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公子列傳第十七·3

公子行，侯生曰：「將在外，主令有所不受，以便國家。公子即合符，而晉鄙不授公子兵而復請之，事必危矣。臣客屠者朱亥可與俱，此人力士。晉鄙聽，大善；不聽，可使擊之。」於是公子泣。侯生曰：「公子畏死邪？何泣也？」公子曰：「晉鄙嚄唶宿將，往恐不聽，必當殺之，是以泣耳，豈畏死哉？」於是公子請朱亥。朱亥笑曰：「臣迺市井鼓刀屠者，而公子親數存之，所以不報謝者，以爲小禮無所用。今公子有急，此乃臣效命之秋也。」遂與公子俱。公子過謝侯生。侯生曰：「臣宜從，老不能。請數公子行日，以至晉鄙軍之日，北鄉自剄，以送公子。」公子遂行。

公子行，侯生曰：“将在外，主令有所不受，以便国家。公子即合符，而晋鄙不授公子兵而复请之，事必危矣。臣客屠者朱亥可与俱，此人力士。晋鄙听，大善；不听，可使击之。”于是公子泣。侯生曰：“公子畏死邪？何泣也？”公子曰：“晋鄙嚄唶宿将，往恐不听，必当杀之，是以泣耳，岂畏死哉？”于是公子请朱亥。朱亥笑曰：“臣迺市井鼓刀屠者，而公子亲数存之，所以不报谢者，以为小礼无所用。今公子有急，此乃臣效命之秋也。”遂与公子俱。公子过谢侯生。侯生曰：“臣宜从，老不能。请数公子行日，以至晋鄙军之日，北乡自刭，以送公子。”公子遂行。

白話　公子出發，侯生說：「將在外，君主之令有所不受，以便利國家。公子即使合符，而晉鄙不授公子兵而再請示，事必危險了。臣之客屠者朱亥可與同去，此人是力士。晉鄙聽從，大好；不聽從，可使他擊殺。」於是公子哭泣。侯生說：「公子怕死嗎？為何哭泣？」公子說：「晉鄙是叱咤之老將，前往恐不聽從，必當殺他，因此哭泣罷了，豈是怕死呢？」於是公子請朱亥。朱亥笑說：「臣是市井操刀之屠者，而公子親自多次慰問，所以不報謝，是以為小禮無所用。現在公子有急，這是臣效命之時。」就與公子同去。公子過訪辭謝侯生。侯生說：「臣應跟從，老了不能。請計算公子行程之日，到晉鄙軍之日，北向自刎，以送公子。」公子就出發。

注文白話　集解：嚄上讀烏百反，唶下讀莊白反。索隱：嚄上讀烏白反，唶下讀爭格反。按：嚄唶指多詞句。正義：《聲類》說：「嚄是大笑。唶是大呼。」

至鄴，矯魏王令代晉鄙。晉鄙合符，疑之，舉手視公子曰：「今吾擁十萬之眾，屯於境上，國之重任，今單車來代之，何如哉？」欲無聽。朱亥袖四十斤鐵椎，椎殺晉鄙，公子遂將晉鄙軍。勒兵下令軍中曰：「父子俱在軍中，父歸；兄弟俱在軍中，兄歸；獨子無兄弟，歸養。」得選兵八萬人，進兵擊秦軍。秦軍解去，遂救邯鄲，存趙。趙王及平原君自迎公子於界，平原君負韊矢爲公子先引。趙王再拜曰：「自古賢人未有及公子者也。」當此之時，平原君不敢自比於人。公子與侯生決，至軍，侯生果北鄉自剄。

至邺，矫魏王令代晋鄙。晋鄙合符，疑之，举手视公子曰：“今吾拥十万之众，屯于境上，国之重任，今单车来代之，何如哉？”欲无听。朱亥袖四十斤铁椎，椎杀晋鄙，公子遂将晋鄙军。勒兵下令军中曰：“父子俱在军中，父归；兄弟俱在军中，兄归；独子无兄弟，归养。”得选兵八万人，进兵击秦军。秦军解去，遂救邯郸，存赵。赵王及平原君自迎公子于界，平原君负韊矢为公子先引。赵王再拜曰：“自古贤人未有及公子者也。”当此之时，平原君不敢自比于人。公子与侯生决，至军，侯生果北乡自刭。

白話　到鄴，假託魏王之令代晉鄙。晉鄙合符，懷疑，舉手看公子說：「現在我擁十萬之眾，屯於邊境上，是國之重任，現在單車來代我，怎麼回事？」想不聽從。朱亥袖中四十斤鐵椎，椎殺晉鄙，公子就統領晉鄙之軍。整頓軍隊下令軍中說：「父子都在軍中，父回去；兄弟都在軍中，兄回去；獨子無兄弟，回去奉養。」得精選之兵八萬人，進兵擊秦軍。秦軍解圍而去，就救邯鄲，保存趙。趙王及平原君親自到邊界迎公子，平原君背著箭袋為公子在前引路。趙王再拜說：「自古賢人未有及公子的。」當此之時，平原君不敢自比於人。公子與侯生訣別，到軍中，侯生果然北向自刎。

注文白話　集解引呂忱：韊是盛弩矢之器。索隱：韊音蘭。指用以盛矢，如今之胡簏而短。呂是姓，忱是名，是作《字林》的。是說韊是盛弩矢之器。

魏王怒公子之盜其兵符，矯殺晉鄙，公子亦自知也。已卻秦存趙，使將將其軍歸魏，而公子獨與客留趙。趙孝成王德公子之矯奪晉鄙兵而存趙，乃與平原君計，以五城封公子。公子聞之，意驕矜而有自功之色。客有說公子曰：「物有不可忘，或有不可不忘。夫人有德於公子，公子不可忘也；公子有德於人，願公子忘之也。且矯魏王令，奪晉鄙兵以救趙，於趙則有功矣，於魏則未爲忠臣也。公子乃自驕而功之，竊爲公子不取也。」於是公子立自責，似若無所容者。趙王埽除自迎，執主人之禮，引公子就西階。公子側行辭讓，從東階上。自言辠過，以負於魏，無功於趙。趙王侍酒至暮，口不忍獻五城，以公子退讓也。公子竟留趙。趙王以鄗爲公子湯沐邑，魏亦復以信陵奉公子。公子留趙。

魏王怒公子之盗其兵符，矫杀晋鄙，公子亦自知也。已却秦存赵，使将将其军归魏，而公子独与客留赵。赵孝成王德公子之矫夺晋鄙兵而存赵，乃与平原君计，以五城封公子。公子闻之，意骄矜而有自功之色。客有说公子曰：“物有不可忘，或有不可不忘。夫人有德于公子，公子不可忘也；公子有德于人，愿公子忘之也。且矫魏王令，夺晋鄙兵以救赵，于赵则有功矣，于魏则未为忠臣也。公子乃自骄而功之，窃为公子不取也。”于是公子立自责，似若无所容者。赵王埽除自迎，执主人之礼，引公子就西阶。公子侧行辞让，从东阶上。自言辠过，以负于魏，无功于赵。赵王侍酒至暮，口不忍献五城，以公子退让也。公子竟留赵。赵王以鄗为公子汤沐邑，魏亦复以信陵奉公子。公子留赵。

白話　魏王怒公子之盜其兵符，假託王命殺晉鄙，公子也自己知道。已退秦保存趙，使將領率其軍歸魏，而公子獨與客留趙。趙孝成王感激公子之假託王命奪晉鄙兵而保存趙，就與平原君商議，以五城封公子。公子聽說，心意驕矜而有自以為功之色。客有勸公子說：「物有不可忘，或有不可不忘。人有德於公子，公子不可忘；公子有德於人，願公子忘之。而且假託魏王之令，奪晉鄙兵以救趙，於趙則有功了，於魏則未為忠臣。公子竟自驕而以為功，私下為公子不取。」於是公子立即自責，好像無地自容。趙王掃除道路親自迎接，行主人之禮，引公子走西階。公子側身而行辭讓，從東階上。自稱罪過，因有負於魏，無功於趙。趙王陪飲到傍晚，口中不忍獻五城，因公子退讓。公子終於留趙。趙王以鄗為公子之湯沐邑，魏也又以信陵奉養公子。公子留趙。

注文白話　集解：《禮記》說：「主人走東階，客走西階。客若降等，則走主人之階。」索隱：負音佩。索隱：鄗音臛，是趙邑名，屬常山。

章旨

侯生言將在外主令不受，使朱亥俱往，公子泣恐殺晉鄙；朱亥效命，侯生約北鄉自剄；至鄴矯令，晉鄙疑，朱亥袖四十斤鐵椎椎殺之，公子選兵八萬擊秦解邯鄲圍存趙，平原君負韊矢先引，侯生果自剄。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椎殺晉鄙與存趙：「將在外主令有所不受」「晉鄙嚄唶宿將往恐不聽必當殺之是以泣耳豈畏死哉」——公子之仁；朱亥「此乃臣效命之秋也」、侯生「北鄉自剄以送公子」——士為知己者死，與荊軻田光同一精神；「矯魏王令代晉鄙」「朱亥袖四十斤鐵椎椎殺晉鄙」「父子俱在軍中父歸……得選兵八萬人」——果決而仁；「平原君負韊矢爲公子先引」「自古賢人未有及公子者也」。

史實考辨　將在外君令有所不受《孫子·九變》；嚄唶烏百莊白烏白爭格《聲類》；朱亥四十斤鐵椎；鄴魏邑（臨漳）；選兵八萬擊秦解邯鄲圍前257十二月（楚春申君亦至）；韊盛矢音蘭呂忱字林；負佩；侯生自剄；魏王怒；趙孝成王五城封；客諫《戰國策·魏四》作唐且說信陵君「人之有德於我也不可忘也吾有德於人也不可不忘也」；東階西階《禮記·曲禮》；辠罪；鄗音臛常山（柏鄉）湯沐邑；魏復以信陵奉公子；公子留趙十年前257–247。

與他卷關係　上節竊符；下節留趙從毛公薛公游歸救魏；解邯鄲圍見〈秦本紀〉昭王五十年〈趙世家〉孝成王九年〈平原君列傳〉〈春申君列傳〉〈白起列傳〉；晉鄙見〈魏世家〉；唐且說信陵君見《戰國策·魏四》；侯生朱亥自剄效命見〈刺客列傳〉田光；趙王鄗見〈趙世家〉；〈自序〉。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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