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列傳第二十六·5

晉、楚、齊、衞聞之，皆曰：「非獨政能也，乃其姊亦烈女也。鄉使政誠知其姊無濡忍之志，不重暴骸之難，必絕險千里以列其名，姊弟俱僇於韓市者，亦未必敢以身許嚴仲子也。嚴仲子亦可謂知人能得士矣！」

晋、楚、齐、衞闻之，皆曰：“非独政能也，乃其姊亦烈女也。乡使政诚知其姊无濡忍之志，不重暴骸之难，必绝险千里以列其名，姊弟俱僇于韩市者，亦未必敢以身许严仲子也。严仲子亦可谓知人能得士矣！”

白話　晉、楚、齊、衛聽說，都說：「不只政能，其姊也是烈女。假使政真知其姊無含忍之志，不惜暴骸之難，必越千里之險以顯其名，姊弟一同被戮於韓市，也未必敢以身許嚴仲子。嚴仲子也可說是知人能得士了！」

注文白話　索隱：濡是潤。人性濕潤則能含忍，所以說「濡忍」。若勇躁則必輕死。索隱：重難都如字。重猶惜，是說不惜暴骸之為難。

其後二百二十餘年秦有荊軻之事。

其后二百二十余年秦有荆轲之事。

白話　其後二百二十餘年秦有荊軻之事。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聶政到荊軻一百七十年罷了。索隱：徐氏據〈六國年表〉，聶政離荊軻一百七十年，則謂此傳粗略而說二百餘年，也是當時不能細考。正義按：〈年表〉從始皇二十三年到韓景侯三百七十年，若到哀侯六年，是六百四十三年。

荊軻者，衞人也。其先乃齊人，徙於衞，衞人謂之慶卿。而之燕，燕人謂之荊卿。

荆轲者，衞人也。其先乃齐人，徙于衞，衞人谓之庆卿。而之燕，燕人谓之荆卿。

白話　荊軻是衛人。其先是齊人，遷於衛，衛人稱他慶卿。而到燕，燕人稱他荊卿。

注文白話　索隱按：贊論稱「公孫季功、董生爲余道之」，則此傳雖約《戰國策》而也別記異聞。索隱：軻先是齊人，齊有慶氏，則或本姓慶。春秋慶封，其後改姓賀。此下也到衛而改姓荊。荊慶聲相近，所以隨所在國而異其號。卿是時人尊重之號，猶如相尊美也稱「子」一樣。

荊卿好讀書擊劍，以術說衞元君，衞元君不用。其後秦伐魏，置東郡，徙衞元君之支屬於野王。

荆卿好读书击剑，以术说衞元君，衞元君不用。其后秦伐魏，置东郡，徙衞元君之支属于野王。

白話　荊卿好讀書擊劍，以術遊說衛元君，衛元君不用。其後秦伐魏，置東郡，遷衛元君之支屬於野王。

注文白話　集解引《呂氏劍技》：持短入長，倏忽縱橫。正義：野王是懷州河內縣。

荊軻嘗游過榆次，與蓋聶論劍，蓋聶怒而目之。荊軻出，人或言復召荊卿。蓋聶曰：「曩者吾與論劍有不稱者，吾目之；試往，是宜去，不敢留。」使使往之主人，荊卿則已駕而去榆次矣。使者還報，蓋聶曰：「固去也，吾曩者目攝之！」

荆轲尝游过榆次，与盖聂论剑，盖聂怒而目之。荆轲出，人或言复召荆卿。盖聂曰：“曩者吾与论剑有不称者，吾目之；试往，是宜去，不敢留。”使使往之主人，荆卿则已驾而去榆次矣。使者还报，盖聂曰：“固去也，吾曩者目摄之！”

白話　荊軻曾遊經榆次，與蓋聶論劍，蓋聶怒而瞪視他。荊軻出去，有人說再召荊卿。蓋聶說：「剛才我與他論劍有不合意處，我瞪視他；試去看，他應已離去，不敢留。」使使者到其主人處，荊卿則已駕車離開榆次了。使者回報，蓋聶說：「本來會離去，我剛才瞪視懾服他！」

注文白話　正義：榆次是并州之縣。索隱：蓋讀古臘反。蓋是姓；聶是名。索隱：攝猶整。指不稱己意，因而怒視以懾整他。正義：攝猶視。

荊軻游於邯鄲，魯句踐與荊軻博，爭道，魯句踐怒而叱之，荊軻嘿而逃去，遂不復會。

荆轲游于邯郸，鲁句践与荆轲博，争道，鲁句践怒而叱之，荆轲嘿而逃去，遂不复会。

白話　荊軻遊於邯鄲，魯句踐與荊軻博戲，爭道，魯句踐怒而叱他，荊軻默然逃去，就不再相會。

注文白話　索隱：魯是姓；句踐是名。與越王同，或有意義。俗本「踐」作「賤」，不對。

荊軻既至燕，愛燕之狗屠及善擊筑者高漸離。荊軻嗜酒，日與狗屠及高漸離飲於燕市，酒酣以往，高漸離擊筑，荊軻和而歌於市中，相樂也，已而相泣，旁若無人者。荊軻雖游於酒人乎，然其爲人沈深好書；其所游諸侯，盡與其賢豪長者相結。其之燕，燕之處士田光先生亦善待之，知其非庸人也。

荆轲既至燕，爱燕之狗屠及善击筑者高渐离。荆轲嗜酒，日与狗屠及高渐离饮于燕市，酒酣以往，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于市中，相乐也，已而相泣，旁若无人者。荆轲虽游于酒人乎，然其为人沈深好书；其所游诸侯，尽与其贤豪长者相结。其之燕，燕之处士田光先生亦善待之，知其非庸人也。

白話　荊軻既到燕，愛燕之狗屠及善擊筑者高漸離。荊軻嗜酒，每日與狗屠及高漸離飲於燕市，酒酣以後，高漸離擊筑，荊軻和而歌於市中，相互為樂，不久相對而泣，旁若無人。荊軻雖遊於酒徒之中，然而其為人沉深好書；其所遊諸侯，都與其賢豪長者相結交。其到燕，燕之處士田光先生也善待他，知他不是庸人。

注文白話　索隱：筑似琴，有弦，用竹擊之，取以為名。漸音如字，王義讀哉廉反。集解引徐廣：酒人是飲酒之人。

居頃之，會燕太子丹質秦亡歸燕。燕太子丹者，故嘗質於趙，而秦王政生於趙，其少時與丹驩。及政立爲秦王，而丹質於秦。秦王之遇燕太子丹不善，故丹怨而亡歸。歸而求爲報秦王者，國小，力不能。其後秦日出兵山東以伐齊、楚、三晉，稍蠶食諸侯，且至於燕，燕君臣皆恐禍之至。太子丹患之，問其傅鞠武。武對曰：「秦地徧天下，威脅韓、魏、趙氏，北有甘泉、谷口之固，南有涇、渭之沃，擅巴、漢之饒，右隴、蜀之山，左關、殽之險，民衆而士厲，兵革有餘。意有所出，則長城之南，易水以北，未有所定也。柰何以見陵之怨，欲批其逆鱗哉！」丹曰：「然則何由？」對曰：「請入圖之。」

居顷之，会燕太子丹质秦亡归燕。燕太子丹者，故尝质于赵，而秦王政生于赵，其少时与丹驩。及政立为秦王，而丹质于秦。秦王之遇燕太子丹不善，故丹怨而亡归。归而求为报秦王者，国小，力不能。其后秦日出兵山东以伐齐、楚、三晋，稍蚕食诸侯，且至于燕，燕君臣皆恐祸之至。太子丹患之，问其傅鞠武。武对曰：“秦地徧天下，威胁韩、魏、赵氏，北有甘泉、谷口之固，南有泾、渭之沃，擅巴、汉之饶，右陇、蜀之山，左关、殽之险，民众而士厉，兵革有余。意有所出，则长城之南，易水以北，未有所定也。柰何以见陵之怨，欲批其逆鳞哉！”丹曰：“然则何由？”对曰：“请入图之。”

白話　過一會，恰逢燕太子丹質於秦逃歸燕。燕太子丹，以前曾質於趙，而秦王政生於趙，其少時與丹友好。等政立為秦王，而丹質於秦。秦王待燕太子丹不善，所以丹怨而逃歸。歸而求為報秦王者，國小，力不能。其後秦日出兵山東以伐齊、楚、三晉，逐漸蠶食諸侯，將到於燕，燕君臣都恐禍之到來。太子丹憂慮，問其太傅鞠武。武回答說：「秦地遍天下，威脅韓、魏、趙氏，北有甘泉、谷口之固，南有涇、渭之沃野，擅有巴、漢之富饒，右有隴、蜀之山，左有函谷、殽山之險，民眾而士厲，兵革有餘。心意有所出，則長城之南，易水以北，未有安定之處。為何以被欺凌之怨，想觸其逆鱗呢！」丹說：「那麼從何途徑？」回答說：「請入內考慮。」

注文白話　索隱：鞠上音麴，又如字，是人姓名。正義：以北指燕國。集解：批讀白結反。索隱：批讀白結反。批指觸擊。

章旨

晉楚齊衛稱聶政能其姊亦烈女嚴仲子知人得士；二百餘年後荊軻衛人先齊慶氏衛稱慶卿燕稱荊卿，好讀書擊劍說衛元君不用，榆次與蓋聶論劍被怒目而去，邯鄲與魯句踐博爭道被叱嘿而逃，至燕與狗屠高漸離飲燕市擊筑和歌相樂相泣旁若無人，然沉深好書結賢豪長者。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聶榮之評與荊軻登場：「非獨政能也乃其姊亦烈女也」「嚴仲子亦可謂知人能得士矣」——以得士知人結聶政；荊軻「好讀書擊劍以術說衞元君衞元君不用」——士之不遇；「蓋聶怒而目之」「魯句踐怒而叱之荊軻嘿而逃去」——兩次見辱而不校，非怯乃深沉，魯句踐後聞其事而歎「惜哉其不講於刺劍之術」；「日與狗屠及高漸離飲於燕市……相樂也已而相泣旁若無人者」——燕市悲歌，「沈深好書」「盡與其賢豪長者相結」——非徒酒徒；田光「知其非庸人也」。

史實考辨　濡忍重難；二百二十餘年史文誤徐廣據年表一百七十年（前397–227）索隱謂傳率略正義別計；荊軻衛人先齊慶氏（慶卿荊卿聲近）贊云公孫季功董生道之；衛元君前252–230說以術；秦置東郡前242徙衛元君野王前241（〈秦始皇本紀〉六年）；榆次蓋聶古臘攝整懾視；魯句踐邯鄲博爭道；狗屠高漸離筑五弦竹擊漸哉廉；燕市旁若無人；田光處士；太子丹質趙與政驩（政生前259丹約同時）質秦亡歸前232（始皇十五年）；鞠武麴傅；秦地甘泉谷口涇渭巴漢隴蜀關殽。

與他卷關係　上節聶政刺俠累；下節樊於期亡燕鞠武薦田光田光自刎；荊軻事見《戰國策·燕三》〈秦始皇本紀〉二十年；衛元君徙野王見〈衛康叔世家〉〈秦始皇本紀〉六年；太子丹質秦亡歸見〈燕召公世家〉王喜二十三年〈秦始皇本紀〉十五年〈六國年表〉；高漸離見本卷末；逆鱗見〈老子韓非列傳〉說難；魯句踐後語見本卷末。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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