的二人，像這樣的必是其對長者薄而對婦人厚。』所以從母親說來，是賢母；從妻子說來，是必不免為妒妻。所以其言是同一句，說話者不同則人心改變。現在臣新從秦來而說勿給，則不是計策；說給，怕王以為臣為秦：所以不敢回答。使臣得為大王計，不如給它。」王說：「好。」

注文白話　索隱按：私指私心。正義：公甫文伯之母是季康子之從祖母。文伯名歜，是康子之從父昆弟。正義：相室指傅姆之類。

虞卿聞之，入見王曰：「此飾說也，王眘勿予！」樓緩聞之，往見王。王又以虞卿之言告樓緩。樓緩對曰：「不然。虞卿得其一，不得其二。夫秦趙構難而天下皆說，何也？曰『吾且因彊而乘弱矣』。今趙兵困於秦，天下之賀戰勝者則必盡在於秦矣。故不如亟割地爲和，以疑天下而慰秦之心。不然，天下將因秦之怒，乘趙之獘，瓜分之。趙且亡，何秦之圖乎？故曰虞卿得其一，不得其二。願王以此決之，勿復計也。」

虞卿闻之，入见王曰：“此饰说也，王眘勿予！”楼缓闻之，往见王。王又以虞卿之言告楼缓。楼缓对曰：“不然。虞卿得其一，不得其二。夫秦赵构难而天下皆说，何也？曰‘吾且因彊而乘弱矣’。今赵兵困于秦，天下之贺战胜者则必尽在于秦矣。故不如亟割地为和，以疑天下而慰秦之心。不然，天下将因秦之怒，乘赵之獘，瓜分之。赵且亡，何秦之图乎？故曰虞卿得其一，不得其二。愿王以此决之，勿复计也。”

白話　虞卿聽說，入見王說：「這是文飾之說，王千萬勿給！」樓緩聽說，前往見王。王又以虞卿之言告訴樓緩。樓緩回答說：「不是這樣。虞卿得其一，不得其二。秦趙結怨而天下都高興，為什麼？說『我將依附強者而趁弱者了』。現在趙兵困於秦，天下之慶賀戰勝的必都在秦了。所以不如趕快割地講和，以使天下疑惑而安慰秦之心。不然，天下將趁秦之怒，乘趙之疲敝，瓜分它。趙將亡，還圖謀什麼秦呢？所以說虞卿得其一，不得其二。願王以此決定，不要再計議。」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眘音慎。

章旨

虞卿駁趙郝：割六城乃自盡之術，秦倦而歸兵罷，以六城收天下攻罷秦取償於秦，坐而聽秦是歲以六城事秦城盡，有盡之地給無已之求必無趙；樓緩自秦來，以公甫文伯母「言者異則人心變」自解，勸予之。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虞卿樓緩之辯上：虞卿「此自盡之術也不如無媾」「秦倦而歸兵必罷我以六城收天下以攻罷秦是我失之於天下而取償於秦也」「坐而割地自弱以彊秦」「有盡之地而給無已之求其勢必無趙矣」——與蘇秦說韓「以有盡之地而逆無已之求」同一論法，割地事秦之無益；樓緩「公甫文伯母」「故其言一也言者異則人心變矣」——以身處嫌疑自解而勸予秦，說客之巧；虞卿「此飾說也王眘勿予」。

史實考辨　此段《戰國策·趙三》「秦攻趙於長平大破之引兵而歸因使人索六城於趙而講」章文字相同；趙郝；六城六縣；罷敝；彊者善攻弱者不能守；樓緩趙人曾相秦（昭王）此時自秦來；公甫文伯母敬姜《禮記·檀弓》《國語·魯語》季康子從祖母文伯歜；相室傅姆；眘慎；飾說；構難瓜分。

與他卷關係　上節趙郝；下節虞卿以六城賂齊樓緩亡去魏請從虞卿著書；蘇秦說韓有盡之地見〈蘇秦列傳〉；樓緩見〈穰侯列傳〉相秦〈趙世家〉武靈王；公甫文伯母見《國語·魯語下》《禮記·檀弓》〈魯周公世家〉；《戰國策·趙三》。

他家異說

相關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