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公子列傳第十七·2

魏安釐王二十年，秦昭王已破趙長平軍，又進兵圍邯鄲。公子姊爲趙惠文王弟平原君夫人，數遺魏王及公子書，請救於魏。魏王使將軍晉鄙將十萬衆救趙。秦王使使者告魏王曰：「吾攻趙旦暮且下，而諸侯敢救者，已拔趙，必移兵先擊之。」魏王恐，使人止晉鄙，留軍壁鄴，名爲救趙，實持兩端以觀望。平原君使者冠蓋相屬於魏，讓魏公子曰：「勝所以自附爲婚姻者，以公子之高義，爲能急人之困。今邯鄲旦暮降秦而魏救不至，安在公子能急人之困也！且公子縱輕勝，弃之降秦，獨不憐公子姊邪？」公子患之，數請魏王，及賓客辯士說王萬端。魏王畏秦，終不聽公子。公子自度終不能得之於王，計不獨生而令趙亡，乃請賓客，約車騎百餘乘，欲以客往赴秦軍，與趙俱死。

魏安厘王二十年，秦昭王已破赵长平军，又进兵围邯郸。公子姊为赵惠文王弟平原君夫人，数遗魏王及公子书，请救于魏。魏王使将军晋鄙将十万众救赵。秦王使使者告魏王曰：“吾攻赵旦暮且下，而诸侯敢救者，已拔赵，必移兵先击之。”魏王恐，使人止晋鄙，留军壁邺，名为救赵，实持两端以观望。平原君使者冠盖相属于魏，让魏公子曰：“胜所以自附为婚姻者，以公子之高义，为能急人之困。今邯郸旦暮降秦而魏救不至，安在公子能急人之困也！且公子纵轻胜，弃之降秦，独不怜公子姊邪？”公子患之，数请魏王，及宾客辩士说王万端。魏王畏秦，终不听公子。公子自度终不能得之于王，计不独生而令赵亡，乃请宾客，约车骑百余乘，欲以客往赴秦军，与赵俱死。

白話　魏安釐王二十年，秦昭王已破趙長平之軍，又進兵圍邯鄲。公子之姊為趙惠文王弟平原君之夫人，多次送魏王及公子書信，向魏請救。魏王使將軍晉鄙領十萬之眾救趙。秦王使使者告魏王說：「我攻趙早晚將攻下，而諸侯敢救的，已攻下趙，必移兵先擊它。」魏王恐懼，使人阻止晉鄙，留軍築壁於鄴，名為救趙，實持兩端以觀望。平原君使者冠蓋相連於魏，責備魏公子說：「勝所以自附為婚姻，是因公子之高義，能急人之困。現在邯鄲早晚降秦而魏之救兵不至，公子能急人之困在哪裏！而且公子縱然輕視勝，棄他降秦，難道不憐公子之姊嗎？」公子憂慮，多次請求魏王，及賓客辯士說王萬般。魏王畏秦，終不聽公子。公子自己估量終不能得王之允許，計劃不獨生而令趙亡，就請賓客，約車騎百餘乘，想以客前往赴秦軍，與趙一同死。

注文白話　索隱：晉鄙是魏將姓名。

行過夷門，見侯生，具告所以欲死秦軍狀。辭決而行，侯生曰：「公子勉之矣，老臣不能從。」公子行數里，心不快，曰：「吾所以待侯生者備矣，天下莫不聞，今吾且死而侯生曾無一言半辭送我，我豈有所失哉？」復引車還，問侯生。侯生笑曰：「臣固知公子之還也。」曰：「公子喜士，名聞天下。今有難，無他端而欲赴秦軍，譬若以肉投餒虎，何功之有哉？尚安事客？然公子遇臣厚，公子往而臣不送，以是知公子恨之復返也。」公子再拜，因問。侯生乃屏人閒語，曰：「嬴聞晉鄙之兵符常在王臥內，而如姬最幸，出入王臥內，力能竊之。嬴聞如姬父爲人所殺，如姬資之三年，自王以下欲求報其父仇，莫能得。如姬爲公子泣，公子使客斬其仇頭，敬進如姬。如姬之欲爲公子死，無所辭，顧未有路耳。公子誠一開口請如姬，如姬必許諾，則得虎符奪晉鄙軍，北救趙而西卻秦，此五霸之伐也。」公子從其計，請如姬。如姬果盜晉鄙兵符與公子。

行过夷门，见侯生，具告所以欲死秦军状。辞决而行，侯生曰：“公子勉之矣，老臣不能从。”公子行数里，心不快，曰：“吾所以待侯生者备矣，天下莫不闻，今吾且死而侯生曾无一言半辞送我，我岂有所失哉？”复引车还，问侯生。侯生笑曰：“臣固知公子之还也。”曰：“公子喜士，名闻天下。今有难，无他端而欲赴秦军，譬若以肉投馁虎，何功之有哉？尚安事客？然公子遇臣厚，公子往而臣不送，以是知公子恨之复返也。”公子再拜，因问。侯生乃屏人闲语，曰：“嬴闻晋鄙之兵符常在王卧内，而如姬最幸，出入王卧内，力能窃之。嬴闻如姬父为人所杀，如姬资之三年，自王以下欲求报其父仇，莫能得。如姬为公子泣，公子使客斩其仇头，敬进如姬。如姬之欲为公子死，无所辞，顾未有路耳。公子诚一开口请如姬，如姬必许诺，则得虎符夺晋鄙军，北救赵而西却秦，此五霸之伐也。”公子从其计，请如姬。如姬果盗晋鄙兵符与公子。

白話　行經夷門，見侯生，全部告以所以想死於秦軍之情狀。辭別而行，侯生說：「公子努力吧，老臣不能跟從。」公子行數里，心不快，說：「我所以待侯生已周備了，天下無人不知，現在我將死而侯生竟無一言半辭送我，我豈有所失嗎？」又引車返回，問侯生。侯生笑說：「臣本知公子會返回。」說：「公子喜士，名聞天下。現在有難，無其他辦法而想赴秦軍，譬如以肉投餓虎，有何功呢？還要客做什麼？然而公子待臣厚，公子前往而臣不送，因此知公子恨此而會返回。」公子再拜，因而請問。侯生就屏退人靜語，說：「嬴聽說晉鄙之兵符常在王臥室內，而如姬最受寵，出入王臥室，力能竊取。嬴聽說如姬之父被人所殺，如姬蓄恨三年，自王以下想為她求報父仇，無人能得。如姬對公子哭泣，公子使客斬其仇之頭，恭敬地進獻如姬。如姬想為公子死，無所推辭，只是未有途徑罷了。公子真能一開口請如姬，如姬必答應，則得虎符奪晉鄙之軍，北救趙而西退秦，這是五霸之功業。」公子聽從其計，請如姬。如姬果然盜晉鄙兵符給公子。

注文白話　索隱：閒音閑。閒語指靜語。索隱：舊解資之三年指服齊衰。今按：資是蓄。指想為父復仇之心蓄於心已得三年了。

章旨

安釐王二十年秦圍邯鄲，平原君夫人為公子姊，魏王使晉鄙十萬救趙，秦恐嚇之，晉鄙留軍壁鄴持兩端；平原君使者責公子不能急人之困，公子數請魏王不聽，欲率客赴秦軍與趙俱死。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竊符之謀：「名爲救趙實持兩端以觀望」——魏王畏秦；平原君「安在公子能急人之困也」「獨不憐公子姊邪」——以義與親責之；公子「計不獨生而令趙亡」率客赴死——義而無謀；侯生「公子勉之矣老臣不能從」而公子「復引車還」，侯生「臣固知公子之還也」「譬若以肉投餒虎何功之有哉尚安事客」——以不送激其返而獻計，奇士用奇。

史實考辨　安釐王二十年前257（長平前260邯鄲圍前259–257）；公子姊平原君夫人；晉鄙魏將十萬；壁鄴（鄴在漳水南魏趙邊）持兩端；冠蓋相屬；車騎百餘乘；夷門；以肉投餒虎；閒閑靜語；如姬魏王寵姬；資之三年舊解服齊衰索隱蓄；虎符兵符半在王半在將合符發兵；五霸之伐；此段為〈魏公子傳〉獨有《戰國策》不載。

與他卷關係　上節侯生朱亥；下節朱亥椎殺晉鄙救趙侯生自剄；邯鄲之圍見〈秦本紀〉〈趙世家〉〈白起列傳〉；平原君求救見〈平原君列傳〉；晉鄙見〈魏世家〉安釐王二十年；如姬見本傳；虎符制度見〈秦本紀〉新郪虎符杜虎符；五霸見〈十二諸侯年表〉。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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