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秦列傳第九·5

「臣聞越王句踐戰敝卒三千人，禽夫差於干遂；武王卒三千人，革車三百乘，制紂於牧野：豈其士卒衆哉，誠能奮其威也。今竊聞大王之卒，武士二十萬，蒼頭二十萬，奮擊二十萬，廝徒十萬，車六百乘，騎五千匹。此其過越王句踐、武王遠矣，今乃聽於羣臣之說而欲臣事秦。夫事秦必割地以效實，故兵未用而國已虧矣。凡羣臣之言事秦者，皆姦人，非忠臣也。夫爲人臣，割其主之地以求外交，偷取一時之功而不顧其後，破公家而成私門，外挾彊秦之勢以內劫其主，以求割地，願大王孰察之。

“臣闻越王句践战敝卒三千人，禽夫差于干遂；武王卒三千人，革车三百乘，制纣于牧野：岂其士卒众哉，诚能奋其威也。今窃闻大王之卒，武士二十万，苍头二十万，奋击二十万，厮徒十万，车六百乘，骑五千匹。此其过越王句践、武王远矣，今乃听于群臣之说而欲臣事秦。夫事秦必割地以效实，故兵未用而国已亏矣。凡群臣之言事秦者，皆奸人，非忠臣也。夫为人臣，割其主之地以求外交，偷取一时之功而不顾其后，破公家而成私门，外挟彊秦之势以内劫其主，以求割地，愿大王孰察之。

白話　「臣聽說越王句踐以疲敝之卒三千人作戰，在干遂擒夫差；武王卒三千人，革車三百乘，在牧野制服紂：難道是其士卒多嗎，確實是能奮其威。現在私下聽說大王之卒，武士二十萬，蒼頭二十萬，奮擊二十萬，廝徒十萬，車六百乘，騎五千匹。這超過越王句踐、武王很遠，現在竟聽群臣之說而想臣事秦。事秦必割地以表誠意，所以兵未用而國已虧損了。凡群臣說事秦的，都是姦人，不是忠臣。為人臣，割其君主之地以求外交，苟且取一時之功而不顧其後，破公家而成私門，外挾強秦之勢以在內劫持其君主，以求割地，願大王熟察。

注文白話　索隱按：干遂是地名，不知所在。然而按干是水旁之高地，所以有「江干」「河干」正是。又左思《吳都賦》說「長干延屬」，是干為江旁之地。遂是道。於干有道，因而為地名。正義：干遂在蘇州吳縣西北四十餘里萬安山西南一里太湖。夫差敗於姑蘇，擒於干遂，相距四十餘里。正義：牧野是今衛州城。周武王伐紂於牧野，築之。集解：《漢書·刑法志》說：「魏氏武卒穿三屬之甲，操十二石之弩，背負矢五十，置戈其上，戴盔帶劍，攜三日之糧，半日而奔百里，考中則免其戶賦，給以好田宅。」索隱：衣音意。屬音燭。按：三屬指甲衣。覆膊是一；甲裳是二；脛衣是三。甲之有裳，見《左傳》。贏音盈。指攜帶乾糧。中讀竹仲反。指其筋力能負重，所以得以中試。復音福。指中試之人，國家當優待免役，賜以上田宅，所以說「利其田宅」。索隱：蒼頭指以青巾裹頭，以異於眾。荀卿「魏有蒼頭二十萬」正是。索隱：廝音斯。指廝養之卒。斯是養馬之賤者，現在起用為卒。正義：廝音斯。指炊烹供養雜役。索隱：效實指割地獻秦，以表自己之誠實。

「《周書》曰：『緜緜不絕，蔓蔓柰何？豪氂不伐，將用斧柯。』前慮不定，後有大患，將柰之何？大王誠能聽臣，六國從親，專心并力壹意，則必無彊秦之患。故敝邑趙王使臣效愚計，奉明約，在大王之詔詔之。」

“《周书》曰：‘緜緜不绝，蔓蔓柰何？豪牦不伐，将用斧柯。’前虑不定，后有大患，将柰之何？大王诚能听臣，六国从亲，专心并力壹意，则必无彊秦之患。故敝邑赵王使臣效愚计，奉明约，在大王之诏诏之。”

白話　「《周書》說：『綿綿不絕，蔓延開來怎麼辦？毫釐不砍，將要用斧柄。』事前謀慮不定，事後有大患，將怎麼辦？大王真能聽臣，六國合從相親，專心併力一意，則必無強秦之患。所以敝邑趙王使臣獻愚計，奉明約，在大王之詔令決定。」

注文白話　索隱：此「效」猶呈，是獻見。

魏王曰：「寡人不肖，未嘗得聞明教。今主君以趙王之詔詔之，敬以國從。」

魏王曰：“寡人不肖，未尝得闻明教。今主君以赵王之诏诏之，敬以国从。”

白話　魏王說：「寡人不肖，未曾得聞明教。現在主君以趙王之詔相告，敬以國從。」

因東說齊宣王曰：「齊南有泰山，東有琅邪，西有清河，北有勃海，此所謂四塞之國也。齊地方二千餘里，帶甲數十萬，粟如丘山。三軍之良，五家之兵，進如鋒矢，戰如雷霆，解如風雨。即有軍役，未嘗倍泰山，絕清河，涉勃海也。臨菑之中七萬戶，臣竊度之，不下戶三男子，三七二十一萬，不待發於遠縣，而臨菑之卒固已二十一萬矣。臨菑甚富而實，其民無不吹竽鼓瑟，彈琴擊筑，鬬雞走狗，六博蹋鞠者。臨菑之塗，車轂擊，人肩摩，連衽成帷，舉袂成幕，揮汗成雨，家殷人足，志高氣揚。夫以大王之賢與齊之彊，天下莫能當。今乃西面而事秦，臣竊爲大王羞之。

因东说齐宣王曰：“齐南有泰山，东有琅邪，西有清河，北有勃海，此所谓四塞之国也。齐地方二千余里，带甲数十万，粟如丘山。三军之良，五家之兵，进如锋矢，战如雷霆，解如风雨。即有军役，未尝倍泰山，绝清河，涉勃海也。临菑之中七万户，臣窃度之，不下户三男子，三七二十一万，不待发于远县，而临菑之卒固已二十一万矣。临菑甚富而实，其民无不吹竽鼓瑟，弹琴击筑，鬬鸡走狗，六博蹋鞠者。临菑之涂，车毂击，人肩摩，连衽成帷，举袂成幕，挥汗成雨，家殷人足，志高气扬。夫以大王之贤与齐之彊，天下莫能当。今乃西面而事秦，臣窃为大王羞之。

白話　因而東說齊宣王說：「齊南有泰山，東有琅邪，西有清河，北有勃海，這是所謂四塞之國。齊地方二千餘里，帶甲數十萬，粟如丘山。三軍之精良，五家之兵，進如鋒矢，戰如雷霆，解散如風雨。即使有軍役，未曾越過泰山，渡過清河，涉過勃海。臨菑之中七萬戶，臣私下估計，每戶不下三男子，三七二十一萬，不待徵發遠縣，而臨菑之卒本已二十一萬了。臨菑很富而殷實，其民無不吹竽鼓瑟，彈琴擊筑，鬥雞走狗，六博蹋鞠。臨菑之路，車轂相擊，人肩相摩，連衣襟成帷帳，舉衣袖成幕布，揮汗成雨，家殷人足，志高氣揚。以大王之賢與齊之強，天下無人能當。現在竟西面而事秦，臣私下為大王羞恥。

注文白話　索隱：《世本》齊宣王名辟彊，是威王之子。正義：清河就是貝州。索隱按：高誘注《戰國策》說「五家就是五國」。索隱按：《戰國策》作「疾如錐矢」。高誘說「錐矢是小矢，比喻徑直迅疾」。《呂氏春秋》說「所貴錐矢者，為應聲而至」。正義：齊軍之進，如鋒芒之刀，良弓之矢，用之有進而無退。正義：是說臨淄自足。絕、涉都是渡。勃海是滄州。齊有軍役，不用渡河取此二部。正義：筑似琴而大，頭圓，五弦，擊之不彈。索隱按：王逸注《楚詞》說「博是棋子。行六棋，所以叫六博」。集解引劉向《別錄》：蹵鞠，傳說是黃帝所作，或說起於戰國之時。蹋鞠是兵勢，用以訓練武士，知其有才，都是借嬉戲而講練。蹋讀徒獵反。鞠讀求六反。索隱：上讀徒臘反，下讀居六反。《別錄》注說：「蹴踘讀促六反。蹴也是蹋。」崔豹說：「起於黃帝時，是習兵之勢。」

「且夫韓、魏之所以重畏秦者，爲與秦接境壤界也。兵出而相當，不出十日而戰勝存亡之機決矣。韓、魏戰而勝秦，則兵半折，四境不守；戰而不勝，則國已危亡隨其後。是故韓、魏之所以重與秦戰，而輕爲之臣也。今秦之攻齊則不然。倍韓、魏之地，過衞陽晉之道，徑乎亢父之險，車不得方軌，騎不得比行，百人守險，千人不敢過也。秦雖欲深入，則狼顧，恐韓、魏之議其後也。是故恫疑虛猲，驕矜而不敢進，則秦之不能害齊亦明矣。

“且夫韩、魏之所以重畏秦者，为与秦接境壤界也。兵出而相当，不出十日而战胜存亡之机决矣。韩、魏战而胜秦，则兵半折，四境不守；战而不胜，则国已危亡随其后。是故韩、魏之所以重与秦战，而轻为之臣也。今秦之攻齐则不然。倍韩、魏之地，过衞阳晋之道，径乎亢父之险，车不得方轨，骑不得比行，百人守险，千人不敢过也。秦虽欲深入，则狼顾，恐韩、魏之议其后也。是故恫疑虚猲，骄矜而不敢进，则秦之不能害齐亦明矣。

白話　「而且韓、魏之所以很怕秦，是因為與秦接境壤界。兵出而相對，不出十日而戰勝存亡之機已決。韓、魏戰而勝秦，則兵折損一半，四境不守；戰而不勝，則國已危亡隨其後。因此韓、魏之所以重視與秦戰，而輕易為它臣服。現在秦之攻齊則不然。背韓、魏之地，過衛陽晉之道，經亢父之險，車不得並行，騎不得並列，百人守險，千人不敢過。秦雖想深入，則如狼回顧，怕韓、魏在其後謀議。因此恐懼疑慮虛張聲勢，驕矜而不敢進，則秦之不能害齊也明白了。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魏哀王十六年，秦拔魏蒲坂、陽晉、封陵。索隱按：陽晉是魏邑。〈魏世家〉「哀王十六年，秦拔魏蒲阪、陽晉、封陵」正是。劉氏說「陽晉是地名，大概是通往齊之道，衛國之西南」。正義：是說秦伐齊，背韓、魏地而與齊戰。徐廣說陽晉不對，那是晉陽。衛地是曹、濮等州。杜預說「曹是衛下邑」。陽晉故城在曹州乘氏縣西北三十七里。索隱：亢音剛，又讀苦浪反。《地理志》亢父是縣名，屬梁國。正義：亢父故縣在兗州任城縣南五十一里。正義：方軌是說不得兩車並行。正義：狼性怯，奔走常回顧。索隱：恫上音通，一音洞。是恐懼。集解：猲讀呼葛反。索隱：猲本一作「喝」，都讀呼葛反。高誘說：「虛猲是喘息恐懼之貌。」劉氏說：「秦自己疑懼，不敢進兵，虛作恐嚇之詞，以脅韓、魏。」正義：是說秦雖到亢父，仍恐懼狼顧，虛作喝罵，驕溢矜誇，不敢進伐齊很明白。

章旨

說魏下：句踐武王以少勝眾，魏卒七十萬過之而欲事秦，言事秦者皆姦人，引《周書》防微，魏王以國從；說齊宣王：四塞之國粟如丘山，臨菑七萬戶二十一萬卒、車轂擊人肩摩揮汗成雨，韓魏近秦故畏，秦攻齊須過亢父之險狼顧不敢進。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說魏下與說齊：「越王句踐戰敝卒三千人禽夫差於干遂武王卒三千人……誠能奮其威也」——兵在精不在多；魏「武士二十萬蒼頭二十萬奮擊二十萬廝徒十萬」（索隱引《漢書·刑法志》魏武卒之制）；「凡羣臣之言事秦者皆姦人非忠臣也」「破公家而成私門」——分化親秦之臣；引《周書》「緜緜不絕蔓蔓柰何豪氂不伐將用斧柯」——防微杜漸；說齊「四塞之國」「臨菑之中七萬戶……臨菑之卒固已二十一萬」「車轂擊人肩摩連衽成帷舉袂成幕揮汗成雨」——戰國臨淄繁盛之名文。

史實考辨　干遂蘇州吳縣萬安山太湖（夫差被擒在前473）；牧野衛州；魏武卒三屬之甲十二石弩《漢書刑法志》索隱詳解；蒼頭青巾荀子議兵「魏有蒼頭二十萬」；廝徒；效實；《周書》綿綿不絕（《逸周書·和寤》《戰國策·魏一》）；齊宣王辟彊威王子前319–301（此說辭《策》在威王時）；清河貝州；五家五國高誘；鋒矢錐矢；絕涉；臨菑七萬戶二十一萬；竽瑟琴筑六博蹋鞠劉向別錄黃帝兵勢；車轂擊肩摩衽帷袂幕汗雨《策·齊一》；陽晉徐廣魏哀王十六年劉氏衛西南正義乘氏。

與他卷關係　上節說韓魏上；下節說齊下說楚；句踐禽夫差見〈越王句踐世家〉〈吳太伯世家〉；武王牧野見〈周本紀〉；魏武卒見〈孫子吳起列傳〉吳起；齊宣王見〈田敬仲完世家〉；臨菑富實見〈貨殖列傳〉〈齊太公世家〉；蹋鞠見〈衛將軍驃騎列傳〉霍去病穿域蹋鞠；陽晉見〈魏世家〉哀王十六年；亢父見〈項羽本紀〉；《戰國策·魏一》《齊一》。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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