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原君虞卿列傳第十六·3

平原君既返趙，楚使春申君將兵赴救趙，魏信陵君亦矯奪晉鄙軍往救趙，皆未至。秦急圍邯鄲，邯鄲急，且降，平原君甚患之。邯鄲傳舍吏子李同說平原君曰：「君不憂趙亡邪？」平原君曰：「趙亡則勝爲虜，何爲不憂乎？」李同曰：「邯鄲之民，炊骨易子而食，可謂急矣，而君之後宮以百數，婢妾被綺縠，餘粱肉，而民褐衣不完，糟穅不厭。民困兵盡，或剡木爲矛矢，而君器物鍾磬自若。使秦破趙，君安得有此？使趙得全，君何患無有？今君誠能令夫人以下編於士卒之閒，分功而作，家之所有盡散以饗士，士方其危苦之時，易德耳。」於是平原君從之，得敢死之士三千人。李同遂與三千人赴秦軍，秦軍爲之卻三十里。亦會楚、魏救至，秦兵遂罷，邯鄲復存。李同戰死，封其父爲李侯。

平原君既返赵，楚使春申君将兵赴救赵，魏信陵君亦矫夺晋鄙军往救赵，皆未至。秦急围邯郸，邯郸急，且降，平原君甚患之。邯郸传舍吏子李同说平原君曰：“君不忧赵亡邪？”平原君曰：“赵亡则胜为虏，何为不忧乎？”李同曰：“邯郸之民，炊骨易子而食，可谓急矣，而君之后宫以百数，婢妾被绮縠，余粱肉，而民褐衣不完，糟穅不厌。民困兵尽，或剡木为矛矢，而君器物钟磬自若。使秦破赵，君安得有此？使赵得全，君何患无有？今君诚能令夫人以下编于士卒之闲，分功而作，家之所有尽散以飨士，士方其危苦之时，易德耳。”于是平原君从之，得敢死之士三千人。李同遂与三千人赴秦军，秦军为之却三十里。亦会楚、魏救至，秦兵遂罢，邯郸复存。李同战死，封其父为李侯。

白話　平原君既返趙，楚使春申君領兵趕赴救趙，魏信陵君也矯命奪晉鄙之軍前往救趙，都未到。秦急圍邯鄲，邯鄲危急，將要投降，平原君很憂慮。邯鄲傳舍吏之子李同說平原君說：「君不憂趙亡嗎？」平原君說：「趙亡則勝為俘虜，為何不憂呢？」李同說：「邯鄲之民，炊骨為薪交換子女而食，可說是危急了，而君之後宮以百計，婢妾披綺縠，餘粱肉，而民褐衣不完整，糟糠不飽。民困兵盡，有的削木為矛矢，而君之器物鐘磬自若。假使秦破趙，君怎能有這些？假使趙得保全，君何患沒有？現在君真能令夫人以下編入士卒之間，分擔勞作，家中所有全部散發以犒賞士，士正當危苦之時，容易感恩。」於是平原君聽從，得敢死之士三千人。李同就與三千人赴秦軍，秦軍為此退卻三十里。也恰逢楚、魏救兵到，秦兵就撤退，邯鄲又保存。李同戰死，封其父為李侯。

注文白話　正義：李同名談，太史公避諱改。正義：是說士正當危苦之時，容易有恩德。集解引徐廣：河內成皋有李城。正義：懷州溫縣本是李城，李同之父所封。隋煬帝從故溫城移縣於此。

虞卿欲以信陵君之存邯鄲爲平原君請封。公孫龍聞之，夜駕見平原君曰：「龍聞虞卿欲以信陵君之存邯鄲爲君請封，有之乎？」平原君曰：「然。」龍曰：「此甚不可。且王舉君而相趙者，非以君之智能爲趙國無有也。割東武城而封君者，非以君爲有功也，而以國人無勳，乃以君爲親戚故也。君受相印不辭無能，割地不言無功者，亦自以爲親戚故也。今信陵君存邯鄲而請封，是親戚受城而國人計功也。此甚不可。且虞卿操其兩權，事成，操右券以責；事不成，以虛名德君。君必勿聽也。」平原君遂不聽虞卿。

虞卿欲以信陵君之存邯郸为平原君请封。公孙龙闻之，夜驾见平原君曰：“龙闻虞卿欲以信陵君之存邯郸为君请封，有之乎？”平原君曰：“然。”龙曰：“此甚不可。且王举君而相赵者，非以君之智能为赵国无有也。割东武城而封君者，非以君为有功也，而以国人无勋，乃以君为亲戚故也。君受相印不辞无能，割地不言无功者，亦自以为亲戚故也。今信陵君存邯郸而请封，是亲戚受城而国人计功也。此甚不可。且虞卿操其两权，事成，操右券以责；事不成，以虚名德君。君必勿听也。”平原君遂不听虞卿。

白話　虞卿想以信陵君之保存邯鄲為平原君請求封賞。公孫龍聽說，夜間駕車見平原君說：「龍聽說虞卿想以信陵君之保存邯鄲為君請封，有此事嗎？」平原君說：「是。」龍說：「這很不可以。而且王舉用君而以君為趙相，不是因為君之智能是趙國所沒有的。割東武城而封君，不是因為君有功，而是因國人無功勳，是因君為親戚之故。君受相印不推辭無能，割地不說無功，也是自以為親戚之故。現在以信陵君保存邯鄲而請封，這是以親戚受城而又以國人計功。這很不可以。而且虞卿操其兩頭之權，事成，持右券以索取報答；事不成，以虛名施德於君。君必勿聽。」平原君就不聽虞卿。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一本「是親戚受城而以國許人」。索隱：是說虞卿論平原君取封事成，則持其右券以索取其報德。

平原君以趙孝成王十五年卒。子孫代，後竟與趙俱亡。

平原君以赵孝成王十五年卒。子孙代，后竟与赵俱亡。

白話　平原君在趙孝成王十五年死。子孫相繼，後來竟與趙一同滅亡。

注文白話　索隱按：〈六國年表〉及〈世家〉都說十四年死，與此不同。

平原君厚待公孫龍。公孫龍善爲堅白之辯，及鄒衍過趙言至道，乃絀公孫龍。

平原君厚待公孙龙。公孙龙善为坚白之辩，及邹衍过赵言至道，乃绌公孙龙。

白話　平原君厚待公孫龍。公孫龍善為堅白之辯，等到鄒衍過趙談至道，才黜退公孫龍。

注文白話　索隱：過音戈。集解引劉向《別錄》：齊使鄒衍過趙，平原君見公孫龍及其徒綦毋子之屬，論『白馬非馬』之辯，以問鄒子。鄒子說：『不可。那天下之辯有五勝三至，而辭正為下。辯是分別殊類使不相害，序列異端使不相亂，抒意通旨，明其所謂，使人共知，不務相迷。所以勝者不失其所守，不勝者得其所求。若是，所以辯可為。等到煩文以相假，飾辭以相亂，巧譬以相轉移，引人聲使不得及其意。如此，害大道。繳繞紛亂爭言而競相後息，不能無害君子。』在座都稱善。索隱：杼音墅。杼是舒。繳音叫。指繳繞紛亂，爭言而競相後息，不能無害。

虞卿者，游說之士也。躡蹻檐簦說趙孝成王。一見，賜黃金百鎰，白璧一雙；再見，爲趙上卿，故號爲虞卿。

虞卿者，游说之士也。蹑蹻檐簦说赵孝成王。一见，赐黄金百镒，白璧一双；再见，为赵上卿，故号为虞卿。

白話　虞卿是游說之士。穿草鞋肩負長柄笠說趙孝成王。一見，賜黃金百鎰，白璧一雙；再見，為趙上卿，所以號為虞卿。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蹻是草鞋。簦是長柄笠，音登。笠有柄的叫簦。索隱：蹻也作「繑」，音腳。徐廣說：「繑是草鞋。」集解引譙周：食邑於虞。索隱：趙之虞在河東大陽縣，今之虞鄉縣就是。

章旨

邯鄲急，李同說平原君民炊骨易子而君後宮婢妾綺縠，令夫人以下編士卒散家財饗士，得敢死士三千卻秦三十里，楚魏救至邯鄲存，李同戰死父封李侯；虞卿欲以信陵存邯鄲為平原君請封，公孫龍夜駕諫「親戚受城而國人計功」虞卿操兩權，平原君不聽。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李同、公孫龍、虞卿：李同「邯鄲之民炊骨易子而食……而君之後宮以百數婢妾被綺縠餘粱肉而民褐衣不完糟穅不厭」「使秦破趙君安得有此使趙得全君何患無有」「士方其危苦之時易德耳」——與孟嘗君傳田文諫父語同一機杼，平原君從之得敢死三千而秦卻；公孫龍「王舉君而相趙者非以君之智能爲趙國無有也」「乃以君爲親戚故也」「是親戚受城而國人計功也」「虞卿操其兩權事成操右券以責事不成以虛名德君」——名家之辯用於世務，切中貴戚之分。

史實考辨　春申君信陵君救趙前257；邯鄲炊骨易子；李同名談太史公諱父名改；三千敢死士卻秦三十里；李侯李城成皋溫縣；虞卿請封公孫龍夜駕《戰國策·趙三》「秦攻趙平原君使人請救於魏」後章文同；東武城；操右券；平原君卒孝成王十五年前251索隱年表世家十四年；子孫與趙俱亡前222；公孫龍堅白白馬非馬鄒衍過趙別錄五勝三至辭正為下杼墅繳叫；虞卿躡蹻檐簦蹻腳簦登譙周食邑於虞河東大陽虞鄉；黃金百鎰白璧一雙上卿。

與他卷關係　上節毛遂定從；下節虞卿論長平媾秦割六縣；春申君救趙見〈春申君列傳〉；信陵君矯奪晉鄙軍見〈魏公子列傳〉；邯鄲之圍見〈趙世家〉孝成王九年〈秦本紀〉；公孫龍見〈孟子荀卿列傳〉〈仲尼弟子列傳〉；鄒衍見〈孟子荀卿列傳〉；虞卿見〈趙世家〉孝成王；《戰國策·趙三》；《漢書·藝文志》公孫龍子虞氏春秋。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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