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秦列傳第九·4

於是說韓宣王曰：「韓北有鞏、成皋之固，西有宜陽、商阪之塞，東有宛、穰、洧水，南有陘山，地方九百餘里，帶甲數十萬，天下之彊弓勁弩皆從韓出。谿子、少府時力、距來者，皆射六百步之外。韓卒超足而射，百發不暇止，遠者括蔽洞胸，近者鏑弇心。韓卒之劍戟皆出於冥山、棠谿、墨陽、合賻、鄧師、宛馮、龍淵、太阿，皆陸斷牛馬，水截鵠鴈，當敵則斬堅甲鐵幕，革抉㕹芮，無不畢具。以韓卒之勇，被堅甲，蹠勁弩，帶利劍，一人當百，不足言也。夫以韓之勁與大王之賢，乃西面事秦，交臂而服，羞社稷而爲天下笑，無大於此者矣。是故願大王孰計之。

于是说韩宣王曰：“韩北有巩、成皋之固，西有宜阳、商阪之塞，东有宛、穰、洧水，南有陉山，地方九百余里，带甲数十万，天下之彊弓劲弩皆从韩出。溪子、少府时力、距来者，皆射六百步之外。韩卒超足而射，百发不暇止，远者括蔽洞胸，近者镝弇心。韩卒之剑戟皆出于冥山、棠溪、墨阳、合赙、邓师、宛冯、龙渊、太阿，皆陆断牛马，水截鹄鴈，当敌则斩坚甲铁幕，革抉㕹芮，无不毕具。以韩卒之勇，被坚甲，跖劲弩，带利剑，一人当百，不足言也。夫以韩之劲与大王之贤，乃西面事秦，交臂而服，羞社稷而为天下笑，无大于此者矣。是故愿大王孰计之。

白話　於是說韓宣王說：「韓北有鞏、成皋之險固，西有宜陽、商阪之要塞，東有宛、穰、洧水，南有陘山，地方九百餘里，帶甲數十萬，天下之強弓勁弩都從韓出。谿子、少府所造時力、距來弩，都能射六百步之外。韓卒舉足踏弩而射，百發不停，遠的箭括沒入洞穿胸膛，近的箭鏑掩沒心口。韓卒之劍戟都出於冥山、棠谿、墨陽、合賻、鄧師、宛馮、龍淵、太阿，都能在陸上斬斷牛馬，水中截斷鵠雁，對敵則斬堅甲鐵護臂，皮射決、盾、盾帶，無不齊備。以韓卒之勇，披堅甲，踏勁弩，帶利劍，一人當百，不足言。以韓之強勁與大王之賢，卻西面事秦，拱手而服，使社稷蒙羞而為天下所笑，沒有比這更大的了。因此願大王熟計。

注文白話　索隱按：《世本》韓宣王是昭侯之子。索隱：鞏、成皋二邑本屬東周，後為韓邑。《地理志》二縣都屬河南。集解引徐廣：商一作「常」。索隱引劉氏：「大概在商洛之間，恰是秦楚之險塞」正是。正義：宜陽在洛州福昌縣東十四里。商阪就是商山，在商洛縣南一里，也叫楚山，武關在那裏。集解：宛讀於袁反。索隱：《地理志》宛、穰是二縣名，都屬南陽。集解：洧讀于鬼反。索隱：洧讀于軌反，水名，出南方。正義：洧水在新鄭東南，流入潁。集解引徐廣：召陵有陘亭。密縣有陘山。正義：陘山在新鄭西南三十里。集解引許慎：南方谿子蠻夷柘弩，都是良材。索隱按：許慎注《淮南子》，以為南方谿子蠻出柘弩及竹弩。集解：韓有谿子弩，又有少府所造二種之弩。按：時力，指造作得時，力倍於常，所以名時力。距來，指弩勢勁利，足以拒來敵。索隱：韓又有少府所造時力、距來二種之弩。按：時力，指造作得時則力倍於常，所以有時力。距來，指以弩勢勁利，足以拒於來敵。其名都見《淮南子》。索隱按：超足指超騰用勢，大概是起足踏弩而射，所以下文說「蹠勁弩」正是。正義：超足是齊足。要放弩，都坐下，舉足踏弩，兩手引發機，然後才發。集解引徐廣：《莊子》說南行到郢，北面而不見冥山。駰按：司馬彪說「冥山在朔州北」。索隱：《莊子》說「南行至郢，北面而不見冥山」。司馬彪說「冥山在朔州北」。郭象說「冥山在乎太極」。李軌說「在韓國」。集解引徐廣：汝南吳房有棠谿亭。索隱：《地理志》棠谿亭在汝南吳房縣。正義：棠谿故城在豫州偃城縣西八十里。《鹽鐵論》說「有棠谿之劍」正是。集解：《淮南子》說：「墨陽之莫邪。」索隱：《淮南子》說「服劍者貴於剡利，而不期於墨陽莫邪」，則墨陽是匠名。集解：賻音附。徐廣說：「一作『伯』。」索隱按：《戰國策》作「合伯」，《春秋後語》作「合相」。索隱：鄧國有工匠鑄劍，而以師為名。集解引徐廣：滎陽有馮池。索隱：徐廣說「滎陽有馮池」，指宛人在馮池鑄劍，所以號宛馮。集解：《吳越春秋》說：「楚王召風胡子而告訴他說：『寡人聽說吳有干將，越有歐冶，寡人想通過您請此二人作劍，可以嗎？』風胡子說：『可以。』就去見二人，作劍，一叫龍淵，二叫太阿。」索隱按：《吳越春秋》楚王令風胡子請吳干將、越歐冶作劍二把，其一叫龍泉，二叫太阿。又《太康地記》說「汝南西平有龍泉水，可以淬刀劍，特別堅利，所以有龍泉之劍，是楚之寶劍。因特別堅利，所以有堅白之論說：『黃，是所以為堅；白，是所以為利。』齊辨之說：『白，是所以為不堅；黃，是所以為不利。』所以天下之寶劍韓最多，一叫棠谿，二叫墨陽，三叫合伯，四叫鄧師，五叫宛馮，六叫龍泉，七叫太阿，八叫莫邪，九叫干將」。然而干將、莫邪是匠名，其劍都出西平縣，今有鐵官令一人，另領戶口，是古代鑄劍之地。集解引徐廣：陽城出鐵。索隱按：《戰國策》說「當敵則斬甲盾鞮鍪鐵幕」。鄒誕幕一作「陌」。劉氏說：「指以鐵為臂脛之衣。是說其劍利，能斬斷它。」集解引徐廣：抉一作「決」。索隱：抉音決。指以皮革為射決。決是射韝。集解：㕹音伐。索隱：㕹與「瞂」同，音伐，指盾。芮音如字，指繫盾之綬帶。正義：《方言》說：「盾，自關東叫瞂，關西叫盾。」

「大王事秦，秦必求宜陽、成皋。今茲效之，明年又復求割地。與則無地以給之，不與則弃前功而受後禍。且大王之地有盡而秦之求無已，以有盡之地而逆無已之求，此所謂市怨結禍者也，不戰而地已削矣。臣聞鄙諺曰：『寧爲雞口，無爲牛後。』今西面交臂而臣事秦，何異於牛後乎？夫以大王之賢，挾彊韓之兵，而有牛後之名，臣竊爲大王羞之。」

“大王事秦，秦必求宜阳、成皋。今兹效之，明年又复求割地。与则无地以给之，不与则弃前功而受后祸。且大王之地有尽而秦之求无已，以有尽之地而逆无已之求，此所谓市怨结祸者也，不战而地已削矣。臣闻鄙谚曰：‘宁为鸡口，无为牛后。’今西面交臂而臣事秦，何异于牛后乎？夫以大王之贤，挟彊韩之兵，而有牛后之名，臣窃为大王羞之。”

白話　「大王事秦，秦必索求宜陽、成皋。今年獻給它，明年又再求割地。給則無地可給，不給則棄前功而受後禍。而且大王之地有盡而秦之索求無止，以有盡之地而迎無止之求，這就是所謂買怨結禍，不戰而地已削了。臣聽鄙諺說：『寧為雞口，不為牛後。』現在西面拱手而臣事秦，與牛後有何不同？以大王之賢，挾強韓之兵，而有牛後之名，臣私下為大王羞恥。」

注文白話　索隱按：鄭玄注《禮》說「效猶呈，是獻見」。索隱按：《戰國策》說「寧爲雞尸，不爲牛從」。延篤注說「尸是雞中之主。從指牛子。是說寧為雞中之主，不為牛之從後」。正義：雞口雖小，仍進食；牛後雖大，乃出糞。

於是韓王勃然作色，攘臂瞋目，按劍仰天太息曰：「寡人雖不肖，必不能事秦。今主君詔以趙王之教，敬奉社稷以從。」

于是韩王勃然作色，攘臂瞋目，按剑仰天太息曰：“寡人虽不肖，必不能事秦。今主君诏以赵王之教，敬奉社稷以从。”

白話　於是韓王勃然變色，揮臂瞪目，按劍仰天長歎說：「寡人雖不肖，必不能事秦。現在主君以趙王之教相告，敬奉社稷以從。」

注文白話　索隱：太息指久蓄氣而大歎。索隱：主君指蘇秦。禮，卿大夫稱主。現在嘉許蘇子合從諸侯，褒而美之，所以稱為主。

又說魏襄王曰：「大王之地，南有鴻溝、陳、汝南、許、郾、昆陽、召陵、舞陽、新都、新郪，東有淮、潁、煮棗、無胥，西有長城之界，北有河外、卷、衍、酸棗，地方千里。地名雖小，然而田舍廬廡之數，曾無所芻牧。人民之衆，車馬之多，日夜行不絕，輷輷殷殷，若有三軍之眾。臣竊量大王之國不下楚。，然衡人怵王交彊虎狼之秦以侵天下，卒有秦患，不顧其禍。夫挾彊秦之勢以內劫其主，罪無過此者。魏，天下之彊國也；王，天下之賢王也。今乃有意西面而事秦，稱東藩，築帝宮，受冠帶，祠春秋，臣竊爲大王恥之。

又说魏襄王曰：“大王之地，南有鸿沟、陈、汝南、许、郾、昆阳、召陵、舞阳、新都、新郪，东有淮、颍、煮枣、无胥，西有长城之界，北有河外、卷、衍、酸枣，地方千里。地名虽小，然而田舍庐庑之数，曾无所刍牧。人民之众，车马之多，日夜行不绝，輷輷殷殷，若有三军之众。臣窃量大王之国不下楚。，然衡人怵王交彊虎狼之秦以侵天下，卒有秦患，不顾其祸。夫挟彊秦之势以内劫其主，罪无过此者。魏，天下之彊国也；王，天下之贤王也。今乃有意西面而事秦，称东藩，筑帝宫，受冠带，祠春秋，臣窃为大王耻之。

白話　又說魏襄王說：「大王之地，南有鴻溝、陳、汝南、許、郾、昆陽、召陵、舞陽、新都、新郪，東有淮、潁、煮棗、無胥，西有長城之界，北有河外、卷、衍、酸棗，地方千里。地名雖小，然而田舍房屋之多，竟無處可放牧。人民之眾，車馬之多，日夜行走不絕，轟轟隆隆，如有三軍之眾。臣私下估量大王之國不下於楚。然而連衡之人誘使王交結強虎狼之秦以侵天下，終有秦患，不顧其禍。挾強秦之勢以在內劫持其君主，罪沒有超過這的。魏是天下之強國；王是天下之賢王。現在竟有意西面而事秦，稱東藩，築帝宮，受冠帶，春秋祭祀供奉，臣私下為大王恥。

注文白話　索隱：《世本》魏襄王是惠王之子，名嗣。集解引徐廣：鴻溝在滎陽。集解引徐廣：郾在潁川。讀於幰切。索隱：郾音偃，又讀於建反。《戰國策》作「鄢」。按：《地理志》潁川有許、郾二縣，又有傿陵縣，所以所稱易混。傿音焉。正義：陳、汝南是今汝州、豫州之縣。集解：《地理志》潁川有昆陽、舞陽縣，汝南有新郪縣，南陽有新都縣。索隱：《地理志》昆陽、舞陽屬潁川，召陵、新郪屬汝南。按：新郪就是郪丘，章帝以此封殷後於宋。新都屬南陽。按：《戰國策》只說新郪，無「新都」二字。正義：召陵在豫州，舞陽在許州。正義：淮、潁指淮陽、潁川二郡。集解引徐廣：煮棗在宛句。正義：在宛朐。按：宛朐是曹州之縣。索隱按：無胥其地缺考。正義：河外指河南地。集解引徐廣：滎陽卷縣有長城，經陽武到密。衍是地名。索隱：徐廣說「滎陽卷縣有長城」，大概是據地險為說。正義：卷在鄭州原武縣北七里。酸棗在滑州。衍，徐廣說是地名。正義：輷讀麾宏反。殷音隱。正義：衡音橫。怵音卹。正義：卒讀悤忽反。索隱：指為秦築宮，備其巡狩而居住，所以叫「帝宮」。索隱：指冠帶制度都受秦法。索隱：是說春秋貢奉，以助秦祭祀。

章旨

說韓宣王：韓有強弓勁弩名劍、卒勇一人當百，事秦則割地無已「寧為雞口無為牛後」，韓王按劍太息以從；說魏襄王：地雖小而人民車馬之眾不下楚，衡人怵王事秦稱東藩築帝宮為可恥。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說韓魏：說韓極言其兵器之利「天下之彊弓勁弩皆從韓出」谿子時力距來弩射六百步、冥山棠谿墨陽合賻鄧師宛馮龍淵太阿八劍「陸斷牛馬水截鵠鴈」——三家注詳考戰國名弩名劍，為兵器史料；「以有盡之地而逆無已之求此所謂市怨結禍」「寧爲雞口無爲牛後」——激其羞恥之心，韓王「攘臂瞋目按劍仰天太息」。

史實考辨　韓宣王（宣惠王）昭侯子前332–312；鞏成皋河南；商阪商山武關；宛穰南陽；洧水；陘山新鄭；谿子許慎柘弩；少府時力距來《淮南子》；超足蹠弩；冥山諸說；棠谿吳房；墨陽匠名；合賻合伯合相；鄧師；宛馮馮池；龍淵太阿《吳越春秋》風胡子干將歐冶《太康地記》西平龍泉九寶劍；鐵幕鞮鍪；革抉射決；㕹瞂芮綬；雞口牛後《策》雞尸牛從延篤；主君卿大夫稱主；魏襄王嗣（此說辭《策》在惠王時）。

與他卷關係　上節說趙；下節說魏下說齊；韓宣王見〈韓世家〉宣惠王；宜陽成皋見〈秦本紀〉武王；棠谿見〈秦本紀〉〈吳太伯世家〉；干將歐冶見〈越王句踐世家〉；魏襄王見〈魏世家〉；鴻溝見〈河渠書〉；酸棗長城見〈魏世家〉；張儀說韓魏事秦見〈張儀列傳〉與此相反；《戰國策·韓一》《魏一》。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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