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列傳第二十六·9

遂至秦，持千金之資幣物，厚遺秦王寵臣中庶子蒙嘉。嘉爲先言於秦王曰：「燕王誠振怖大王之威，不敢舉兵以逆軍吏，願舉國爲內臣，比諸侯之列，給貢職如郡縣，而得奉守先王之宗廟。恐懼不敢自陳，謹斬樊於期之頭，及獻燕督亢之地圖，函封，燕王拜送于庭，使使以聞大王，唯大王命之。」秦王聞之，大喜，乃朝服，設九賓，見燕使者咸陽宮。荊軻奉樊於期頭函，而秦舞陽奉地圖柙，以次進。至陛，秦舞陽色變振恐，羣臣怪之。荊軻顧笑舞陽，前謝曰：「北蕃蠻夷之鄙人，未嘗見天子，故振慴。願大王少假借之，使得畢使於前。」秦王謂軻曰：「取舞陽所持地圖。」軻既取圖奏之，秦王發圖，圖窮而匕首見。因左手把秦王之袖，而右手持匕首揕之。未至身，秦王驚，自引而起，袖絕。拔劍，劍長，操其室。時惶急，劍堅，故不可立拔。荊軻逐秦王，秦王環柱而走。羣臣皆愕，卒起不意，盡失其度。而秦法，羣臣侍殿上者不得持尺寸之兵；諸郎中執兵皆陳殿下，非有詔召不得上。方急時，不及召下兵，以故荊軻乃逐秦王。而卒惶急，無以擊軻，而以手共搏之。是時侍醫夏無且以其所奉藥囊提荊軻也。秦王方環柱走，卒惶急，不知所爲，左右乃曰：「王負劍！」負劍，遂拔以擊荊軻，斷其左股。荊軻廢，乃引其匕首以擿秦王，不中，中桐柱。秦王復擊軻，軻被八創。軻自知事不就，倚柱而笑，箕踞以罵曰：「事所以不成者，以欲生劫之，必得約契以報太子也。」於是左右既前殺軻，秦王不怡者良久。已而論功，賞羣臣及當坐者各有差，而賜夏無且黃金二百溢，曰：「無且愛我，乃以藥囊提荊軻也。」

遂至秦，持千金之资币物，厚遗秦王宠臣中庶子蒙嘉。嘉为先言于秦王曰：“燕王诚振怖大王之威，不敢举兵以逆军吏，愿举国为内臣，比诸侯之列，给贡职如郡县，而得奉守先王之宗庙。恐惧不敢自陈，谨斩樊於期之头，及献燕督亢之地图，函封，燕王拜送于庭，使使以闻大王，唯大王命之。”秦王闻之，大喜，乃朝服，设九宾，见燕使者咸阳宫。荆轲奉樊於期头函，而秦舞阳奉地图柙，以次进。至陛，秦舞阳色变振恐，群臣怪之。荆轲顾笑舞阳，前谢曰：“北蕃蛮夷之鄙人，未尝见天子，故振慴。愿大王少假借之，使得毕使于前。”秦王谓轲曰：“取舞阳所持地图。”轲既取图奏之，秦王发图，图穷而匕首见。因左手把秦王之袖，而右手持匕首揕之。未至身，秦王惊，自引而起，袖绝。拔剑，剑长，操其室。时惶急，剑坚，故不可立拔。荆轲逐秦王，秦王环柱而走。群臣皆愕，卒起不意，尽失其度。而秦法，群臣侍殿上者不得持尺寸之兵；诸郎中执兵皆陈殿下，非有诏召不得上。方急时，不及召下兵，以故荆轲乃逐秦王。而卒惶急，无以击轲，而以手共搏之。是时侍医夏无且以其所奉药囊提荆轲也。秦王方环柱走，卒惶急，不知所为，左右乃曰：“王负剑！”负剑，遂拔以击荆轲，断其左股。荆轲废，乃引其匕首以擿秦王，不中，中桐柱。秦王复击轲，轲被八创。轲自知事不就，倚柱而笑，箕踞以骂曰：“事所以不成者，以欲生劫之，必得约契以报太子也。”于是左右既前杀轲，秦王不怡者良久。已而论功，赏群臣及当坐者各有差，而赐夏无且黄金二百溢，曰：“无且爱我，乃以药囊提荆轲也。”

白話　就到秦，持千金之財物，厚賂秦王寵臣中庶子蒙嘉。嘉為他先向秦王說：「燕王真震怖於大王之威，不敢舉兵以抗拒軍吏，願舉國為內臣，比於諸侯之列，進貢職如郡縣，而得以奉守先王之宗廟。恐懼不敢自陳，謹斬樊於期之頭，及獻燕督亢之地圖，匣封，燕王拜送於庭，使使者以聞大王，唯大王命之。」秦王聽說，大喜，就穿朝服，設九賓之禮，在咸陽宮接見燕使者。荊軻捧樊於期頭匣，而秦舞陽捧地圖匣，依次進。到階陛，秦舞陽色變震恐，群臣奇怪。荊軻回頭笑舞陽，上前謝說：「北方蠻夷之鄙人，未曾見天子，所以震慴。願大王稍寬容他，使得以完成使命於前。」秦王對軻說：「取舞陽所持地圖。」軻既取圖進獻，秦王展開圖，圖窮而匕首現。因而左手把秦王之袖，而右手持匕首刺他。未到身，秦王驚，自己抽身而起，袖斷。拔劍，劍長，握其劍鞘。當時惶急，劍緊，所以不能立即拔出。荊軻追逐秦王，秦王繞柱而走。群臣都驚愕，倉卒起於不意，盡失其常度。而秦法，群臣侍於殿上者不得持尺寸之兵器；諸郎中執兵器都陳列於殿下，非有詔召不得上殿。正急之時，來不及召下面之兵，因此荊軻才能追逐秦王。而倉卒惶急，無以擊軻，而以手共同搏擊他。這時侍醫夏無且以其所捧藥囊投擊荊軻。秦王正繞柱走，倉卒惶急，不知所為，左右就說：「王負劍！」負劍於背，就拔出以擊荊軻，斷其左腿。荊軻殘廢，就舉其匕首以擲秦王，不中，中銅柱。秦王又擊軻，軻受八處創傷。軻自知事不成，倚柱而笑，箕踞而罵說：「事所以不成，是因想生劫他，必得約契以報太子。」於是左右既上前殺軻，秦王不悅很久。不久論功，賞群臣及當連坐者各有差等，而賜夏無且黃金二百鎰，說：「無且愛我，才以藥囊投擊荊軻。」

注文白話　正義引劉氏：設文物大備，就叫九賓，不得以《周禮》九賓之義來解釋。正義：《三輔黃圖》說：「秦始兼天下，都咸陽，因北陵營建宮殿，則紫宮象帝宮，渭水貫都以象天漢，橫橋南渡以法牽牛。」索隱：柙讀戶甲反。柙也是匣。索隱：室指劍鞘。正義：《燕丹子》說：「左手揕其胸。秦王說：『今日之事，聽從您之計罷了。乞聽瑟而死。』召姬人鼓琴，琴聲說『羅縠單衣，可裂而絕；八尺屏風，可超而越；鹿盧之劍，可負而拔』。王於是奮袖超屏風走之。」索隱：郎中像今之宿衛之官。索隱：且讀即餘反。正義：提讀姪帝反。索隱引王劭：古者帶劍上長，拔之不出鞘，想王推之於背，令前短易拔，所以說「王負劍」。又《燕丹子》稱琴聲說「鹿盧之劍，可負而拔」就是。索隱：擿與「擲」同，是古字，讀持益反。正義：《燕丹子》說：「荊軻拔匕首擲秦王，決耳入銅柱，火出。」集解：漢《鹽鐵論》說：「荊軻懷數年之謀而事不成，是尺八匕首不足恃。秦王執於不意，能列斷賁、育，是憑七尺之利劍。」

於是秦王大怒，益發兵詣趙，詔王翦軍以伐燕。十月而拔薊城。燕王喜、太子丹等盡率其精兵東保於遼東。秦將李信追擊燕王急，代王嘉乃遺燕王喜書曰：「秦所以尤追燕急者，以太子丹故也。今王誠殺丹獻之秦王，秦王必解，而社稷幸得血食。」其後李信追丹，丹匿衍水中，燕王乃使使斬太子丹，欲獻之秦。秦復進兵攻之。後五年，秦卒滅燕，虜燕王喜。

于是秦王大怒，益发兵诣赵，诏王翦军以伐燕。十月而拔蓟城。燕王喜、太子丹等尽率其精兵东保于辽东。秦将李信追击燕王急，代王嘉乃遗燕王喜书曰：“秦所以尤追燕急者，以太子丹故也。今王诚杀丹献之秦王，秦王必解，而社稷幸得血食。”其后李信追丹，丹匿衍水中，燕王乃使使斩太子丹，欲献之秦。秦复进兵攻之。后五年，秦卒灭燕，虏燕王喜。

白話　於是秦王大怒，增發兵到趙，詔王翦之軍以伐燕。十月而攻拔薊城。燕王喜、太子丹等全部率其精兵東保於遼東。秦將李信追擊燕王甚急，代王嘉就送燕王喜書說：「秦所以特別追燕急，是因太子丹之故。現在王真殺丹獻於秦王，秦王必解，而社稷幸得血食。」其後李信追丹，丹藏匿於衍水中，燕王就使使者斬太子丹，想獻於秦。秦又進兵攻燕。後五年，秦終於滅燕，俘虜燕王喜。

注文白話　索隱：衍水是水名，在遼東。

章旨

荊軻至秦厚賂蒙嘉言燕願為內臣獻樊於期頭督亢圖，秦王朝服設九賓見於咸陽宮，秦舞陽至陛色變，荊軻顧笑謝之，取圖奏之圖窮匕首見，左手把袖右手揕之，秦王驚起袖絕劍長不可拔環柱而走，群臣愕秦法殿上不得持兵郎中陳殿下不得上，夏無且以藥囊提軻。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圖窮匕見：蒙嘉「燕王誠振怖大王之威願舉國爲內臣」——以卑辭入秦王之懷，鄒陽所謂「秦信左右而殺」；「秦舞陽色變振恐」「荊軻顧笑舞陽前謝曰北蕃蠻夷之鄙人未嘗見天子故振慴」——臨危不亂之膽識，而副手之怯已伏敗因；「圖窮而匕首見因左手把秦王之袖而右手持匕首揕之未至身秦王驚自引而起袖絕」——一瞬之差。

史實考辨　荊軻刺秦始皇二十年前227；中庶子蒙嘉；九賓劉氏文物大備；咸陽宮三輔黃圖；柙戶甲；至陛色變；圖窮匕見；室鞘；燕丹子乞聽瑟琴聲鹿盧劍；秦法殿上不得持兵郎中陳殿下；夏無且侍醫且即餘提姪帝；王負劍王劭推之於背；斷左股；擿持益擲中桐柱燕丹子火出；八創；箕踞；黃金二百溢；鹽鐵論尺八匕首不足恃；王翦伐燕二十一年前226十月拔薊；燕王喜太子丹東保遼東李信追代王嘉（趙公子嘉前228自立代王）遺書衍水（遼東太子河）斬丹獻秦前226。

與他卷關係　上節易水送別；下節高漸離擊筑魯句踐之歎；荊軻刺秦見〈秦始皇本紀〉二十年〈燕召公世家〉王喜二十八年；蒙嘉見〈鄒陽傳〉；王翦李信伐燕見〈白起王翦列傳〉〈秦始皇本紀〉二十一年二十五年；代王嘉見〈趙世家〉〈秦始皇本紀〉十九年；燕王斬丹見〈燕召公世家〉〈六國年表〉；《戰國策·燕三》；《燕丹子》。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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