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列傳第二十六·8

荊軻知太子不忍，乃遂私見樊於期曰：「秦之遇將軍可謂深矣，父母宗族皆爲戮沒。今聞購將軍首金千斤，邑萬家，將柰何？」於期仰天太息流涕曰：「於期每念之，常痛於骨髓，顧計不知所出耳！」荊軻曰：「今有一言可以解燕國之患，報將軍之仇者，何如？」於期乃前曰：「爲之柰何？」荊軻曰：「願得將軍之首以獻秦王，秦王必喜而見臣，臣左手把其袖，右手揕其匈，然則將軍之仇報而燕見陵之愧除矣。將軍豈有意乎？」樊於期偏袒搤捥而進曰：「此臣之日夜切齒腐心也，乃今得聞教！」遂自剄。太子聞之，馳往，伏屍而哭，極哀。既已不可柰何，乃遂盛樊於期首函封之。

荆轲知太子不忍，乃遂私见樊於期曰：“秦之遇将军可谓深矣，父母宗族皆为戮没。今闻购将军首金千斤，邑万家，将柰何？”于期仰天太息流涕曰：“于期每念之，常痛于骨髓，顾计不知所出耳！”荆轲曰：“今有一言可以解燕国之患，报将军之仇者，何如？”于期乃前曰：“为之柰何？”荆轲曰：“愿得将军之首以献秦王，秦王必喜而见臣，臣左手把其袖，右手揕其匈，然则将军之仇报而燕见陵之愧除矣。将军岂有意乎？”樊於期偏袒搤捥而进曰：“此臣之日夜切齿腐心也，乃今得闻教！”遂自刭。太子闻之，驰往，伏尸而哭，极哀。既已不可柰何，乃遂盛樊於期首函封之。

白話　荊軻知太子不忍，就私下見樊於期說：「秦之對待將軍可說深刻了，父母宗族都被殺戮沒收。現在聽說懸賞將軍之首金千斤，邑萬家，將怎麼辦？」於期仰天長歎流涕說：「於期每念及此，常痛於骨髓，只是計無所出罷了！」荊軻說：「現在有一言可以解燕國之患，報將軍之仇，如何？」於期就上前說：「怎麼做？」荊軻說：「願得將軍之首以獻秦王，秦王必喜而見臣，臣左手把其袖，右手刺其胸，那麼將軍之仇得報而燕被欺凌之恥除了。將軍豈有意嗎？」樊於期偏袒扼腕而上前說：「這是臣日夜切齒腐心之事，現在才得聞教！」就自刎。太子聽說，馳往，伏屍而哭，極哀。既已無可奈何，就盛樊於期之首以匣封之。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揕讀張鴆切。一作「抗」。索隱：徐氏讀丁鴆反。揕指以劍刺其胸。又說一作「抗」。抗讀苦浪反，是說抗拒，其義不對。集解引徐廣：捥一作「捾」。索隱：搤讀烏革反。捥讀烏亂反。勇者奮厲，必先以左手扼右腕。捥是古「腕」字。索隱：切齒是齒相磨切。《爾雅》說：「治骨叫切」。腐音輔，也是爛。猶如今人事不可忍說「腐爛」一樣，都是奮怒之意。

於是太子豫求天下之利匕首，得趙人徐夫人匕首，取之百金，使工以藥焠之，以試人，血濡縷，人無不立死者。乃裝爲遣荊卿。燕國有勇士秦舞陽，年十三，殺人，人不敢忤視。乃令秦舞陽爲副。荊軻有所待，欲與俱；其人居遠未來，而爲治行。頃之，未發，太子遲之，疑其改悔，乃復請曰：「日已盡矣，荊卿豈有意哉？丹請得先遣秦舞陽。」荊軻怒，叱太子曰：「何太子之遣？往而不返者，豎子也！且提一匕首入不測之彊秦，僕所以留者，待吾客與俱。今太子遲之，請辭決矣！」遂發。

于是太子豫求天下之利匕首，得赵人徐夫人匕首，取之百金，使工以药焠之，以试人，血濡缕，人无不立死者。乃装为遣荆卿。燕国有勇士秦舞阳，年十三，杀人，人不敢忤视。乃令秦舞阳为副。荆轲有所待，欲与俱；其人居远未来，而为治行。顷之，未发，太子迟之，疑其改悔，乃复请曰：“日已尽矣，荆卿岂有意哉？丹请得先遣秦舞阳。”荆轲怒，叱太子曰：“何太子之遣？往而不返者，竖子也！且提一匕首入不测之彊秦，仆所以留者，待吾客与俱。今太子迟之，请辞决矣！”遂发。

白話　於是太子預先求天下之利匕首，得趙人徐夫人之匕首，以百金買來，使工匠以毒藥淬之，以試人，血沾濕絲縷，人無不立死。就整裝為遣送荊卿。燕國有勇士秦舞陽，年十三，殺人，人不敢逆視。就令秦舞陽為副。荊軻有所等待，想與他同去；其人居遠未來，而為他治行裝。過一會，未出發，太子嫌他遲，疑他改悔，就又請說：「日子已盡了，荊卿豈有意嗎？丹請得先遣秦舞陽。」荊軻怒，叱太子說：「太子為何遣我？前往而不返回的，是豎子！而且提一匕首入不可測之強秦，僕所以留下，是等我之客與他同去。現在太子嫌遲，請辭別訣行了！」就出發。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徐一作「陳」。索隱：徐是姓；夫人是名。指男子。索隱：焠是染，讀悤潰反。指以毒藥染劍刃。集解：是說以匕首試人，人血流出，足以沾濕絲縷，便立死。索隱：忤是逆，讀五故反。不敢逆視，是說人畏之甚。

太子及賓客知其事者，皆白衣冠以送之。至易水之上，既祖，取道，高漸離擊筑，荊軻和而歌，爲變徵之聲，士皆垂淚涕泣。又前而爲歌曰：「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復爲羽聲忼慨，士皆瞋目，髮盡上指冠。於是荊軻就車而去，終已不顧。

太子及宾客知其事者，皆白衣冠以送之。至易水之上，既祖，取道，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为变徵之声，士皆垂泪涕泣。又前而为歌曰：“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复为羽声忼慨，士皆瞋目，发尽上指冠。于是荆轲就车而去，终已不顾。

白話　太子及賓客知其事者，都穿白衣戴白冠以送他。到易水之上，既祭路神，上路，高漸離擊筑，荊軻和而歌，發為變徵之聲，士人都垂淚涕泣。又上前而作歌說：「風蕭蕭啊易水寒，壯士一去啊不再還！」又作羽聲慷慨，士人都瞪目，髮盡向上指冠。於是荊軻登車而去，終究不回顧。

注文白話　正義：易州在幽州歸義縣界。正義：徵讀知雉反。

章旨

荊軻私見樊於期言秦戮其宗族購首千斤，願得將軍首獻秦王左手把袖右手揕胸報仇除恥，樊於期偏袒扼腕言日夜切齒腐心遂自刎，太子伏屍哭函封其首；求徐夫人匕首以藥淬之血濡縷立死，令秦舞陽為副，荊軻待客未發太子疑其改悔請先遣舞陽。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樊於期自刎與易水送別：荊軻「私見樊於期」——太子不忍而荊軻自任；「父母宗族皆爲戮沒」「常痛於骨髓顧計不知所出耳」——樊之仇，「臣左手把其袖右手揕其匈」——以一語動之，樊於期「偏袒搤捥而進曰此臣之日夜切齒腐心也乃今得聞教遂自剄」——以頭相許，與田光同一精神；「太子遲之疑其改悔」「荊軻怒叱太子曰何太子之遣往而不返者豎子也……僕所以留者待吾客與俱」——荊軻之怒見其謀之深與太子之淺，所待之客不至為事敗之因。

史實考辨　樊於期自刎前227；揕張鴆丁鴆抗非搤捥烏革烏亂切齒腐心輔；函封；徐夫人趙人男子一作陳匕首百金焠悤潰毒藥血濡縷；秦舞陽年十三殺人秦開之孫忤五故；所待之客史失名；白衣冠喪服；易水易州歸義祖道祭；變徵知雉羽聲慷慨；風蕭蕭兮易水寒；此段《戰國策·燕三》文同《燕丹子》異。

與他卷關係　上節太子求樊首督亢圖；下節入秦圖窮匕見；樊於期見本卷第六節；秦舞陽秦開見〈匈奴列傳〉燕將秦開；高漸離擊筑見本卷第五節第十節；易水見〈蘇秦列傳〉燕南有易水；《戰國策·燕三》；《燕丹子》。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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