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儀列傳第十·1

張儀者，魏人也。始嘗與蘇秦俱事鬼谷先生，學術，蘇秦自以不及張儀。

张仪者，魏人也。始尝与苏秦俱事鬼谷先生，学术，苏秦自以不及张仪。

白話　張儀是魏人。起初曾與蘇秦一同事奉鬼谷先生，學習遊說之術，蘇秦自以為不及張儀。

注文白話　集解：《呂氏春秋》說：「儀是魏氏餘子。」索隱按：晉有大夫張老，又河東有張城，張氏為魏人是必然的。而《呂覽》以為魏氏餘子，則大概是魏之支庶。又《書略》說餘子指庶子。正義：《左傳》晉有公族、餘子、公行。杜預說：「都是官，卿之嫡子為公族大夫。餘子是嫡子之母弟。公行是庶子掌公之戎行。」《藝文志》說張子十篇，在縱橫流。

張儀已學游說諸侯。嘗從楚相飲，已而楚相亡璧，門下意張儀，曰：「儀貧無行，必此盜相君之璧。」共執張儀，掠笞數百，不服，醳之。其妻曰：「嘻！子毋讀書游說，安得此辱乎？」張儀謂其妻曰：「視吾舌尚在不？」其妻笑曰：「舌在也。」儀曰：「足矣。」

张仪已学游说诸侯。尝从楚相饮，已而楚相亡璧，门下意张仪，曰：“仪贫无行，必此盗相君之璧。”共执张仪，掠笞数百，不服，醳之。其妻曰：“嘻！子毋读书游说，安得此辱乎？”张仪谓其妻曰：“视吾舌尚在不？”其妻笑曰：“舌在也。”仪曰：“足矣。”

白話　張儀學成後遊說諸侯。曾隨從楚相飲酒，不久楚相丟失玉璧，門下懷疑張儀，說：「儀貧窮無德行，必是此人盜相君之璧。」共同拘捕張儀，拷打數百，不服，釋放他。其妻說：「唉！您若不讀書遊說，怎會得此恥辱？」張儀對其妻說：「看我舌頭還在不在？」其妻笑說：「舌頭在。」儀說：「足夠了。」

注文白話　索隱：說音稅。集解：醳音釋。索隱：醳是古釋字。索隱：嘻音僖。鄭玄說：「嘻是悲恨之聲。」

蘇秦已說趙王而得相約從親，然恐秦之攻諸侯，敗約後負，念莫可使用於秦者，乃使人微感張儀曰：「子始與蘇秦善，今秦已當路，子何不往游，以求通子之願？」張儀於是之趙，上謁求見蘇秦。蘇秦乃誡門下人不爲通，又使不得去者數日。已而見之，坐之堂下，賜僕妾之食。因而數讓之曰：「以子之材能，乃自令困辱至此。吾寧不能言而富貴子，子不足收也。」謝去之。張儀之來也，自以爲故人，求益，反見辱，怒，念諸侯莫可事，獨秦能苦趙，乃遂入秦。

苏秦已说赵王而得相约从亲，然恐秦之攻诸侯，败约后负，念莫可使用于秦者，乃使人微感张仪曰：“子始与苏秦善，今秦已当路，子何不往游，以求通子之愿？”张仪于是之赵，上谒求见苏秦。苏秦乃诫门下人不为通，又使不得去者数日。已而见之，坐之堂下，赐仆妾之食。因而数让之曰：“以子之材能，乃自令困辱至此。吾宁不能言而富贵子，子不足收也。”谢去之。张仪之来也，自以为故人，求益，反见辱，怒，念诸侯莫可事，独秦能苦赵，乃遂入秦。

白話　蘇秦已說趙王而得以相約合從相親，然而怕秦攻諸侯，敗壞盟約之後背負責任，想到無人可用於秦，就使人暗中提醒張儀說：「您起初與蘇秦友善，現在蘇秦已當權，您何不前往遊說，以求實現您的願望？」張儀於是到趙，上名帖求見蘇秦。蘇秦就告誡門下人不為他通報，又使他不得離去數日。不久見他，讓他坐於堂下，賜僕妾之食。因而屢次責備他說：「以您的才能，竟自使困辱到此。我難道不能進言而使您富貴，只是您不值得收用。」辭謝而遣走他。張儀之來，自以為是故人，求得提攜，反而受辱，發怒，想到諸侯無可事奉的，只有秦能使趙困苦，就入秦。

注文白話　索隱：從讀足容反。索隱按：指屢次設詞而責備他。讓也是責。數音朔。

蘇秦已而告其舍人曰：「張儀，天下賢士，吾殆弗如也。今吾幸先用，而能用秦柄者，獨張儀可耳。然貧，無因以進。吾恐其樂小利而不遂，故召辱之，以激其意。子爲我陰奉之。」乃言趙王，發金幣車馬，使人微隨張儀，與同宿舍，稍稍近就之，奉以車馬金錢，所欲用，爲取給，而弗告。張儀遂得以見秦惠王。惠王以爲客卿，與謀伐諸侯。

苏秦已而告其舍人曰：“张仪，天下贤士，吾殆弗如也。今吾幸先用，而能用秦柄者，独张仪可耳。然贫，无因以进。吾恐其乐小利而不遂，故召辱之，以激其意。子为我阴奉之。”乃言赵王，发金币车马，使人微随张仪，与同宿舍，稍稍近就之，奉以车马金钱，所欲用，为取给，而弗告。张仪遂得以见秦惠王。惠王以为客卿，与谋伐诸侯。

白話　蘇秦隨後告訴其舍人說：「張儀是天下賢士，我大概不如他。現在我有幸先得任用，而能掌握秦之權柄的，只有張儀可以。然而他貧窮，無依憑以進用。我怕他貪圖小利而不成就，所以召來羞辱他，以激發其意志。您為我暗中資助他。」就告訴趙王，發放金幣車馬，使人暗中跟隨張儀，與他同住客舍，漸漸接近他，奉送車馬金錢，所想用的，為他取給，而不告訴他。張儀於是得以見秦惠王。惠王以他為客卿，與他謀伐諸侯。

蘇秦之舍人乃辭去。張儀曰：「賴子得顯，方且報德，何故去也？」舍人曰：「臣非知君，知君乃蘇君。蘇君憂秦伐趙敗從約，以爲非君莫能得秦柄，故感怒君，使臣陰奉給君資，盡蘇君之計謀。今君已用，請歸報。」張儀曰：「嗟乎，此在吾術中而不悟，吾不及蘇君明矣！吾又新用，安能謀趙乎？爲吾謝蘇君，蘇君之時，儀何敢言。且蘇君在，儀寧渠能乎！」張儀既相秦，爲文檄告楚相曰：「始吾從若飲，我不盜而璧，若笞我。若善守汝國，我顧且盜而城！」

苏秦之舍人乃辞去。张仪曰：“赖子得显，方且报德，何故去也？”舍人曰：“臣非知君，知君乃苏君。苏君忧秦伐赵败从约，以为非君莫能得秦柄，故感怒君，使臣阴奉给君资，尽苏君之计谋。今君已用，请归报。”张仪曰：“嗟乎，此在吾术中而不悟，吾不及苏君明矣！吾又新用，安能谋赵乎？为吾谢苏君，苏君之时，仪何敢言。且苏君在，仪宁渠能乎！”张仪既相秦，为文檄告楚相曰：“始吾从若饮，我不盗而璧，若笞我。若善守汝国，我顾且盗而城！”

白話　蘇秦之舍人就辭別離去。張儀說：「依賴您得以顯達，正要報德，為何離去？」舍人說：「臣不是了解您，了解您的是蘇君。蘇君憂慮秦伐趙敗壞從約，以為非您不能掌握秦之權柄，所以激怒您，使臣暗中供給您資費，都是蘇君之計謀。現在您已得任用，請讓我回去回報。」張儀說：「唉，這在我所學之術中而不覺悟，我不及蘇君明白了！我又新得任用，怎能謀趙呢？替我謝蘇君，蘇君在之時，儀怎敢說話。而且蘇君在，儀豈能有所作為！」張儀既相秦，寫檄文告楚相說：「起初我隨你飲酒，我不盜你的璧，你鞭打我。你好好守你的國，我反要盜你的城！」

注文白話　集解：渠音詎。索隱：渠音詎，古字少，假借罷了。集解引徐廣：一作「尺一之檄」。索隱按：徐廣說一作「丈二檄」。王劭按《春秋後語》說「丈二尺檄」。許慎說「檄是二尺書」。索隱：若是汝。下文而也訓汝。

章旨

張儀魏人與蘇秦俱事鬼谷；從楚相飲被疑盜璧掠笞數百，「視吾舌尚在不」；蘇秦恐秦敗從約，召辱張儀激其入秦，陰使舍人奉給，儀為秦客卿；舍人辭去揭其計，儀歎「此在吾術中而不悟」「蘇君之時儀何敢言」；相秦後檄告楚相「我顧且盜而城」。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張儀列傳開篇：「與蘇秦俱事鬼谷先生」「蘇秦自以不及張儀」；「楚相亡璧門下意張儀」「掠笞數百」「視吾舌尚在不」「舌在也」「足矣」——縱橫家以舌為資本之自覺，與蘇秦「釋本而事口舌」相映；蘇秦「召辱之以激其意」「陰奉之」使入秦——以反激成全故人，兼為趙保從約，太史公敘蘇張關係之妙筆；「此在吾術中而不悟吾不及蘇君明矣」「蘇君之時儀何敢言且蘇君在儀寧渠能乎」——儀之自知與敬服。

史實考辨　張儀魏人《呂氏春秋》魏氏餘子庶子杜預餘子嫡子母弟《藝文志》張子十篇；說音稅醳釋嘻僖；從足容反數朔；蘇秦激張儀入秦《戰國策·秦一》無此事見《史記》獨有，與帛書年代不合；張儀入秦惠文王十年前328（〈秦本紀〉）為客卿；渠詎；檄尺一丈二二尺書；若而汝；楚相昭陽（《策·齊二》昭陽為楚令尹伐魏）。

與他卷關係　下節司馬錯張儀爭論伐蜀；蘇秦俱事鬼谷見〈蘇秦列傳〉首節；蘇秦激怒張儀入秦見〈蘇秦列傳〉「乃激怒張儀入之于秦」；張儀為客卿見〈秦本紀〉惠文王十年；楚相見〈楚世家〉懷王；〈自序〉「六國既從親而張儀能明其說復散解諸侯作張儀列傳第十」；太史公曰「三晉多權變之士夫言從衡彊秦者大抵皆三晉之人也」見末節。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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