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原君虞卿列傳第十六·1

平原君趙勝者，趙之諸公子也。諸子中勝最賢，喜賓客，賓客蓋至者數千人。平原君相趙惠文王及孝成王，三去相，三復位，封於東武城。

平原君赵胜者，赵之诸公子也。诸子中胜最贤，喜宾客，宾客盖至者数千人。平原君相赵惠文王及孝成王，三去相，三复位，封于东武城。

白話　平原君趙勝是趙之諸公子之一。諸子中勝最賢能，喜賓客，賓客來到的大約數千人。平原君相趙惠文王及孝成王，三次去相位，三次復位，封於東武城。

注文白話　正義：勝讀式證反。集解引徐廣：〈魏公子傳〉說是趙惠文王之弟。集解引徐廣：東武城屬清河。正義：東武城是今貝州武城縣。

平原君家樓臨民家。民家有躄者，槃散行汲。平原君美人居樓上，臨見，大笑之。明日，躄者至平原君門，請曰：「臣聞君之喜士，士不遠千里而至者，以君能貴士而賤妾也。臣不幸有罷癃之病，而君之後宮臨而笑臣，臣願得笑臣者頭。」平原君笑應曰：「諾。」躄者去，平原君笑曰：「觀此豎子，乃欲以一笑之故殺吾美人，不亦甚乎！」終不殺。居歲餘，賓客門下舍人稍稍引去者過半。平原君怪之，曰：「勝所以待諸君者未嘗敢失禮，而去者何多也？」門下一人前對曰：「以君之不殺笑躄者，以君爲愛色而賤士，士即去耳。」於是平原君乃斬笑躄者美人頭，自造門進躄者，因謝焉。其後門下乃復稍稍來。是時齊有孟嘗，魏有信陵，楚有春申，故爭相傾以待士。

平原君家楼临民家。民家有躄者，槃散行汲。平原君美人居楼上，临见，大笑之。明日，躄者至平原君门，请曰：“臣闻君之喜士，士不远千里而至者，以君能贵士而贱妾也。臣不幸有罢癃之病，而君之后宫临而笑臣，臣愿得笑臣者头。”平原君笑应曰：“诺。”躄者去，平原君笑曰：“观此竖子，乃欲以一笑之故杀吾美人，不亦甚乎！”终不杀。居岁余，宾客门下舍人稍稍引去者过半。平原君怪之，曰：“胜所以待诸君者未尝敢失礼，而去者何多也？”门下一人前对曰：“以君之不杀笑躄者，以君为爱色而贱士，士即去耳。”于是平原君乃斩笑躄者美人头，自造门进躄者，因谢焉。其后门下乃复稍稍来。是时齐有孟尝，魏有信陵，楚有春申，故争相倾以待士。

白話　平原君家之樓臨近民家。民家有跛者，蹣跚而行去汲水。平原君之美人居樓上，臨視而見，大笑他。次日，跛者到平原君門，請求說：「臣聽說君喜士，士不遠千里而來，是因君能尊貴士而輕賤姬妾。臣不幸有駝背之病，而君之後宮臨視而笑臣，臣願得笑臣者之頭。」平原君笑著答應說：「好。」跛者離去，平原君笑說：「看這小子，竟想以一笑之故殺我美人，不也太過分了嗎！」終究不殺。過一年多，賓客門下舍人漸漸離去的過半。平原君奇怪，說：「勝所以待諸君未嘗敢失禮，而離去的為何這麼多？」門下一人上前回答說：「因君之不殺笑跛者，認為君愛色而輕賤士，士就離去了。」於是平原君就斬笑跛者之美人頭，親自登門獻給跛者，因而謝罪。其後門下才又漸漸來。這時齊有孟嘗，魏有信陵，楚有春申，所以爭相傾力以待士。

注文白話　集解：散也作「跚」。索隱：躄音壁。散讀先寒反，也作「跚」，同音。正義：躄是跛。集解引徐廣：癃音隆。癃是病。索隱：罷音皮。癃讀呂宮反。罷癃指背疾，是說腰曲而背隆高。集解引徐廣：待一作「得」。

秦之圍邯鄲，趙使平原君求救，合從於楚，約與食客門下有勇力文武備具者二十人偕。平原君曰：「使文能取勝，則善矣。文不能取勝，則歃血於華屋之下，必得定從而還。士不外索，取於食客門下足矣。」得十九人，餘無可取者，無以滿二十人。門下有毛遂者，前，自贊於平原君曰：「遂聞君將合從於楚，約與食客門下二十人偕，不外索。今少一人，願君即以遂備員而行矣。」平原君曰：「先生處勝之門下幾年於此矣？」毛遂曰：「三年於此矣。」平原君曰：「夫賢士之處世也，譬若錐之處囊中，其末立見。今先生處勝之門下三年於此矣，左右未有所稱誦，勝未有所聞，是先生無所有也。先生不能，先生留。」毛遂曰：「臣乃今日請處囊中耳。使遂蚤得處囊中，乃穎脫而出，非特其末見而已。」平原君竟與毛遂偕。十九人相與目笑之而未廢也。

秦之围邯郸，赵使平原君求救，合从于楚，约与食客门下有勇力文武备具者二十人偕。平原君曰：“使文能取胜，则善矣。文不能取胜，则歃血于华屋之下，必得定从而还。士不外索，取于食客门下足矣。”得十九人，余无可取者，无以满二十人。门下有毛遂者，前，自赞于平原君曰：“遂闻君将合从于楚，约与食客门下二十人偕，不外索。今少一人，愿君即以遂备员而行矣。”平原君曰：“先生处胜之门下几年于此矣？”毛遂曰：“三年于此矣。”平原君曰：“夫贤士之处世也，譬若锥之处囊中，其末立见。今先生处胜之门下三年于此矣，左右未有所称诵，胜未有所闻，是先生无所有也。先生不能，先生留。”毛遂曰：“臣乃今日请处囊中耳。使遂蚤得处囊中，乃颖脱而出，非特其末见而已。”平原君竟与毛遂偕。十九人相与目笑之而未废也。

白話　秦圍邯鄲，趙使平原君求救，合從於楚，約與食客門下有勇力文武具備的二十人同行。平原君說：「假使以文辭能取勝，則好了。文辭不能取勝，則在華屋之下歃血，必定定下合從而還。士不向外求，取於食客門下足夠了。」得十九人，其餘無可取的，無以湊滿二十人。門下有毛遂，上前，向平原君自薦說：「遂聽說君將合從於楚，約與食客門下二十人同行，不向外求。現在少一人，願君就以遂充數而行。」平原君說：「先生居於勝之門下幾年了？」毛遂說：「三年了。」平原君說：「賢士之處世，譬如錐之處囊中，其尖端立即顯露。現在先生居於勝之門下三年了，左右未有稱頌，勝未有所聞，這是先生無所長。先生不行，先生留下。」毛遂說：「臣是今日才請求處於囊中罷了。假使遂早得處於囊中，就會整個錐鋒脫出，不只是其尖端顯露而已。」平原君終於與毛遂同行。十九人相互以目示意笑他而未明言否定。

注文白話　正義：秦圍邯鄲在趙惠文王九年，秦昭王十五年。索隱按：鄭玄說「穎是環」。脫讀吐活反。索隱按：鄭玄說「都以目視而輕笑他，未能立即廢棄他」。

章旨

平原君趙勝惠文王弟喜賓客數千三相趙封東武城；美人笑躄者，躄者請其頭，平原君不殺而客去過半，乃斬美人頭謝躄者客復來，四公子爭相傾以待士；秦圍邯鄲，平原君合從於楚選門下二十人得十九，毛遂自薦，平原君以錐處囊中末立見拒之。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平原君列傳開篇：「諸子中勝最賢喜賓客賓客蓋至者數千人」「三去相三復位」；美人笑躄者「臣願得笑臣者頭」——平原君「笑應曰諾」「終不殺」而「賓客門下舍人稍稍引去者過半」，「以君爲愛色而賤士」——乃斬美人頭自造門謝之——養士者以士之去就為生命，殺美人以謝一躄者，太史公錄此見戰國貴士之風至於此；「齊有孟嘗魏有信陵楚有春申故爭相傾以待士」——四公子並稱之由。

史實考辨　平原君趙勝惠文王弟（武靈王子）勝式證反；相惠文王孝成王三去三復；東武城清河貝州；躄壁槃散跚罷癃皮呂宮反背疾；斬美人頭事《戰國策》不載；秦圍邯鄲趙孝成王八九年前258–257正義繫惠文王九年秦昭王十五年誤；合從於楚楚考烈王六年前257；毛遂趙人；穎環鄭玄脫吐活反；目笑未廢鄭玄；此段〈平原君傳〉獨有《戰國策》無毛遂事。

與他卷關係　下節毛遂定從於殿上；平原君相趙見〈趙世家〉惠文王孝成王；受上黨見〈白起列傳〉〈趙世家〉；秦圍邯鄲見〈秦本紀〉昭王四十八九年〈魏公子列傳〉〈春申君列傳〉；孟嘗信陵春申見各傳；躄者見〈平原君傳〉此處；〈自序〉「爭馮亭以權翩翩濁世之佳公子解楚圍救趙作平原君虞卿列傳第十六」。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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