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原君虞卿列傳第十六·2

毛遂比至楚，與十九人論議，十九人皆服。平原君與楚合從，言其利害，日出而言之，日中不決。十九人謂毛遂曰：「先生上。」毛遂按劍歷階而上，謂平原君曰：「從之利害，兩言而決耳。今日出而言從，日中不決，何也？」楚王謂平原君曰：「客何爲者也？」平原君曰：「是勝之舍人也。」楚王叱曰：「胡不下！吾乃與而君言，汝何爲者也！」毛遂按劍而前曰：「王之所以叱遂者，以楚國之眾也。今十步之內，王不得恃楚國之眾也，王之命縣於遂手。吾君在前，叱者何也？且遂聞湯以七十里之地王天下，文王以百里之壤而臣諸侯，豈其士卒眾多哉，誠能據其勢而奮其威。今楚地方五千里，持戟百萬，此霸王之資也。以楚之彊，天下弗能當。白起，小豎子耳，率數萬之眾，興師以與楚戰，一戰而舉鄢郢，再戰而燒夷陵，三戰而辱王之先人。此百世之怨而趙之所羞，而王弗知惡焉。合從者爲楚，非爲趙也。吾君在前，叱者何也？」楚王曰：「唯唯，誠若先生之言，謹奉社稷而以從。」毛遂曰：「從定乎？」楚王曰：「定矣。」毛遂謂楚王之左右曰：「取雞狗馬之血來。」毛遂奉銅槃而跪進之楚王曰：「王當歃血而定從，次者吾君，次者遂。」遂定從於殿上。毛遂左手持槃血而右手招十九人曰：「公相與歃此血於堂下。公等錄錄，所謂因人成事者也。」

毛遂比至楚，与十九人论议，十九人皆服。平原君与楚合从，言其利害，日出而言之，日中不决。十九人谓毛遂曰：“先生上。”毛遂按剑历阶而上，谓平原君曰：“从之利害，两言而决耳。今日出而言从，日中不决，何也？”楚王谓平原君曰：“客何为者也？”平原君曰：“是胜之舍人也。”楚王叱曰：“胡不下！吾乃与而君言，汝何为者也！”毛遂按剑而前曰：“王之所以叱遂者，以楚国之众也。今十步之内，王不得恃楚国之众也，王之命县于遂手。吾君在前，叱者何也？且遂闻汤以七十里之地王天下，文王以百里之壤而臣诸侯，岂其士卒众多哉，诚能据其势而奋其威。今楚地方五千里，持戟百万，此霸王之资也。以楚之彊，天下弗能当。白起，小竖子耳，率数万之众，兴师以与楚战，一战而举鄢郢，再战而烧夷陵，三战而辱王之先人。此百世之怨而赵之所羞，而王弗知恶焉。合从者为楚，非为赵也。吾君在前，叱者何也？”楚王曰：“唯唯，诚若先生之言，谨奉社稷而以从。”毛遂曰：“从定乎？”楚王曰：“定矣。”毛遂谓楚王之左右曰：“取鸡狗马之血来。”毛遂奉铜槃而跪进之楚王曰：“王当歃血而定从，次者吾君，次者遂。”遂定从于殿上。毛遂左手持槃血而右手招十九人曰：“公相与歃此血于堂下。公等录录，所谓因人成事者也。”

白話　毛遂等到楚，與十九人議論，十九人都佩服。平原君與楚合從，說其利害，日出而說，日中不決。十九人對毛遂說：「先生上去。」毛遂按劍逐級登階而上，對平原君說：「合從之利害，兩句話就可決定罷了。現在日出而說合從，日中不決，為什麼？」楚王對平原君說：「客是做什麼的？」平原君說：「是勝之舍人。」楚王叱責說：「為何不下去！我是與你的君主談話，你是做什麼的！」毛遂按劍而上前說：「王所以叱遂，是因楚國人眾多。現在十步之內，王不得依恃楚國之眾，王之命懸於遂手。我君在前，叱責是什麼道理？而且遂聽說湯以七十里之地王天下，文王以百里之地而臣服諸侯，豈是其士卒眾多，確實是能據其勢而奮其威。現在楚地方五千里，持戟百萬，這是霸王之資本。以楚之強，天下不能抵擋。白起是小豎子罷了，率數萬之眾，興師以與楚戰，一戰而攻取鄢郢，再戰而燒夷陵，三戰而辱王之先人。這是百世之怨而趙所羞恥的，而王不知羞惡。合從是為楚，不是為趙。我君在前，叱責是什麼道理？」楚王說：「是是，確實如先生所言，謹奉社稷而合從。」毛遂說：「合從定了嗎？」楚王說：「定了。」毛遂對楚王之左右說：「取雞狗馬之血來。」毛遂捧銅盤而跪進於楚王說：「王當歃血而定從，其次是我君，其次是遂。」就在殿上定從。毛遂左手持盤血而右手招十九人說：「諸公相與在堂下歃此血。諸公碌碌，是所謂因人成事的。」

注文白話　正義：惡讀烏故反。索隱按：盟所用牲貴賤不同，天子用牛及馬，諸侯用犬及豭，大夫以下用雞。現在此總言盟之用血，所以說「取雞狗馬之血來」。索隱：奉讀敷奉反。若《周禮》則用珠盤。索隱：啑此血。讀所甲反。集解：錄音祿。索隱：錄音祿。按：王劭說「錄是借字」。又《說文》說「錄錄是隨從之貌」。

平原君已定從而歸，歸至於趙，曰：「勝不敢復相士。勝相士多者千人，寡者百數，自以爲不失天下之士，今乃於毛先生而失之也。毛先生一至楚，而使趙重於九鼎大呂。毛先生以三寸之舌，彊於百萬之師。勝不敢復相士。」遂以爲上客。

平原君已定从而归，归至于赵，曰：“胜不敢复相士。胜相士多者千人，寡者百数，自以为不失天下之士，今乃于毛先生而失之也。毛先生一至楚，而使赵重于九鼎大吕。毛先生以三寸之舌，彊于百万之师。胜不敢复相士。”遂以为上客。

白話　平原君已定從而歸，歸到趙，說：「勝不敢再相士。勝相士多的千人，少的百數，自以為不失天下之士，現在竟於毛先生而失之。毛先生一到楚，而使趙重於九鼎大呂。毛先生以三寸之舌，強於百萬之師。勝不敢再相士。」就以他為上客。

注文白話　索隱：九鼎大呂是國之寶器。是說毛遂到楚，使趙重於九鼎大呂，是說為天下所重。正義：大呂是周廟大鐘。

章旨

毛遂至楚十九人皆服；平原君與楚王言從日中不決，毛遂按劍歷階而上，楚王叱之，遂言「王之命縣於遂手」，湯文王以百里王天下，楚五千里持戟百萬而白起一戰舉鄢郢三戰辱先人，合從為楚非為趙。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毛遂定從：「從之利害兩言而決耳」——快人之語；楚王「胡不下吾乃與而君言汝何爲者也」，毛遂「今十步之內王不得恃楚國之眾也王之命縣於遂手」——以死脅王，「吾君在前叱者何也」兩呼；「湯以七十里之地王天下文王以百里之壤而臣諸侯」「楚地方五千里持戟百萬此霸王之資也」「白起小豎子耳……三戰而辱王之先人此百世之怨而趙之所羞而王弗知惡焉」——激以國恥，「合從者爲楚非爲趙也」；歃血定從於殿上「公等錄錄所謂因人成事者也」——毛遂之傲。

史實考辨　毛遂至楚前257楚考烈王六年；按劍歷階；湯七十里文王百里《孟子·公孫丑上》；楚地五千里持戟百萬；白起拔鄢郢前279–278燒夷陵（楚先王墓）辱先人；惡烏故反；歃血盟牲天子牛馬諸侯犬豭大夫雞索隱；奉敷奉反銅盤珠盤；錄錄碌碌王劭說文；九鼎大呂大呂周廟大鐘；三寸之舌；毛遂後事見《史記》無載（後世傳毛遂自殺不可信）；春申君將兵救趙見〈春申君傳〉。

與他卷關係　上節毛遂自薦；下節李同赴秦軍虞卿公孫龍；楚考烈王見〈楚世家〉；白起拔鄢郢燒夷陵見〈白起列傳〉〈楚世家〉頃襄王；春申君救趙見〈春申君列傳〉；湯文王見〈殷本紀〉〈周本紀〉；九鼎見〈周本紀〉〈封禪書〉；《孟子·公孫丑》。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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