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列傳第二十六·6

居有閒，秦將樊於期得罪於秦王，亡之燕，太子受而舍之。鞠武諫曰：「不可。夫以秦王之暴而積怒於燕，足爲寒心，又況聞樊將軍之所在乎？是謂『委肉當餓虎之蹊』也，禍必不振矣！雖有管、晏，不能爲之謀也。願太子疾遣樊將軍入匈奴以滅口。請西約三晉，南連齊、楚，北購於單于，其後迺可圖也。」太子曰：「太傅之計，曠日彌久，心惛然，恐不能須臾。且非獨於此也，夫樊將軍窮困於天下，歸身於丹，丹終不以迫於彊秦而棄所哀憐之交，置之匈奴，是固丹命卒之時也。願太傅更慮之。」鞠武曰：「夫行危欲求安，造禍而求福，計淺而怨深，連結一人之後交，不顧國家之大害，此所謂『資怨而助禍』矣。夫以鴻毛燎於爐炭之上，必無事矣。且以鵰鷙之秦，行怨暴之怒，豈足道哉！燕有田光先生，其爲人智深而勇沈，可與謀。」太子曰：「願因太傅而得交於田先生，可乎？」鞠武曰：「敬諾。」出見田先生，道「太子願圖國事於先生也」。田光曰：「敬奉教。」乃造焉。

居有闲，秦将樊於期得罪于秦王，亡之燕，太子受而舍之。鞠武谏曰：“不可。夫以秦王之暴而积怒于燕，足为寒心，又况闻樊将军之所在乎？是谓‘委肉当饿虎之蹊’也，祸必不振矣！虽有管、晏，不能为之谋也。愿太子疾遣樊将军入匈奴以灭口。请西约三晋，南连齐、楚，北购於单于，其后迺可图也。”太子曰：“太傅之计，旷日弥久，心惛然，恐不能须臾。且非独于此也，夫樊将军穷困于天下，归身于丹，丹终不以迫于彊秦而弃所哀怜之交，置之匈奴，是固丹命卒之时也。愿太傅更虑之。”鞠武曰：“夫行危欲求安，造祸而求福，计浅而怨深，连结一人之后交，不顾国家之大害，此所谓‘资怨而助祸’矣。夫以鸿毛燎于炉炭之上，必无事矣。且以雕鸷之秦，行怨暴之怒，岂足道哉！燕有田光先生，其为人智深而勇沈，可与谋。”太子曰：“愿因太傅而得交于田先生，可乎？”鞠武曰：“敬诺。”出见田先生，道“太子愿图国事于先生也”。田光曰：“敬奉教。”乃造焉。

白話　過一段時間，秦將樊於期得罪於秦王，逃亡到燕，太子接受而安置他。鞠武諫說：「不可。以秦王之暴而積怒於燕，足以使人寒心，又何況聽說樊將軍之所在呢？這叫『置肉於餓虎之路』，禍必不可救了！即使有管仲、晏嬰，也不能為此謀劃。願太子趕快遣樊將軍入匈奴以滅口。請西約三晉，南連齊、楚，北與單于講和，其後才可圖謀。」太子說：「太傅之計，曠日持久，心中昏亂，恐怕不能等待片刻。而且不只於此，樊將軍窮困於天下，歸身於丹，丹終不因迫於強秦而拋棄所哀憐之交，置他於匈奴，這本是丹命終之時。願太傅再考慮。」鞠武說：「行危事而想求安，造禍而求福，計謀淺而怨恨深，結交一人之新交，不顧國家之大害，這是所謂『資助怨恨而助長禍患』。以鴻毛燃於爐炭之上，必無事了。而且以鵰鷙之秦，行怨暴之怒，豈足道呢！燕有田光先生，其為人智深而勇沉，可以與他謀。」太子說：「願通過太傅而得結交於田先生，可以嗎？」鞠武說：「敬諾。」出見田先生，說「太子願與先生圖謀國事」。田光說：「敬奉教。」就前往。

注文白話　索隱：凡人寒甚則心戰，恐懼也戰。現在以懼比寒，是說可為心戰。索隱：振是救。是說禍及天下，不可救。索隱：《戰國策》「購」作「講」。講是和。今讀購與「爲燕媾」同，媾也是合。《漢書》、《史記》媾講兩字常混雜，現在想北與匈奴連和。〈陳軫傳〉也說「西購於秦」。正義：惛音昏。

太子逢迎，卻行爲導，跪而蔽席。田光坐定，左右無人，太子避席而請曰：「燕秦不兩立，願先生留意也。」田光曰：「臣聞騏驥盛壯之時，一日而馳千里；至其衰老，駑馬先之。今太子聞光盛壯之時，不知臣精已消亡矣。雖然，光不敢以圖國事，所善荊卿可使也。」太子曰：「願因先生得結交於荊卿，可乎？」田光曰：「敬諾。」即起，趨出。太子送至門，戒曰：「丹所報，先生所言者，國之大事也，願先生勿泄也！」田光俛而笑曰：「諾。」僂行見荊卿，曰：「光與子相善，燕國莫不知。今太子聞光壯盛之時，不知吾形已不逮也，幸而教之曰『燕秦不兩立，願先生留意也』。光竊不自外，言足下於太子也，願足下過太子於宮。」荊軻曰：「謹奉教。」田光曰：「吾聞之，長者爲行，不使人疑之。今太子告光曰：『所言者，國之大事也，願先生勿泄』，是太子疑光也。夫爲行而使人疑之，非節俠也。」欲自殺以激荊卿，曰：「願足下急過太子，言光已死，明不言也。」因遂自刎而死。

太子逢迎，却行为导，跪而蔽席。田光坐定，左右无人，太子避席而请曰：“燕秦不两立，愿先生留意也。”田光曰：“臣闻骐骥盛壮之时，一日而驰千里；至其衰老，驽马先之。今太子闻光盛壮之时，不知臣精已消亡矣。虽然，光不敢以图国事，所善荆卿可使也。”太子曰：“愿因先生得结交于荆卿，可乎？”田光曰：“敬诺。”即起，趋出。太子送至门，戒曰：“丹所报，先生所言者，国之大事也，愿先生勿泄也！”田光俛而笑曰：“诺。”偻行见荆卿，曰：“光与子相善，燕国莫不知。今太子闻光壮盛之时，不知吾形已不逮也，幸而教之曰‘燕秦不两立，愿先生留意也’。光窃不自外，言足下于太子也，愿足下过太子于宫。”荆轲曰：“谨奉教。”田光曰：“吾闻之，长者为行，不使人疑之。今太子告光曰：‘所言者，国之大事也，愿先生勿泄’，是太子疑光也。夫为行而使人疑之，非节侠也。”欲自杀以激荆卿，曰：“愿足下急过太子，言光已死，明不言也。”因遂自刎而死。

白話　太子迎接，倒退而行為他引導，跪而拂拭座席。田光坐定，左右無人，太子離席而請說：「燕秦不兩立，願先生留意。」田光說：「臣聽說騏驥盛壯之時，一日而馳千里；到其衰老，駑馬先於它。現在太子聽說光盛壯之時，不知臣精力已消亡了。雖然如此，光不敢以此圖謀國事，所友善之荊卿可用。」太子說：「願通過先生得結交於荊卿，可以嗎？」田光說：「敬諾。」立即起身，快步出去。太子送到門，告誡說：「丹所報告的，先生所說的，是國之大事，願先生不要洩露！」田光俯身而笑說：「諾。」彎腰而行去見荊卿，說：「光與您相友善，燕國無人不知。現在太子聽說光壯盛之時，不知我形體已不及了，幸而教我說『燕秦不兩立，願先生留意』。光私下不自外，向太子說了足下，願足下過訪太子於宮。」荊軻說：「謹奉教。」田光說：「我聽說，長者做事，不使人懷疑他。現在太子告誡光說：『所說的是國之大事，願先生不要洩露』，這是太子懷疑光。做事而使人懷疑，不是有節操之俠。」想自殺以激勵荊卿，說：「願足下趕快過訪太子，說光已死，表明不會洩露。」因而就自刎而死。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蔽一作「撥」，一作「拔」。索隱：蔽讀疋結反。蔽猶拂。正義：《燕丹子》說：「田光答說：『私下觀太子之客無可用者：夏扶是血勇之人，怒而面赤；宋意是脈勇之人，怒而面青；武陽是骨勇之人，怒而面白。光所知之荊軻，是神勇之人，怒而色不變。』」正義：俛音俯。

章旨

樊於期得罪秦王亡燕太子舍之，鞠武諫委肉當餓虎之蹊請遣入匈奴西約三晉南連齊楚北講單于，太子言不忍棄哀憐之交，鞠武言資怨助禍鴻毛燎爐炭薦田光智深勇沉。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樊於期與田光：鞠武「委肉當餓虎之蹊也禍必不振矣」「資怨而助禍」——老臣之深謀，太子「丹終不以迫於彊秦而棄所哀憐之交」——義重於利，為後文樊於期自刎張本；田光「騏驥盛壯之時一日而馳千里至其衰老駑馬先之」——自謙薦賢；太子「願先生勿泄也」而田光「長者爲行不使人疑之」「夫爲行而使人疑之非節俠也」「欲自殺以激荊卿」「言光已死明不言也」——以死明信而激士，刺客傳中田光樊於期皆以死助荊軻，一人之死引出數人之死，太史公寫燕國上下之悲壯。

史實考辨　樊於期秦將得罪亡燕約始皇十四年前233（或謂即桓齮宜安敗走）；寒心振救購講媾；曠日彌久惛昏；管晏；匈奴單于；鵰鷙之秦；田光處士智深勇沉；卻行為導蔽席撥拔疋結拂；燕秦不兩立；騏驥駑馬；《燕丹子》夏扶宋意武陽荊軻四勇之別；俛俯僂行；不自外；節俠；田光自刎前228前後；此段《戰國策·燕三》文同。

與他卷關係　上節鞠武論秦強；下節太子說荊軻劫秦王之謀樊於期獻首；樊於期見〈秦始皇本紀〉〈白起王翦列傳〉桓齮；鞠武諫見《戰國策·燕三》；管晏見〈管晏列傳〉；匈奴單于見〈匈奴列傳〉；田光見《燕丹子》；〈自序〉。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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