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秦列傳第九·3

「臣聞堯無三夫之分，舜無咫尺之地，以有天下；禹無百人之聚，以王諸侯；湯武之士不過三千，車不過三百乘，卒不過三萬，立爲天子：誠得其道也。是故明主外料其敵之彊弱，內度其士卒賢不肖，不待兩軍相當而勝敗存亡之機固已形於胸中矣，豈揜於衆人之言而以冥冥決事哉！

“臣闻尧无三夫之分，舜无咫尺之地，以有天下；禹无百人之聚，以王诸侯；汤武之士不过三千，车不过三百乘，卒不过三万，立为天子：诚得其道也。是故明主外料其敌之彊弱，内度其士卒贤不肖，不待两军相当而胜败存亡之机固已形于胸中矣，岂揜于众人之言而以冥冥决事哉！

白話　「臣聽說堯無三夫之田，舜無咫尺之地，而有天下；禹無百人之聚，而王諸侯；湯武之士不過三千，車不過三百乘，卒不過三萬，立為天子：確實是得其道。因此明主對外估量其敵之強弱，對內估量其士卒賢與不肖，不等兩軍相對而勝敗存亡之機本已形於胸中了，豈會被眾人之言蒙蔽而糊塗決事！

「臣竊以天下之地圖案之，諸侯之地五倍於秦，料度諸侯之卒十倍於秦，六國爲一，并力西鄉而攻秦，秦必破矣。今西面而事之，見臣於秦。夫破人之與破於人也，臣人之與臣於人也，豈可同日而論哉！

“臣窃以天下之地图案之，诸侯之地五倍于秦，料度诸侯之卒十倍于秦，六国为一，并力西乡而攻秦，秦必破矣。今西面而事之，见臣于秦。夫破人之与破于人也，臣人之与臣于人也，岂可同日而论哉！

白話　「臣私下以天下之地圖考察，諸侯之地五倍於秦，估量諸侯之卒十倍於秦，六國為一，併力西向而攻秦，秦必破了。現在西面而事秦，被秦所臣。破人與被人破，臣人與臣於人，豈可同日而論！

注文白話　正義：破人指破前敵。破於人，是被前敵所破。索隱按：臣人指使別人為自己之臣。臣於人，指我為主，使他人臣服自己。正義：臣人指自己得人為臣。臣於人指自己事奉他人。

「夫衡人者，皆欲割諸侯之地以予秦。秦成，則高臺榭，美宮室，聽竽瑟之音，前有樓闕軒轅，後有長姣美人，國被秦患而不與其憂。是故夫衡人日夜務以秦權恐愒諸侯以求割地，故願大王孰計之也。

“夫衡人者，皆欲割诸侯之地以予秦。秦成，则高台榭，美宫室，听竽瑟之音，前有楼阙轩辕，后有长姣美人，国被秦患而不与其忧。是故夫衡人日夜务以秦权恐愒诸侯以求割地，故愿大王孰计之也。

白話　「主張連衡的人，都想割諸侯之地以給秦。秦成功，則高築臺榭，美化宮室，聽竽瑟之音，前有樓闕軒轅，後有修長美女，國受秦患而不與其憂。因此連衡之人日夜務以秦之權勢恐嚇諸侯以求割地，所以願大王熟計。

注文白話　索隱按：衡人就是遊說從橫之士。東西為橫，南北為從。秦地形東西橫長，所以張儀相秦，為秦連橫。正義：衡音橫。指為秦之人。索隱：《戰國策》說「前有軒轅」。又《史記》俗本也有作「軒冕」的，不是本文。索隱：姣音交。《說文》說：「姣是美。」集解：愒讀呼曷反。索隱：恐讀起拱反。愒讀許曷反。指互相恐嚇。鄒氏愒音憩，其意疏漏。

「臣聞明主絕疑去讒，屏流言之迹，塞朋黨之門，故尊主廣地彊兵之計臣得陳忠於前矣。故竊爲大王計，莫如一韓、魏、齊、楚、燕、趙以從親，以畔秦。令天下之將相會於洹水之上，通質，刳白馬而盟。要約曰：『秦攻楚，齊、魏各出銳師以佐之，韓絕其糧道，趙涉河漳，燕守常山之北。秦攻韓魏，則楚絕其後，齊出銳師而佐之，趙涉河漳，燕守雲中。秦攻齊，則楚絕其後，韓守城皋，魏塞其道，趙涉河漳、博關，燕出銳師以佐之。秦攻燕，則趙守常山，楚軍武關，齊涉勃海，韓、魏皆出銳師以佐之。秦攻趙，則韓軍宜陽，楚軍武關，魏軍河外，齊涉清河，燕出銳師以佐之。諸侯有不如約者，以五國之兵共伐之。』六國從親以賓秦，則秦甲必不敢出於函谷以害山東矣。如此，則霸王之業成矣。」

“臣闻明主绝疑去谗，屏流言之迹，塞朋党之门，故尊主广地彊兵之计臣得陈忠于前矣。故窃为大王计，莫如一韩、魏、齐、楚、燕、赵以从亲，以畔秦。令天下之将相会于洹水之上，通质，刳白马而盟。要约曰：‘秦攻楚，齐、魏各出锐师以佐之，韩绝其粮道，赵涉河漳，燕守常山之北。秦攻韩魏，则楚绝其后，齐出锐师而佐之，赵涉河漳，燕守云中。秦攻齐，则楚绝其后，韩守城皋，魏塞其道，赵涉河漳、博关，燕出锐师以佐之。秦攻燕，则赵守常山，楚军武关，齐涉勃海，韩、魏皆出锐师以佐之。秦攻赵，则韩军宜阳，楚军武关，魏军河外，齐涉清河，燕出锐师以佐之。诸侯有不如约者，以五国之兵共伐之。’六国从亲以宾秦，则秦甲必不敢出于函谷以害山东矣。如此，则霸王之业成矣。”

白話　「臣聽說明主絕疑去讒，摒除流言之跡，堵塞朋黨之門，所以尊主廣地強兵之計臣得以陳忠於前。所以私下為大王謀劃，不如統一韓、魏、齊、楚、燕、趙以合從相親，以背叛秦。令天下之將相會於洹水之上，互通人質，殺白馬而盟。要約說：『秦攻楚，齊、魏各出精兵以助楚，韓絕其糧道，趙渡河漳，燕守常山之北。秦攻韓魏，則楚絕其後，齊出精兵助之，趙渡河漳，燕守雲中。秦攻齊，則楚絕其後，韓守城皋，魏堵其道，趙渡河漳、博關，燕出精兵助之。秦攻燕，則趙守常山，楚軍武關，齊渡勃海，韓、魏都出精兵助之。秦攻趙，則韓軍宜陽，楚軍武關，魏軍河外，齊渡清河，燕出精兵助之。諸侯有不如約的，以五國之兵共伐之。』六國合從相親以擯秦，則秦甲必不敢出函谷以害山東了。如此，則霸王之業成了。」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洹水出汲郡林慮縣。索隱：質音如字，又音躓。是說互通其交質之情。索隱：指擁兵於嶢關之外，又守宜陽。索隱：指趙也渡河漳而西，想與韓作援，以阻秦軍。正義：指經由蒲津之東攻秦。索隱：指出兵武關，以斷絕秦兵之後。正義：城皋在洛州氾水縣。索隱按：其道就是河內之道。《戰國策》「其」作「午」。集解引徐廣：齊威王六年，晉伐齊到博陵。東郡有博平縣。正義：齊從滄州渡河到瀛州。索隱：河外指陝及曲沃等處。正義：河外指同、華州。正義：齊從貝州過河而西。索隱：指六國之軍共為合從相親，獨以秦為賓而共伐之。

趙王曰：「寡人年少，立國日淺，未嘗得聞社稷之長計也。今上客有意存天下，安諸侯寡人敬以國從。」乃飾車百乘，黃金千溢，白璧百雙，錦繡千純，以約諸侯。

赵王曰：“寡人年少，立国日浅，未尝得闻社稷之长计也。今上客有意存天下，安诸侯寡人敬以国从。”乃饰车百乘，黄金千溢，白璧百双，锦绣千纯，以约诸侯。

白話　趙王說：「寡人年少，立國日淺，未曾得聞社稷之長計。現在上客有意存天下，安諸侯，寡人敬以國相從。」就裝飾車百乘，黃金千鎰，白璧百雙，錦繡千純，以約諸侯。

注文白話　索隱：《戰國策》作「萬溢」。一溢為一金，則二十兩叫一溢，為米二升。鄭玄以一溢為二十四分之一，其說不同。集解：純是匹端之名。《周禮》說：「純帛不過五兩。」索隱：純音淳。裴氏說「純是端疋之名」。高誘注《戰國策》音屯。屯是束。又《禮·鄉射》說「某賢於某若干純」。純是數，音旋。

是時周天子致文武之胙於秦惠王。惠王使犀首攻魏，禽將龍賈，取魏之雕陰，且欲東兵。蘇秦恐秦兵之至趙也，乃激怒張儀，入之于秦。

是时周天子致文武之胙于秦惠王。惠王使犀首攻魏，禽将龙贾，取魏之雕阴，且欲东兵。苏秦恐秦兵之至赵也，乃激怒张仪，入之于秦。

白話　這時周天子致文武之祭肉於秦惠王。惠王使犀首攻魏，擒將龍賈，取魏之雕陰，將要東進用兵。蘇秦怕秦兵到趙，就激怒張儀，使他入秦。

注文白話　索隱：雕陰是魏地。劉氏說「在龍門河之西北」。按：《地理志》雕陰屬上郡。正義：雕陰在鄜州洛交縣北三十四里。

章旨

說趙下：堯舜禹湯武以道有天下；諸侯地五倍卒十倍於秦六國為一必破秦，「破人與破於人臣人與臣於人豈可同日而論」；斥衡人割地；約六國會洹水刳白馬盟，秦攻一國五國應之；趙王以國從資以約諸侯；秦犀首取雕陰，蘇秦激張儀入秦。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說趙下與合從要約：「堯無三夫之分舜無咫尺之地以有天下」「誠得其道」——以道不以地；「明主外料其敵之彊弱內度其士卒賢不肖……勝敗存亡之機固已形於胸中」；「諸侯之地五倍於秦料度諸侯之卒十倍於秦六國爲一并力西鄉而攻秦秦必破矣」「破人之與破於人也臣人之與臣於人也豈可同日而論」——合從之算；「衡人者皆欲割諸侯之地以予秦」「國被秦患而不與其憂」——斥連橫之私；「會於洹水之上通質刳白馬而盟」及秦攻一國五國各有所應之要約——合從之具體軍事布置。

史實考辨　三夫之分；揜冥冥；地圖案之；衡人東西橫南北從；軒轅軒冕姣音交；愒呼曷反許曷反憩；洹水汲郡林慮（安陽）質躓刳白馬；要約五國應援城皋氾水博關博陵博平勃海清河河外陝曲沃同華；賓擯；黃金千溢《策》萬溢溢二十兩鄭玄二十四分之一；純淳屯旋匹端；周致胙秦惠王四年前334；犀首公孫衍攻魏擒龍賈取雕陰惠文君五年七年前330（〈秦本紀〉八年魏納河西）；激怒張儀見〈張儀列傳〉（帛書證張儀相秦時蘇秦尚未顯，此事為後人附會）；此段出《戰國策·趙二》。

與他卷關係　上節說趙上；下節說韓宣王；激怒張儀入秦見〈張儀列傳〉第一節；犀首龍賈雕陰見〈秦本紀〉惠文君七年〈魏世家〉襄王五年〈六國年表〉；致胙見〈秦本紀〉〈周本紀〉顯王；洹水盟見〈六國年表〉；函谷關見〈秦本紀〉；武關宜陽見〈張儀列傳〉；博關見〈田敬仲完世家〉；《戰國策·趙二》。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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