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原君虞卿列傳第十六·4

秦趙戰於長平，趙不勝，亡一都尉。趙王召樓昌與虞卿曰：「軍戰不勝，尉復死，寡人使束甲而趨之，何如？」樓昌曰：「無益也，不如發重使爲媾。」虞卿曰：「昌言媾者，以爲不媾軍必破也。而制媾者在秦。且王之論秦也，欲破趙之軍乎，不邪？」王曰：「秦不遺餘力矣，必且欲破趙軍。」虞卿曰：「王聽臣，發使出重寶以附楚、魏，楚、魏欲得王之重寶，必內吾使。趙使入楚、魏，秦必疑天下之合從，且必恐。如此，則媾乃可爲也。」趙王不聽，與平陽君爲媾，發鄭朱入秦。秦內之。趙王召虞卿曰：「寡人使平陽君爲媾於秦，秦已內鄭朱矣，卿之爲奚如？」虞卿對曰：「王不得媾，軍必破矣。天下賀戰者皆在秦矣。鄭朱，貴人也，入秦，秦王與應侯必顯重以示天下。楚、魏以趙爲媾，必不救王。秦知天下不救王，則媾不可得成也。」應侯果顯鄭朱以示天下賀戰勝者，終不肯媾。長平大敗，遂圍邯鄲，爲天下笑。

秦赵战于长平，赵不胜，亡一都尉。赵王召楼昌与虞卿曰：“军战不胜，尉复死，寡人使束甲而趋之，何如？”楼昌曰：“无益也，不如发重使为媾。”虞卿曰：“昌言媾者，以为不媾军必破也。而制媾者在秦。且王之论秦也，欲破赵之军乎，不邪？”王曰：“秦不遗余力矣，必且欲破赵军。”虞卿曰：“王听臣，发使出重宝以附楚、魏，楚、魏欲得王之重宝，必内吾使。赵使入楚、魏，秦必疑天下之合从，且必恐。如此，则媾乃可为也。”赵王不听，与平阳君为媾，发郑朱入秦。秦内之。赵王召虞卿曰：“寡人使平阳君为媾于秦，秦已内郑朱矣，卿之为奚如？”虞卿对曰：“王不得媾，军必破矣。天下贺战者皆在秦矣。郑朱，贵人也，入秦，秦王与应侯必显重以示天下。楚、魏以赵为媾，必不救王。秦知天下不救王，则媾不可得成也。”应侯果显郑朱以示天下贺战胜者，终不肯媾。长平大败，遂围邯郸，为天下笑。

白話　秦趙戰於長平，趙不勝，喪失一名都尉。趙王召樓昌與虞卿說：「軍戰不勝，都尉又死，寡人使軍士束甲而奔赴，怎樣？」樓昌說：「無益，不如派重要使者去講和。」虞卿說：「昌說講和，是以為不講和軍必破。而控制講和的在秦。而且王論秦之意，是想破趙之軍呢，還是不想呢？」王說：「秦不遺餘力了，必將想破趙軍。」虞卿說：「王聽臣，發使者出重寶以結交楚、魏，楚、魏想得王之重寶，必接納我使者。趙使入楚、魏，秦必疑天下之合從，並且必恐懼。如此，則講和才可成。」趙王不聽，與平陽君講和，派鄭朱入秦。秦接納他。趙王召虞卿說：「寡人使平陽君向秦講和，秦已接納鄭朱了，卿以為如何？」虞卿回答說：「王不能講和成功，軍必破了。天下慶賀戰勝的都在秦了。鄭朱是貴人，入秦，秦王與應侯必顯貴尊重他以示天下。楚、魏以為趙在講和，必不救王。秦知天下不救王，則講和不可能成功。」應侯果然顯揚鄭朱以示天下慶賀戰勝的人，終不肯講和。長平大敗，就圍邯鄲，為天下所笑。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復一作「係」。集解：媾讀古后反。求和叫媾。索隱：媾讀古候反。按：求和叫媾。媾也是講，講也是和。

秦既解邯鄲圍，而趙王入朝，使趙郝約事於秦，割六縣而媾。虞卿謂趙王曰：「秦之攻王也，倦而歸乎？王以其力尚能進，愛王而弗攻乎？」王曰：「秦之攻我也，不遺餘力矣，必以倦而歸也。」虞卿曰：「秦以其力攻其所不能取，倦而歸，王又以其力之所不能取以送之，是助秦自攻也。來年秦復攻王，王無救矣。」王以虞卿之言趙郝。趙郝曰：「虞卿誠能盡秦力之所至乎？誠知秦力之所不能進，此彈丸之地弗予，令秦來年復攻王，王得無割其內而媾乎？」王曰：「請聽子割，子能必使來年秦之不復攻我乎？」趙郝對曰：「此非臣之所敢任也。他日三晉之交於秦，相善也。今秦善韓、魏而攻王，王之所以事秦必不如韓、魏也。今臣爲足下解負親之攻，開關通幣，齊交韓、魏，至來年而王獨取攻於秦，此王之所以事秦必在韓、魏之後也。此非臣之所敢任也。」

秦既解邯郸围，而赵王入朝，使赵郝约事于秦，割六县而媾。虞卿谓赵王曰：“秦之攻王也，倦而归乎？王以其力尚能进，爱王而弗攻乎？”王曰：“秦之攻我也，不遗余力矣，必以倦而归也。”虞卿曰：“秦以其力攻其所不能取，倦而归，王又以其力之所不能取以送之，是助秦自攻也。来年秦复攻王，王无救矣。”王以虞卿之言赵郝。赵郝曰：“虞卿诚能尽秦力之所至乎？诚知秦力之所不能进，此弹丸之地弗予，令秦来年复攻王，王得无割其内而媾乎？”王曰：“请听子割，子能必使来年秦之不复攻我乎？”赵郝对曰：“此非臣之所敢任也。他日三晋之交于秦，相善也。今秦善韩、魏而攻王，王之所以事秦必不如韩、魏也。今臣为足下解负亲之攻，开关通币，齐交韩、魏，至来年而王独取攻于秦，此王之所以事秦必在韩、魏之后也。此非臣之所敢任也。”

白話　秦既解邯鄲之圍，而趙王入朝秦，使趙郝約定事秦，割六縣而講和。虞卿對趙王說：「秦之攻王，是疲倦而歸呢？還是王以為其力尚能進，愛王而不攻呢？」王說：「秦之攻我，不遺餘力了，必是因疲倦而歸。」虞卿說：「秦以其力攻其所不能取的，疲倦而歸，王又以其力所不能取的送給它，這是幫助秦攻自己。來年秦再攻王，王無救了。」王以虞卿之言告趙郝。趙郝說：「虞卿確實能盡知秦力之所至嗎？若確知秦力所不能進，這彈丸之地不給，令秦來年再攻王，王能不割其內地而講和嗎？」王說：「請聽您割地，您能必使來年秦不再攻我嗎？」趙郝回答說：「這不是臣所敢擔保的。從前三晉之與秦交往，相互友善。現在秦善韓、魏而攻王，王之所以事秦必不如韓、魏。現在臣為足下解除因背棄親善而招致之攻擊，開關通使交幣，與韓、魏同等交往，到來年而王獨被秦攻，這是王之所以事秦必在韓、魏之後。這不是臣所敢擔保的。」

注文白話　集解：郝音釋。徐廣說：「一作『赦』。」索隱：郝音釋。索隱：是說為足下解除其負擔，而親自攻之。

章旨

長平初戰不利，樓昌主媾，虞卿言制媾在秦，宜出重寶附楚魏使秦疑合從乃可媾；趙王不聽使鄭朱入秦，虞卿料秦顯鄭朱示天下賀者楚魏不救媾必不成，果長平大敗圍邯鄲。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虞卿論媾上：長平初敗，樓昌「發重使爲媾」，虞卿「制媾者在秦」「發使出重寶以附楚魏……秦必疑天下之合從且必恐如此則媾乃可爲也」——以合從之勢求和；趙王不聽使鄭朱入秦，虞卿「鄭朱貴人也入秦秦王與應侯必顯重以示天下楚魏以趙爲媾必不救王」——料事如神，「長平大敗遂圍邯鄲爲天下笑」；解圍後趙郝割六縣，虞卿「秦以其力攻其所不能取倦而歸王又以其力之所不能取以送之是助秦自攻也」——割地求和之弊。

史實考辨　長平初戰亡都尉前260四月至七月；樓昌趙臣；媾古后古候反；平陽君趙豹；鄭朱入秦秦內之應侯顯之（《戰國策·趙三》「秦趙戰於長平」章同）；長平大敗九月圍邯鄲前259；解邯鄲圍前257趙王入朝（《史記》趙孝成王未入朝秦疑誤）趙郝割六縣《戰國策·趙三》「秦攻趙於長平大破之引兵而歸因使人索六城於趙而講」章繫於長平後邯鄲圍前，本傳繫於解圍後有誤；郝釋赦；解負親之攻索隱；此下虞卿樓緩之辯見下節。

與他卷關係　上節虞卿為上卿；下節虞卿駁樓緩趙王不割六縣以五城賂齊；長平見〈白起王翦列傳〉〈趙世家〉孝成王六年；應侯顯鄭朱見〈范睢列傳〉；平陽君見〈白起列傳〉受上黨議；趙郝樓緩見〈趙世家〉；《戰國策·趙三》。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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