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列傳第二十六·4

久之，聶政母死。既已葬，除服，聶政曰：「嗟乎！政乃市井之人，鼓刀以屠；而嚴仲子乃諸侯之卿相也，不遠千里，枉車騎而交臣。臣之所以待之，至淺鮮矣，未有大功可以稱者，而嚴仲子奉百金爲親壽，我雖不受，然是者徒深知政也。夫賢者以感忿睚眦之意而親信窮僻之人，而政獨安得嘿然而已乎！且前日要政，政徒以老母；老母今以天年終，政將爲知己者用。」乃遂西至濮陽，見嚴仲子曰：「前日所以不許仲子者，徒以親在；今不幸而母以天年終。仲子所欲報仇者爲誰？請得從事焉！」嚴仲子具告曰：「臣之仇韓相俠累，俠累又韓君之季父也，宗族盛多，居處兵衞甚設，臣欲使人刺之，終莫能就。今足下幸而不棄，請益其車騎壯士可爲足下輔翼者。」聶政曰：「韓之與衞，相去中閒不甚遠，今殺人之相，相又國君之親，此其勢不可以多人，多人不能無生得失，生得失則語泄，語泄是韓舉國而與仲子爲讎，豈不殆哉！」遂謝車騎人徒，聶政乃辭獨行。

久之，聂政母死。既已葬，除服，聂政曰：“嗟乎！政乃市井之人，鼓刀以屠；而严仲子乃诸侯之卿相也，不远千里，枉车骑而交臣。臣之所以待之，至浅鲜矣，未有大功可以称者，而严仲子奉百金为亲寿，我虽不受，然是者徒深知政也。夫贤者以感忿睚眦之意而亲信穷僻之人，而政独安得嘿然而已乎！且前日要政，政徒以老母；老母今以天年终，政将为知己者用。”乃遂西至濮阳，见严仲子曰：“前日所以不许仲子者，徒以亲在；今不幸而母以天年终。仲子所欲报仇者为谁？请得从事焉！”严仲子具告曰：“臣之仇韩相侠累，侠累又韩君之季父也，宗族盛多，居处兵衞甚设，臣欲使人刺之，终莫能就。今足下幸而不弃，请益其车骑壮士可为足下辅翼者。”聂政曰：“韩之与衞，相去中闲不甚远，今杀人之相，相又国君之亲，此其势不可以多人，多人不能无生得失，生得失则语泄，语泄是韩举国而与仲子为雠，岂不殆哉！”遂谢车骑人徒，聂政乃辞独行。

白話　很久，聶政母死。既已安葬，除去喪服，聶政說：「唉！政乃是市井之人，操刀以屠宰；而嚴仲子乃是諸侯之卿相，不遠千里，屈車騎而結交臣。臣所以對待他，太淺薄了，未有大功可以相稱，而嚴仲子奉百金為親祝壽，我雖不受，然而這只是深知政。賢者以感忿睚眥之意而親信窮僻之人，而政怎能獨自默然而已呢！而且先前邀請政，政只因老母；老母現在以天年終，政將為知己者所用。」就西到濮陽，見嚴仲子說：「先前所以不許仲子，只因親在；現在不幸母以天年終。仲子所想報仇的是誰？請得從事！」嚴仲子全部告知說：「臣之仇是韓相俠累，俠累又是韓君之季父，宗族盛多，居處兵衛戒備森嚴，臣想使人刺他，終無人能成。現在足下幸而不棄，請增加車騎壯士可為足下輔翼者。」聶政說：「韓與衛，相距中間不很遠，現在殺人之相，相又是國君之親，此勢不可以多人，多人不能無差錯，有差錯則語泄，語泄則是韓舉國而與仲子為仇，豈不危險！」就辭謝車騎人徒，聶政就辭別獨行。

注文白話　正義：古者相聚汲水，有物就賣，因而成市，所以說「市井」。索隱引高誘：韓都潁川陽翟，衛都東郡濮陽，所以說「閒不遠」。索隱：無生得。《戰國策》作「無生情」，是說所率之人多，或生異情，所以語泄。此說「生得」，是說率多人往殺俠累後，又被生擒而事泄，也兩俱可通。集解引徐廣：殆一作「難」。索隱：徐注說一作「難」。《戰國策》譙周也同。

杖劍至韓，韓相俠累方坐府上，持兵戟而衞侍者甚衆。聶政直入，上階刺殺俠累，左右大亂。聶政大呼，所擊殺者數十人，因自皮面決眼，自屠出腸，遂以死。

杖剑至韩，韩相侠累方坐府上，持兵戟而衞侍者甚众。聂政直入，上阶刺杀侠累，左右大乱。聂政大呼，所击杀者数十人，因自皮面决眼，自屠出肠，遂以死。

白話　持劍到韓，韓相俠累正坐於府上，持兵戟而護衛侍從者很多。聶政直入，上階刺殺俠累，左右大亂。聶政大呼，所擊殺者數十人，因而自己割面皮挖眼睛，自己剖腹出腸，就死。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韓烈侯三年三月，盜殺韓相俠累。俠累名傀。《戰國策》說『有東孟之會』，又說『聶政刺韓傀，兼中哀侯』。索隱：《戰國策》說：「政直入，上階刺韓傀，傀走而抱哀侯，聶政刺之，兼中哀侯。」高誘說：「東孟是地名。」索隱：皮面指以刀割其面皮，想令人不識。決眼指挖出其眼睛。《戰國策》作「抉眼」，此「決」也通，讀烏穴反。

韓取聶政屍暴於市，購問莫知誰子。於是韓縣購之，有能言殺相俠累者予千金。久之莫知也。

韩取聂政尸暴于市，购问莫知谁子。于是韩县购之，有能言杀相侠累者予千金。久之莫知也。

白話　韓取聶政屍暴露於市，懸賞詢問無人知是誰家之子。於是韓懸賞，有能說出殺相俠累者給千金。很久無人知。

注文白話　正義：暴讀蒲酷反。

政姊榮聞人有刺殺韓相者，賊不得，國不知其名姓，暴其尸而縣之千金，乃於邑曰：「其是吾弟與？嗟乎，嚴仲子知吾弟！」立起，如韓，之市，而死者果政也，伏尸哭極哀，曰：「是軹深井里所謂聶政者也。」市行者諸眾人皆曰：「此人暴虐吾國相，王縣購其名姓千金，夫人不聞與？何敢來識之也？」榮應之曰：「聞之。然政所以蒙汚辱自棄於市販之閒者，爲老母幸無恙，妾未嫁也。親既以天年下世，妾已嫁夫，嚴仲子乃察舉吾弟困汚之中而交之，澤厚矣，可柰何！士固爲知己者死，今乃以妾尚在之故，重自刑以絕從，妾其柰何畏歿身之誅，終滅賢弟之名！」大驚韓市人。乃大呼天者三，卒於邑悲哀而死政之旁。

政姊荣闻人有刺杀韩相者，贼不得，国不知其名姓，暴其尸而县之千金，乃於邑曰：“其是吾弟与？嗟乎，严仲子知吾弟！”立起，如韩，之市，而死者果政也，伏尸哭极哀，曰：“是轵深井里所谓聂政者也。”市行者诸众人皆曰：“此人暴虐吾国相，王县购其名姓千金，夫人不闻与？何敢来识之也？”荣应之曰：“闻之。然政所以蒙汚辱自弃于市贩之闲者，为老母幸无恙，妾未嫁也。亲既以天年下世，妾已嫁夫，严仲子乃察举吾弟困汚之中而交之，泽厚矣，可柰何！士固为知己者死，今乃以妾尚在之故，重自刑以绝从，妾其柰何畏殁身之诛，终灭贤弟之名！”大惊韩市人。乃大呼天者三，卒於邑悲哀而死政之旁。

白話　政之姊榮聽說有人刺殺韓相，刺客未得，國人不知其名姓，暴露其屍而懸賞千金，就嗚咽說：「那是我弟嗎？唉，嚴仲子知我弟！」立即起身，到韓，到市上，而死者果然是政，伏屍而哭極哀，說：「這是軹深井里所謂聶政。」市上行人眾人都說：「此人暴虐我國之相，王懸賞其名姓千金，夫人不聞嗎？為何敢來認他？」榮回答說：「聽說了。然而政所以蒙受污辱自棄於市販之中，是因老母幸無恙，妾未嫁。親既以天年下世，妾已嫁夫，嚴仲子竟察舉我弟於困污之中而結交他，恩澤厚了，可奈何！士本為知己者死，現在竟因妾尚在之故，重自毀形以絕蹤跡，妾怎能畏懼殺身之誅，終滅賢弟之名！」大驚韓市之人。就大呼天者三次，終於嗚咽悲哀而死於政之旁。

注文白話　集解：榮一作「嫈」。索隱：榮是其姊之名。《戰國策》無「榮」字。索隱引劉氏：於邑是煩冤愁苦。索隱：《爾雅》說「恙是憂」。《楚詞》說「還及君之無恙」。《風俗通》說「恙是病。凡人相見及通書，都說『無恙』」。又《易傳》說，上古之時，草居露宿。恙是齧蟲，善食人心，俗人都怕它，所以相慰勞說「無恙」。恙不是病。索隱按：察指觀察有志行才舉薦他。劉氏說察猶選。集解引徐廣：恐其姊從坐而死。索隱：重讀持用反。重猶復。為人報仇而死，竟因妾之故又自毀其身，令人不識。從音蹤，古字少，假借無旁「足」，而徐氏以為從坐，不對。劉氏也讀足松反。正義：重讀直龍反。自刑作「刊」。《說文》說「刊是剟」。按：重猶愛惜。本為嚴仲子報仇完畢，愛惜其事，不令漏泄，以絕其蹤跡。其姊妄說為己而隱，錯了。

章旨

聶政母死除服，自念市井之人而嚴仲子卿相不遠千里交之，老母終政將為知己者用，西至濮陽請從事，嚴仲子言仇韓相俠累韓君季父兵衛甚設欲益車騎壯士，聶政言多人則語泄辭之獨行；杖劍至韓直入上階刺殺俠累擊殺數十人，自皮面決眼屠出腸死。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聶政刺俠累：「政乃市井之人鼓刀以屠而嚴仲子乃諸侯之卿相也不遠千里枉車騎而交臣」「是者徒深知政也」「老母今以天年終政將爲知己者用」——孝既盡而義乃行，報知己之典型；「此其勢不可以多人多人不能無生得失生得失則語泄」——刺客之智，「聶政乃辭獨行」；「直入上階刺殺俠累」「自皮面決眼自屠出腸」——毀形以不累姊，壯烈之極。

史實考辨　市井正義釋義；韓衛閒不遠陽翟濮陽；生得失生情殆難；刺俠累韓烈侯（列侯）三年前397三月（徐廣）《戰國策·韓二》東孟之會刺韓傀兼中哀侯（哀侯時在前371矛盾見上節索隱）；皮面決眼抉眼烏穴反自屠出腸；暴市蒲酷縣購千金；聶榮一作嫈《策》無名；於邑；無恙爾雅風俗通易傳齧蟲；察舉；重自刑以絕從徐廣從坐索隱從蹤正義重愛惜刊剟三說；死政之旁；此事《戰國策·韓二》文同史公據之。

與他卷關係　上節嚴仲子結交聶政；下節晉楚齊衛稱聶榮烈女荊軻事起；聶政殺俠累見〈韓世家〉列侯三年〈六國年表〉；《戰國策·韓二》；士為知己者死見本卷豫讓；〈自序〉。

他家異說

相關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