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儀列傳第十·2

苴蜀相攻擊，各來告急於秦。秦惠王欲發兵以伐蜀，以爲道險狹難至，而韓又來侵秦，秦惠王欲先伐韓，後伐蜀，恐不利，欲先伐蜀，恐韓襲秦之敝。猶豫未能決。司馬錯與張儀爭論於惠王之前，司馬錯欲伐蜀，張儀曰：「不如伐韓。」王曰：「請聞其說。」

苴蜀相攻击，各来告急于秦。秦惠王欲发兵以伐蜀，以为道险狭难至，而韩又来侵秦，秦惠王欲先伐韩，后伐蜀，恐不利，欲先伐蜀，恐韩袭秦之敝。犹豫未能决。司马错与张仪争论于惠王之前，司马错欲伐蜀，张仪曰：“不如伐韩。”王曰：“请闻其说。”

白話　苴蜀相互攻擊，各來向秦告急。秦惠王想發兵伐蜀，認為道路險狹難到，而韓又來侵秦，秦惠王想先伐韓，後伐蜀，怕不利，想先伐蜀，怕韓襲秦之疲敝。猶豫未能決定。司馬錯與張儀在惠王面前爭論，司馬錯想伐蜀，張儀說：「不如伐韓。」王說：「請聽其說法。」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譙周說益州『天苴』讀為『包黎』之『包』，音與『巴』相近，以為是今之巴郡。索隱：苴音巴。指巴、蜀之夷自相攻擊。今字作「苴」，按巴苴是草名，現在論巴，就誤作「苴」。或者巴人、巴郡本因芭苴得名，所以其字就以「苴」為「巴」。注「益州天苴讀爲芭黎」，天苴就是巴苴。譙周是蜀人，知道「天苴」之音讀為「芭黎」之「芭」。按：芭黎就是織木葺為葦籬，今江南也叫葦籬為芭籬。正義：《華陽國志》說：「從前蜀王封其弟於漢中，號叫苴侯，因命其邑叫葭萌。苴侯與巴王友好，巴與蜀為仇，所以蜀王怒，伐苴。苴奔巴，求救於秦。秦遣張儀從子午道伐蜀。蜀王自葭萌抵禦，敗績，逃到武陽，被秦軍所害。秦就滅蜀，因而取苴與巴。」《括地志》說：「苴侯都葭萌，今利州益昌縣五十里葭萌故城就是。蜀侯都益州巴子城，在合州石鏡縣南五里，是故墊江縣。巴子都江州，在都之北，又在峽州界。」索隱：錯讀七各反，又七故反，二音。

儀曰：「親魏善楚，下兵三川，塞什谷之口，當屯留之道，魏絕南陽，楚臨南鄭，秦攻新城、宜陽，以臨二周之郊，誅周王之罪，侵楚、魏之地。周自知不能救，九鼎寶器必出。據九鼎，案圖籍，挾天子以令於天下，天下莫敢不聽，此王業也。今夫蜀，西僻之國而戎翟之倫也，敝兵勞衆不足以成名，得其地不足以爲利。臣聞爭名者於朝，爭利者於市。今三川、周室，天下之朝市也，而王不爭焉，顧爭於戎翟，去王業遠矣。」

仪曰：“亲魏善楚，下兵三川，塞什谷之口，当屯留之道，魏绝南阳，楚临南郑，秦攻新城、宜阳，以临二周之郊，诛周王之罪，侵楚、魏之地。周自知不能救，九鼎宝器必出。据九鼎，案图籍，挟天子以令于天下，天下莫敢不听，此王业也。今夫蜀，西僻之国而戎翟之伦也，敝兵劳众不足以成名，得其地不足以为利。臣闻争名者于朝，争利者于市。今三川、周室，天下之朝市也，而王不争焉，顾争于戎翟，去王业远矣。”

白話　儀說：「親魏善楚，下兵三川，堵塞什谷之口，擋住屯留之道，魏斷絕南陽，楚兵臨南鄭，秦攻新城、宜陽，以兵臨二周之郊，聲討周王之罪，侵楚、魏之地。周自知不能救，九鼎寶器必出。據九鼎，按圖籍，挾天子以號令天下，天下無人敢不聽，這是王業。現在蜀是西方偏僻之國而戎翟之類，疲敝兵勞苦眾不足以成名，得其地不足以為利。臣聽說爭名的在朝廷，爭利的在市場。現在三川、周室是天下之朝市，而王不爭，反而爭於戎翟，離王業遠了。」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什一作「尋」，成皋鞏縣有尋口。索隱：一本作「尋谷」，尋什聲相近，所以其名易混。《戰國策》說「轘轅、緱氏之口」，也是其地相近。正義：《括地志》說：「溫泉水就是尋，源出洛州鞏縣西南四十里。《注水經》說鄩城水出北山鄩溪。又有故鄩城，在鞏縣西南五十八里。」按：洛州緱氏縣東南四十里，與鄩溪相近之地。正義：屯留是潞州之縣。道就是太行羊腸阪道。正義：南陽是懷州。是擋住屯留之道，令魏斷絕破壞羊腸、韓上黨之路。正義：是堵塞什谷之口。令楚兵臨鄭南，堵塞轘轅鄩口，斷韓南陽之兵。索隱：此新城當在河南伊闕之左右。正義：宜陽是洛州福昌縣。索隱：去王遠矣。王讀于放反。

司馬錯曰：「不然。臣聞之，欲富國者務廣其地，欲彊兵者務富其民，欲王者務博其德，三資者備而王隨之矣。今王地小民貧，故臣願先從事於易。夫蜀，西僻之國也，而戎翟之長也，有桀紂之亂。以秦攻之，譬如使豺狼逐羣羊。得其地足以廣國，取其財足以富民繕兵，不傷眾而彼已服焉。拔一國而天下不以爲暴，利盡西海而天下不以爲貪，是我一舉而名實附也，而又有禁暴止亂之名。今攻韓，劫天子，惡名也，而未必利也，又有不義之名，而攻天下所不欲，危矣。臣請謁其故：周，天下之宗室也；齊，韓之與國也。周自知失九鼎，韓自知亡三川，將二國并力合謀，以因乎齊、趙而求解乎楚、魏，以鼎與楚，以地與魏，王弗能止也。此臣之所謂危也。不如伐蜀完。」

司马错曰：“不然。臣闻之，欲富国者务广其地，欲彊兵者务富其民，欲王者务博其德，三资者备而王随之矣。今王地小民贫，故臣愿先从事于易。夫蜀，西僻之国也，而戎翟之长也，有桀纣之乱。以秦攻之，譬如使豺狼逐群羊。得其地足以广国，取其财足以富民缮兵，不伤众而彼已服焉。拔一国而天下不以为暴，利尽西海而天下不以为贪，是我一举而名实附也，而又有禁暴止乱之名。今攻韩，劫天子，恶名也，而未必利也，又有不义之名，而攻天下所不欲，危矣。臣请谒其故：周，天下之宗室也；齐，韩之与国也。周自知失九鼎，韩自知亡三川，将二国并力合谋，以因乎齐、赵而求解乎楚、魏，以鼎与楚，以地与魏，王弗能止也。此臣之所谓危也。不如伐蜀完。”

白話　司馬錯說：「不是這樣。臣聽說，想富國的務求擴廣其地，想強兵的務求富其民，想稱王的務求廣博其德，三種資本具備而王業隨之了。現在王地小民貧，所以臣願先從事於容易的。蜀是西方偏僻之國，而戎翟之首領，有桀紂之亂。以秦攻它，譬如使豺狼追逐群羊。得其地足以擴廣國土，取其財足以富民整治兵器，不傷眾而他已臣服。拔一國而天下不以為暴，利盡西海而天下不以為貪，這是我一舉而名實都歸附，而又有禁暴止亂之名。現在攻韓，劫天子，是惡名，而未必有利，又有不義之名，而攻天下所不想攻的，危險了。臣請陳述其緣故：周是天下之宗室；齊是韓之盟國。周自知失九鼎，韓自知亡三川，將二國併力合謀，以依託齊、趙而求和解於楚、魏，以鼎給楚，以地給魏，王不能阻止。這是臣所說的危險。不如伐蜀周全。」

注文白話　索隱：遇其財。《戰國策》「遇」作「得」。正義：繕音膳，同「饍」，是備辦食物。索隱：西海指蜀川。海是珍藏所聚生，猶如稱秦中為「陸海」一樣。其實西方也有海。正義：海之言是晦，西夷晦昧無知，所以說海。是說利盡西方羌戎。索隱按：名指傳其德，實指土地財寶。索隱：謁是告，是陳述。故，指陳述不宜伐之緣由。正義：韓自知亡三川，所以與周併力合謀。

惠王曰：「善，寡人請聽子。」卒起兵伐蜀，十月，取之，遂定蜀，貶蜀王更號爲侯，而使陳莊相蜀。蜀既屬秦，秦以益彊，富厚，輕諸侯。

惠王曰：“善，寡人请听子。”卒起兵伐蜀，十月，取之，遂定蜀，贬蜀王更号为侯，而使陈庄相蜀。蜀既属秦，秦以益彊，富厚，轻诸侯。

白話　惠王說：「好，寡人請聽您的。」終於起兵伐蜀，十月，攻取它，就平定蜀，貶蜀王改號為侯，而使陳莊相蜀。蜀既歸屬秦，秦因此更強，富厚，輕視諸侯。

注文白話　索隱：〈六國年表〉在惠王二十二年十月。正義：〈表〉說秦惠王後元年十月，擊滅之。

秦惠王十年，使公子華與張儀圍蒲陽，降之。儀因言秦復與魏，而使公子繇質於魏。儀因說魏王曰：「秦王之遇魏甚厚，魏不可以無禮。」魏因入上郡、少梁，謝秦惠王。惠王乃以張儀爲相，更名少梁曰夏陽。

秦惠王十年，使公子华与张仪围蒲阳，降之。仪因言秦复与魏，而使公子繇质于魏。仪因说魏王曰：“秦王之遇魏甚厚，魏不可以无礼。”魏因入上郡、少梁，谢秦惠王。惠王乃以张仪为相，更名少梁曰夏阳。

白話　秦惠王十年，使公子華與張儀圍蒲陽，使之降。儀因而建議秦又歸還魏，而使公子繇為質於魏。儀因而說魏王說：「秦王對待魏很優厚，魏不可以無禮。」魏因而獻入上郡、少梁，答謝秦惠王。惠王就以張儀為相，更名少梁為夏陽。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華一作「革」。索隱：蒲陽是魏邑名。正義：蒲陽在隰州隰州縣，蒲邑故城就是。集解引徐廣：夏陽在梁山龍門。索隱：夏音下。夏是山名，也叫大夏，是蜀所都。正義：少梁城在同州韓城縣南二十三里。夏陽城在縣南二十里。梁山在縣東南十九里。龍門山在縣北五十里。

儀相秦四歲，立惠王爲王。居一歲，爲秦將，取陝。築上郡塞。

仪相秦四岁，立惠王为王。居一岁，为秦将，取陕。筑上郡塞。

白話　儀相秦四年，立惠王為王。過一年，為秦將，取陝。築上郡要塞。

注文白話　正義：〈表〉說是惠王之十三年，周顯王之三十四年。

章旨

苴蜀相攻告急，司馬錯與張儀爭：儀主伐韓下兵三川挾天子以令天下，錯主伐蜀廣地富民「三資」、名實附而無惡名；惠王從錯滅蜀，秦益強；惠王十年儀圍蒲陽，說魏入上郡少梁，儀為秦相，四年後立惠王為王，取陝築上郡塞。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伐蜀之議：張儀「下兵三川……以臨二周之郊誅周王之罪」「據九鼎案圖籍挾天子以令於天下此王業也」「爭名者於朝爭利者於市」——縱橫家重名與形勢；司馬錯「欲富國者務廣其地欲彊兵者務富其民欲王者務博其德三資者備而王隨之」「地小民貧故臣願先從事於易」「拔一國而天下不以爲暴利盡西海而天下不以爲貪」「攻韓劫天子惡名也而未必利也」——務實之論，秦得巴蜀為後來並天下之資，太史公取此以見張儀之說不盡可用；蒲陽上郡少梁、為相、立惠王為王、取陝——儀初相秦之功。

史實考辨　苴音巴巴蜀相攻譙周天苴《華陽國志》苴侯葭萌張儀司馬錯從子午道（實石牛道）伐蜀前316（惠文王後九年十月，索隱二十二年正義後元年皆以更元合計之誤）；錯七各反；什谷尋谷轘轅緱氏；屯留羊腸阪；南陽懷州；南鄭；新城伊闕；宜陽福昌；王于放反；遇得繕膳；西海陸海；謁告；陳莊相蜀（後殺蜀侯反，前311甘茂誅之）；惠王十年前328公子華圍蒲陽魏納上郡十五縣（〈秦本紀〉）；公子繇質魏；張儀相秦前328；少梁夏陽韓城。

與他卷關係　上節張儀入秦；下節相魏；司馬錯伐蜀見〈秦本紀〉惠文王後九年〈六國年表〉；三川九鼎見〈周本紀〉〈秦本紀〉武王；蜀侯陳莊見〈秦本紀〉〈樗里子甘茂列傳〉甘茂誅蜀相壯；公子華蒲陽上郡少梁見〈秦本紀〉〈魏世家〉；惠王稱王見〈秦本紀〉十三年；陝見〈秦本紀〉；《華陽國志·蜀志》；《戰國策·秦一》。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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