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列傳第二十六·2

四月丙子，光伏甲士於窟室中，而具酒請王僚。王僚使兵陳自宮至光之家，門戶階陛左右，皆王僚之親戚也。夾立侍，皆持長鈹。酒既酣，公子光詳爲足疾，入窟室中，使專諸置匕首魚炙之腹中而進之。既至王前，專諸擘魚，因以匕首刺王僚，王僚立死。左右亦殺專諸，王人擾亂。公子光出其伏甲以攻王僚之徒，盡滅之，遂自立爲王，是爲闔閭。闔閭乃封專諸之子以爲上卿。

四月丙子，光伏甲士于窟室中，而具酒请王僚。王僚使兵陈自宫至光之家，门户阶陛左右，皆王僚之亲戚也。夹立侍，皆持长铍。酒既酣，公子光详为足疾，入窟室中，使专诸置匕首鱼炙之腹中而进之。既至王前，专诸擘鱼，因以匕首刺王僚，王僚立死。左右亦杀专诸，王人扰乱。公子光出其伏甲以攻王僚之徒，尽灭之，遂自立为王，是为阖闾。阖闾乃封专诸之子以为上卿。

白話　四月丙子，光埋伏甲士於地下室中，而備酒請王僚。王僚使兵陳列自宮到光之家，門戶階陛左右，都是王僚之親信。夾立侍衛，都持長鈹。酒既酣，公子光假裝足疾，入地下室中，使專諸置匕首於烤魚之腹中而進獻。既到王前，專諸掰開魚，因而以匕首刺王僚，王僚立死。左右也殺專諸，王之人擾亂。公子光出其伏甲以攻王僚之徒眾，全部消滅，就自立為王，這就是闔閭。闔閭就封專諸之子為上卿。

注文白話　索隱：此是僚之十二年夏，〈吳世家〉以為十三年，不對。左氏經傳只說「夏四月」，《公羊》、《穀梁》無傳，經又與左氏、〈吳世家〉同。此傳稱「丙子」，當有所據，不知出於何書。索隱：《左傳》說「伏甲」，指甲士。下文說「出其伏甲以攻王」。集解引徐廣：窟一作「空」。集解：鈹音披。索隱：鈹音披，是兵器。劉逵《吳都賦》注「鈹是兩刃小刀」。索隱：詳音陽，爲如字。《左傳》說「光僞足疾」，此說「詳」，詳就是偽。或讀此「爲」字音僞，不對。豈能詳偽重言呢？集解引徐廣：炙一作「炮」。正義：炙讀者夜反。索隱：刺讀七賜反。

其後七十餘年而晉有豫讓之事。

其后七十余年而晋有豫让之事。

白話　其後七十餘年而晉有豫讓之事。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闔閭元年到三晉滅智伯六十二年。豫讓一作「襄」。

豫讓者，晉人也，故嘗事范氏及中行氏，而無所知名。去而事智伯，智伯甚尊寵之。及智伯伐趙襄子，趙襄子與韓、魏合謀滅智伯，滅智伯之後而三分其地。趙襄子最怨智伯，漆其頭以爲飲器。豫讓遁逃山中，曰：「嗟乎！士爲知己者死，女爲說己者容。今智伯知我，我必爲報讎而死，以報智伯，則吾魂魄不愧矣。」乃變名姓爲刑人，入宮塗廁，中挾匕首，欲以刺襄子。襄子如廁，心動，執問塗廁之刑人，則豫讓，內持刀兵，曰：「欲爲智伯報仇！」左右欲誅之。襄子曰：「彼義人也，吾謹避之耳。且智伯亡無後，而其臣欲爲報仇，此天下之賢人也。」卒醳去之。

豫让者，晋人也，故尝事范氏及中行氏，而无所知名。去而事智伯，智伯甚尊宠之。及智伯伐赵襄子，赵襄子与韩、魏合谋灭智伯，灭智伯之后而三分其地。赵襄子最怨智伯，漆其头以为饮器。豫让遁逃山中，曰：“嗟乎！士为知己者死，女为说己者容。今智伯知我，我必为报雠而死，以报智伯，则吾魂魄不愧矣。”乃变名姓为刑人，入宫涂厕，中挟匕首，欲以刺襄子。襄子如厕，心动，执问涂厕之刑人，则豫让，内持刀兵，曰：“欲为智伯报仇！”左右欲诛之。襄子曰：“彼义人也，吾谨避之耳。且智伯亡无后，而其臣欲为报仇，此天下之贤人也。”卒醳去之。

白話　豫讓是晉人，以前曾事奉范氏及中行氏，而無所知名。離去而事奉智伯，智伯很尊寵他。等智伯伐趙襄子，趙襄子與韓、魏合謀滅智伯，滅智伯之後而三分其地。趙襄子最怨智伯，漆其頭以為飲器。豫讓逃到山中，說：「唉！士為知己者死，女為悅己者容。現在智伯知我，我必為他報仇而死，以報智伯，則我魂魄不愧了。」就變名姓為刑人，入宮塗飾廁所，懷中夾帶匕首，想以此刺襄子。襄子上廁所，心動，捉拿審問塗廁之刑人，就是豫讓，內藏刀兵，說：「想為智伯報仇！」左右想誅他。襄子說：「他是義人，我謹慎迴避他罷了。而且智伯亡而無後，而其臣想為他報仇，這是天下之賢人。」終於釋放他。

注文白話　索隱按：此傳所說，都約取《戰國策》之文。索隱按：《左傳》范氏指昭子吉射。自士會食邑於范，後因以邑為氏。中行氏是中行文子荀寅。自荀林父將中行後，因以官為氏。索隱按：智伯是襄子荀瑤。襄子是林父弟荀首之後。范、中行、智伯之事已具於〈趙世家〉。索隱：指起初則以酒灌醉他，後又率韓、魏以水灌晉陽，城未沒者只三板，所以怨深。索隱按：〈大宛傳〉說「匈奴破月氐王，以其頭為飲器」。裴氏注彼引韋昭說「飲器是椑榼」。晉灼說「飲器是虎子」。都不對。椑榼是用以盛酒，不是用來飲的。晉氏以為褻器，是因《韓子》、《呂氏春秋》都說襄子漆智伯頭為溲杅，所以如此說。正義引劉氏：是酒器，每賓會設之，以示恨深。按：諸先儒之說恐不對。索隱：卒讀足律反。醳音釋，字也作「釋」。

居頃之，豫讓又漆身爲厲，吞炭爲啞，使形狀不可知，行乞於市。其妻不識也。行見其友，其友識之，曰：「汝非豫讓邪？」曰：「我是也。」其友爲泣曰：「以子之才，委質而臣事襄子，襄子必近幸子。近幸子，乃爲所欲，顧不易邪？何乃殘身苦形，欲以求報襄子，不亦難乎！」豫讓曰：「既已委質臣事人，而求殺之，是懷二心以事其君也。且吾所爲者極難耳！然所以爲此者，將以愧天下後世之爲人臣懷二心以事其君者也。」

居顷之，豫让又漆身为厉，吞炭为哑，使形状不可知，行乞于市。其妻不识也。行见其友，其友识之，曰：“汝非豫让邪？”曰：“我是也。”其友为泣曰：“以子之才，委质而臣事襄子，襄子必近幸子。近幸子，乃为所欲，顾不易邪？何乃残身苦形，欲以求报襄子，不亦难乎！”豫让曰：“既已委质臣事人，而求杀之，是怀二心以事其君也。且吾所为者极难耳！然所以为此者，将以愧天下后世之为人臣怀二心以事其君者也。”

白話　過一會，豫讓又漆身為癩，吞炭為啞，使形狀不可辨識，行乞於市。其妻不認識。路上見其友，其友認識他，說：「你不是豫讓嗎？」說：「我是。」其友為他哭說：「以您之才，委身而臣事襄子，襄子必親近寵幸您。親近寵幸您，就做您所想做的，反而不容易嗎？何必殘身苦形，想以此求報襄子，不也難嗎！」豫讓說：「既已委身臣事人，而求殺他，這是懷二心以事其君。而且我所做的極難罷了！然而所以做此，是將以愧天下後世之為人臣懷二心以事其君者。」

注文白話　集解：厲音賴。索隱：癘音賴。賴是惡瘡病。凡漆有毒，近之多患瘡腫，像賴病一樣，所以豫讓以漆塗身，令其像癩。然而厲賴聲相近，古多假「厲」為「賴」，今之「癩」字從「疒」，所以楚有賴鄉，也作「厲」字，《戰國策》說此也作「厲」字。索隱：啞讀烏雅反。指瘖病。《戰國策》說：「漆身為厲，滅鬚去眉，以變其容，為乞食人。其妻說：『狀貌不像我夫，為何其聲音很相類？』讓就吞炭以變其音。」索隱：指因而得以殺襄子。索隱：顧是反。耶是不定之辭。反不易耶，是說其容易。索隱引劉氏：指現在為癘啞。索隱：是說寧為癩而自刑，不可求事襄子而行殺，則恐傷人臣之義而近於賊，不是忠。

章旨

四月丙子光伏甲窟室具酒請王僚，僚親戚持長鈹夾侍，光詳足疾入窟室，專諸置匕首魚炙腹中進至王前擘魚刺殺僚，左右殺專諸，光出伏甲盡滅僚徒自立為闔閭，封專諸子上卿。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專諸刺僚與豫讓首次：「伏甲士於窟室」「門戶階陛左右皆王僚之親戚也夾立侍皆持長鈹」——戒備至嚴，「置匕首魚炙之腹中」「專諸擘魚因以匕首刺王僚王僚立死左右亦殺專諸」——一擊而成，以死成光；豫讓「事范氏及中行氏而無所知名去而事智伯智伯甚尊寵之」——知遇為報之本，「士爲知己者死女爲說己者容」——全傳之魂，「變名姓爲刑人入宮塗廁」而襄子「彼義人也吾謹避之耳」「此天下之賢人也卒醳去之」——襄子之度量。

史實考辨　專諸刺僚吳王僚十二年四月丙子前515（索隱辨吳世家十三年）窟室伏甲長鈹披詳為足疾魚炙匕首（越絕書魚腸劍）闔閭立封專諸子上卿；七十餘年至智伯滅前453（徐廣六十二年）；豫讓事約《戰國策·趙一》；范氏士會中行氏荀林父智伯荀瑤趙襄子無恤；晉陽之圍前455–453漆頭飲器（韋昭椑榼晉灼虎子韓非子呂覽溲杅劉氏酒器）；刑人塗廁；卒足律醳釋；漆身為厲賴癩吞炭為啞烏雅戰國策滅鬚去眉妻識其音；顧反耶不定；懷二心。

與他卷關係　上節專諸謀刺；下節豫讓伏橋下擊衣自殺聶政事起；專諸刺僚見〈吳太伯世家〉僚十二年〈伍子胥列傳〉；智伯滅晉陽之圍見〈趙世家〉襄子〈晉世家〉〈魏世家〉〈韓世家〉；豫讓見《戰國策·趙一》；士為知己者死見〈報任安書〉引；〈自序〉。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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