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公子列傳第十七·1

魏公子無忌者，魏昭王少子而魏安釐王異母弟也。昭王薨，安釐王即位，封公子爲信陵君。是時范睢亡魏相秦，以怨魏齊故，秦兵圍大梁，破魏華陽下軍，走芒卯。魏王及公子患之。

魏公子无忌者，魏昭王少子而魏安厘王异母弟也。昭王薨，安厘王即位，封公子为信陵君。是时范睢亡魏相秦，以怨魏齐故，秦兵围大梁，破魏华阳下军，走芒卯。魏王及公子患之。

白話　魏公子無忌是魏昭王之少子而魏安釐王之異母弟。昭王死，安釐王即位，封公子為信陵君。這時范睢逃離魏為秦相，因怨魏齊之故，秦兵圍大梁，在華陽之下擊破魏軍，趕走芒卯。魏王及公子憂慮。

注文白話　索隱按：《地理志》無信陵，或是鄉邑名。

公子爲人仁而下士，士無賢不肖皆謙而禮交之，不敢以其富貴驕士。士以此方數千里爭往歸之，致食客三千人。當是時，諸侯以公子賢，多客，不敢加兵謀魏十餘年。

公子为人仁而下士，士无贤不肖皆谦而礼交之，不敢以其富贵骄士。士以此方数千里争往归之，致食客三千人。当是时，诸侯以公子贤，多客，不敢加兵谋魏十余年。

白話　公子為人仁而謙下於士，士無論賢與不肖都謙恭而以禮交往，不敢以其富貴驕傲於士。士因此方圓數千里爭相往歸於他，招致食客三千人。當這時，諸侯因公子賢能，客多，不敢加兵謀魏十餘年。

公子與魏王博，而北境傳舉烽，言「趙寇至，且入界」。魏王釋博，欲召大臣謀。公子止王曰：「趙王田獵耳，非爲寇也。」復博如故。王恐，心不在博。居頃，復從北方來傳言曰：「趙王獵耳，非爲寇也。」魏王大驚，曰：「公子何以知之？」公子曰：「臣之客有能深得趙王陰事者，趙王所爲，客輒以報臣，臣以此知之。」是後魏王畏公子之賢能，不敢任公子以國政。

公子与魏王博，而北境传举烽，言“赵寇至，且入界”。魏王释博，欲召大臣谋。公子止王曰：“赵王田猎耳，非为寇也。”复博如故。王恐，心不在博。居顷，复从北方来传言曰：“赵王猎耳，非为寇也。”魏王大惊，曰：“公子何以知之？”公子曰：“臣之客有能深得赵王阴事者，赵王所为，客辄以报臣，臣以此知之。”是后魏王畏公子之贤能，不敢任公子以国政。

白話　公子與魏王下棋，而北境傳來舉烽火，說「趙寇至，將入界」。魏王放下棋，想召大臣商議。公子阻止王說：「趙王打獵罷了，不是入寇。」又下棋如故。王恐懼，心不在棋。過一會，又從北方來傳言說：「趙王打獵罷了，不是入寇。」魏王大驚，說：「公子何以知道？」公子說：「臣之客有能深得趙王隱密之事的，趙王所為，客隨即報告臣，臣以此知道。」此後魏王畏公子之賢能，不敢任公子以國政。

注文白話　集解引文穎：造高木樓，樓上造桔槔，桔槔頭有兜零，以柴薪置其中，叫烽。常放低它，有寇就點火舉起以相告。正義：爲讀于僞反。索隱按：譙周作「探得趙王陰事」。

魏有隱士曰侯嬴，年七十，家貧，爲大梁夷門監者。公子聞之，往請，欲厚遺之。不肯受，曰：「臣脩身絜行數十年，終不以監門困故而受公子財。」公子於是乃置酒大會賓客。坐定，公子從車騎，虛左，自迎夷門侯生。侯生攝敝衣冠，直上載公子上坐，不讓，欲以觀公子。公子執轡愈恭。侯生又謂公子曰：「臣有客在市屠中，願枉車騎過之。」公子引車入市，侯生下見其客朱亥，俾倪故久立，與其客語，微察公子。公子顏色愈和。當是時，魏將相宗室賓客滿堂，待公子舉酒。市人皆觀公子執轡。從騎皆竊罵侯生。侯生視公子色終不變，乃謝客就車。至家，公子引侯生坐上坐，徧贊賓客，賓客皆驚。酒酣，公子起，爲壽侯生前。侯生因謂公子曰：「今日嬴之爲公子亦足矣。嬴乃夷門抱關者也，而公子親枉車騎，自迎嬴於衆人廣坐之中，不宜有所過，今公子故過之。然嬴欲就公子之名，故久立公子車騎市中，過客以觀公子，公子愈恭。市人皆以嬴爲小人，而以公子爲長者能下士也。」於是罷酒，侯生遂爲上客。

魏有隐士曰侯嬴，年七十，家贫，为大梁夷门监者。公子闻之，往请，欲厚遗之。不肯受，曰：“臣修身絜行数十年，终不以监门困故而受公子财。”公子于是乃置酒大会宾客。坐定，公子从车骑，虚左，自迎夷门侯生。侯生摄敝衣冠，直上载公子上坐，不让，欲以观公子。公子执辔愈恭。侯生又谓公子曰：“臣有客在市屠中，愿枉车骑过之。”公子引车入市，侯生下见其客朱亥，俾倪故久立，与其客语，微察公子。公子颜色愈和。当是时，魏将相宗室宾客满堂，待公子举酒。市人皆观公子执辔。从骑皆窃骂侯生。侯生视公子色终不变，乃谢客就车。至家，公子引侯生坐上坐，徧赞宾客，宾客皆惊。酒酣，公子起，为寿侯生前。侯生因谓公子曰：“今日嬴之为公子亦足矣。嬴乃夷门抱关者也，而公子亲枉车骑，自迎嬴于众人广坐之中，不宜有所过，今公子故过之。然嬴欲就公子之名，故久立公子车骑市中，过客以观公子，公子愈恭。市人皆以嬴为小人，而以公子为长者能下士也。”于是罢酒，侯生遂为上客。

白話　魏有隱士叫侯嬴，年七十，家貧，為大梁夷門守門者。公子聽說，前往請他，想厚贈他。不肯接受，說：「臣修身潔行數十年，終不因守門困窮之故而接受公子財物。」公子於是就置酒大會賓客。坐定，公子帶著車騎，空出左邊尊位，親自迎接夷門侯生。侯生整理破舊衣冠，直接上車坐公子上座，不謙讓，想以此觀察公子。公子執韁繩更加恭敬。侯生又對公子說：「臣有客在市場屠戶中，願屈車騎去拜訪他。」公子引車入市，侯生下車見其客朱亥，斜視故意久站，與其客談話，暗中察看公子。公子顏色更加和悅。當這時，魏將相宗室賓客滿堂，等公子舉酒。市人都觀看公子執韁。隨從騎士都私下罵侯生。侯生看公子臉色終不變，才辭客上車。到家，公子引侯生坐上座，遍向賓客介紹，賓客都驚。酒酣，公子起身，到侯生前敬酒祝壽。侯生因而對公子說：「今日嬴為公子做的也足夠了。嬴是夷門抱關者，而公子親自屈車騎，親自在眾人廣坐之中迎嬴，不宜有所過訪，現在公子故意過訪。然而嬴想成就公子之名，所以久站公子車騎於市中，過訪客人以觀公子，公子更加恭敬。市人都以嬴為小人，而以公子為長者能謙下於士。」於是罷酒，侯生就為上客。

注文白話　索隱：嬴音盈。又曹植音「羸瘦」之「羸」。索隱：俾倪上讀浦計反，下讀五計反。鄒誕說又上讀疋未反，下讀五弟反。正義：俾倪是不正視。索隱：徧音遍。贊是告。指以侯生遍告賓客。集解引徐廣：爲一作「羞」。

侯生謂公子曰：「臣所過屠者朱亥，此子賢者，世莫能知，故隱屠閒耳。」公子往數請之，朱亥故不復謝，公子怪之。

侯生谓公子曰：“臣所过屠者朱亥，此子贤者，世莫能知，故隐屠闲耳。”公子往数请之，朱亥故不复谢，公子怪之。

白話　侯生對公子說：「臣所過訪的屠者朱亥，此人是賢者，世人無人能知，所以隱於屠戶之間罷了。」公子前往多次請他，朱亥故意不再答謝，公子奇怪。

章旨

魏公子無忌安釐王異母弟封信陵君，仁而下士食客三千諸侯十餘年不敢謀魏；與王博知趙王獵非寇，王畏其賢不任以國政；隱士侯嬴七十為夷門監者不受財，公子置酒虛左自迎，侯生直上載上坐，過市見屠者朱亥故久立，公子執轡愈恭顏色愈和，遍贊賓客為壽。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魏公子列傳開篇：「仁而下士士無賢不肖皆謙而禮交之不敢以其富貴驕士」「諸侯以公子賢多客不敢加兵謀魏十餘年」——四公子中太史公最推信陵，全傳「公子」一百四十餘見；博而知趙王獵「客輒以報臣」——「魏王畏公子之賢能不敢任公子以國政」——為後文不得救趙伏筆；侯嬴「終不以監門困故而受公子財」，公子「虛左自迎」「執轡愈恭」「顏色愈和」，侯生「久立公子車騎市中過客以觀公子」「市人皆以嬴爲小人而以公子爲長者能下士也」——侯生以辱成公子之名。

史實考辨　無忌昭王少子安釐王異母弟前276封信陵君（地理志無信陵索隱鄉邑名）；范睢相秦前266魏齊；華陽之戰前273走芒卯（實在安釐王三年）；食客三千；舉烽文穎桔槔兜零；爲于僞反；探得趙王陰事譙周；侯嬴音盈羸七十夷門監者大梁東門；虛左；俾倪浦計五計疋未五弟；徧贊；爲壽羞；侯生就公子之名；朱亥屠者。

與他卷關係　下節邯鄲之圍侯生獻竊符之計；魏昭王安釐王見〈魏世家〉；范睢亡魏相秦魏齊見〈范睢蔡澤列傳〉；華陽芒卯見〈穰侯列傳〉〈白起列傳〉；孟嘗平原春申見各傳；〈自序〉「能以富貴下貧賤賢能詘於不肖唯信陵君為能行之作魏公子列傳第十七」；太史公曰「接巖穴隱者不恥下交」見末節。

他家異說

相關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