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列傳第二十六·7

荊軻遂見太子，言田光已死，致光之言。太子再拜而跪，膝行流涕，有頃而后言曰：「丹所以誡田先生毋言者，欲以成大事之謀也。今田先生以死明不言，豈丹之心哉！」荊軻坐定，太子避席頓首曰：「田先生不知丹之不肖，使得至前，敢有所道，此天之所以哀燕而不棄其孤也。今秦有貪利之心，而欲不可足也。非盡天下之地，臣海內之王者，其意不厭。今秦已虜韓王，盡納其地。又舉兵南伐楚，北臨趙；王翦將數十萬之衆距漳、鄴，而李信出太原、雲中。趙不能支秦，必入臣，入臣則禍至燕。燕小弱，數困於兵，今計舉國不足以當秦。諸侯服秦，莫敢合從。丹之私計愚，以爲誠得天下之勇士使於秦，闚以重利；秦王貪，其勢必得所願矣。誠得劫秦王，使悉反諸侯侵地，若曹沫之與齊桓公，則大善矣；則不可，因而刺殺之。彼秦大將擅兵於外而內有亂，則君臣相疑，以其閒諸侯得合從，其破秦必矣。此丹之上願，而不知所委命，唯荊卿留意焉。」久之，荊軻曰：「此國之大事也，臣駑下，恐不足任使。」太子前頓首，固請毋讓，然後許諾。於是尊荊卿爲上卿，舍上舍。太子日造門下，供太牢具，異物閒進，車騎美女恣荊軻所欲，以順適其意。

荆轲遂见太子，言田光已死，致光之言。太子再拜而跪，膝行流涕，有顷而后言曰：“丹所以诫田先生毋言者，欲以成大事之谋也。今田先生以死明不言，岂丹之心哉！”荆轲坐定，太子避席顿首曰：“田先生不知丹之不肖，使得至前，敢有所道，此天之所以哀燕而不弃其孤也。今秦有贪利之心，而欲不可足也。非尽天下之地，臣海内之王者，其意不厌。今秦已虏韩王，尽纳其地。又举兵南伐楚，北临赵；王翦将数十万之众距漳、邺，而李信出太原、云中。赵不能支秦，必入臣，入臣则祸至燕。燕小弱，数困于兵，今计举国不足以当秦。诸侯服秦，莫敢合从。丹之私计愚，以为诚得天下之勇士使于秦，闚以重利；秦王贪，其势必得所愿矣。诚得劫秦王，使悉反诸侯侵地，若曹沫之与齐桓公，则大善矣；则不可，因而刺杀之。彼秦大将擅兵于外而内有乱，则君臣相疑，以其闲诸侯得合从，其破秦必矣。此丹之上愿，而不知所委命，唯荆卿留意焉。”久之，荆轲曰：“此国之大事也，臣驽下，恐不足任使。”太子前顿首，固请毋让，然后许诺。于是尊荆卿为上卿，舍上舍。太子日造门下，供太牢具，异物闲进，车骑美女恣荆轲所欲，以顺适其意。

白話　荊軻就見太子，說田光已死，轉達光之言。太子再拜而跪，膝行流涕，過一會然後說：「丹所以告誡田先生不要說，是想以此成大事之謀。現在田先生以死表明不說，豈是丹之心意！」荊軻坐定，太子離席頓首說：「田先生不知丹之不肖，使您得以到前，敢有所言，這是上天所以哀憐燕而不棄其孤。現在秦有貪利之心，而欲望不可滿足。非盡天下之地，臣服海內之王，其心意不滿足。現在秦已俘虜韓王，全部納其地。又舉兵南伐楚，北臨趙；王翦率數十萬之眾抵禦於漳、鄴，而李信出太原、雲中。趙不能支撐秦，必入而稱臣，入臣則禍到燕。燕小弱，多次困於兵，現在估計舉國不足以抵當秦。諸侯服秦，無人敢合從。丹之私計愚拙，以為真能得天下之勇士出使於秦，以重利引誘；秦王貪，其勢必能得所願了。真能劫持秦王，使他全部歸還諸侯被侵之地，像曹沫之於齊桓公，則大好了；若不可，因而刺殺他。那秦之大將專兵於外而內有亂，則君臣相疑，趁其間隙諸侯得以合從，其破秦必然了。這是丹之最上願望，而不知所託付，唯荊卿留意。」很久，荊軻說：「這是國之大事，臣駑鈍，恐不足任使。」太子上前頓首，堅請勿推辭，然後許諾。於是尊荊卿為上卿，安置於上舍。太子每日到門下，供太牢之具，珍異之物不時進獻，車騎美女任荊軻所欲，以順適其意。

注文白話　索隱按：無父稱孤。當時燕王尚在，而丹稱孤，或是記者失辭，或是諸侯嫡子當時也僭稱孤。又劉向說「丹是燕王喜之太子」。索隱：闚是示。是說以利誘之。索隱：絕句。索隱：《燕丹子》說「軻與太子遊東宮池，軻拾瓦投蛙，太子捧金丸進之。又共乘千里馬，軻說『千里馬肝美』，就殺馬進肝。太子與樊將軍置酒於華陽臺，出美人能鼓琴，軻說『好手』，斷手以玉盤盛之。軻說『太子待軻甚厚』」就是。

久之，荊軻未有行意。秦將王翦破趙，虜趙王，盡收入其地，進兵北略地至燕南界。太子丹恐懼，乃請荊軻曰：「秦兵旦暮渡易水，則雖欲長侍足下，豈可得哉！」荊軻曰：「微太子言，臣願謁之。今行而毋信，則秦未可親也。夫樊將軍，秦王購之金千斤，邑萬家。誠得樊將軍首與燕督亢之地圖，奉獻秦王，秦王必說見臣，臣乃得有以報。」太子曰：「樊將軍窮困來歸丹，丹不忍以己之私而傷長者之意，願足下更慮之！」

久之，荆轲未有行意。秦将王翦破赵，虏赵王，尽收入其地，进兵北略地至燕南界。太子丹恐惧，乃请荆轲曰：“秦兵旦暮渡易水，则虽欲长侍足下，岂可得哉！”荆轲曰：“微太子言，臣愿谒之。今行而毋信，则秦未可亲也。夫樊将军，秦王购之金千斤，邑万家。诚得樊将军首与燕督亢之地图，奉献秦王，秦王必说见臣，臣乃得有以报。”太子曰：“樊将军穷困来归丹，丹不忍以己之私而伤长者之意，愿足下更虑之！”

白話　很久，荊軻未有出發之意。秦將王翦破趙，俘虜趙王，全部收入其地，進兵北略地到燕南界。太子丹恐懼，就請荊軻說：「秦兵早晚渡易水，則雖想長久侍奉足下，豈可得呢！」荊軻說：「即使太子不說，臣也願請見。現在前往而無信物，則秦不可接近。樊將軍，秦王懸賞他金千斤，邑萬家。真能得樊將軍之首與燕督亢之地圖，奉獻秦王，秦王必喜而見臣，臣才得以有所報效。」太子說：「樊將軍窮困來歸丹，丹不忍以己之私而傷長者之心，願足下再考慮！」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方城縣有督亢亭。裴駰按：劉向《別錄》說「督亢是膏腴之地」。索隱：《地理志》廣陽國有薊縣。司馬彪《郡國志》說「方城有督亢亭」。正義：督亢坡在幽州范陽縣東南十里。今固安縣南有督亢陌，是幽州南界。

章旨

荊軻見太子言田光已死，太子膝行流涕言非其心，避席頓首陳秦貪利已虜韓王王翦距漳鄴李信出太原趙必入臣禍至燕，願得勇士使秦以重利劫秦王反諸侯侵地若曹沫不可則刺殺之內亂則諸侯合從，荊軻久之許諾，尊為上卿舍上舍供太牢車騎美女恣所欲。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太子說荊軻：「太子再拜而跪膝行流涕」——太子之痛與誠；「秦有貪利之心而欲不可足也非盡天下之地臣海內之王者其意不厭」——對秦之認識；「誠得劫秦王使悉反諸侯侵地若曹沫之與齊桓公則大善矣則不可因而刺殺之」——劫與刺兩計，以曹沫為範而不知時異，刺客傳首尾相應；「彼秦大將擅兵於外而內有亂則君臣相疑以其閒諸侯得合從」——以一刺客撼天下之勢，太子之計本不可恃；荊軻「久之」「臣駑下恐不足任使」而後許諾——重諾。

史實考辨　稱孤索隱辨；秦虜韓王安前230；南伐楚北臨趙王翦距漳鄴李信出太原雲中前229（始皇十八年）；燕小弱；劫秦王若曹沫；上卿上舍太牢；《燕丹子》遇軻甚厚事；王翦破趙虜趙王遷前228略地至燕南界易水；樊於期購金千斤邑萬家；督亢方城督亢亭范陽固安膏腴之地；此段《戰國策·燕三》文同。

與他卷關係　上節田光自刎；下節樊於期自刎易水送別；王翦破趙見〈白起王翦列傳〉〈秦始皇本紀〉十八十九年；虜韓王見〈秦始皇本紀〉十七年〈韓世家〉；曹沫劫桓公見本卷首節；李信見〈白起王翦列傳〉；《戰國策·燕三》；《燕丹子》。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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