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世家第十三·3

趙朔妻成公姊，有遺腹，走公宮匿。趙朔客曰公孫杵臼，杵臼謂朔友人程嬰曰：「胡不死？」程嬰曰：「朔之婦有遺腹，若幸而男，吾奉之；即女也，吾徐死耳。」居無何，而朔婦免身，生男。屠岸賈聞之，索於宮中。夫人置兒絝中，祝曰：「趙宗滅乎，若號；即不滅，若無聲。」及索，兒竟無聲。已脫，程嬰謂公孫杵臼曰：「今一索不得，後必且復索之，柰何？」公孫杵臼曰：「立孤與死孰難？」程嬰曰：「死易，立孤難耳。」公孫杵臼曰：「趙氏先君遇子厚，子彊爲其難者，吾爲其易者，請先死。」乃二人謀取他人嬰兒負之，衣以文葆，匿山中。程嬰出，謬謂諸將軍曰：「嬰不肖，不能立趙孤。誰能與我千金，吾告趙氏孤處。」諸將皆喜，許之，發師隨程嬰攻公孫杵臼。杵臼謬曰：「小人哉程嬰！昔下宮之難不能死，與我謀匿趙氏孤兒，今又賣我。縱不能立，而忍賣之乎！」抱兒呼曰：「天乎天乎！趙氏孤兒何罪？請活之，獨殺杵臼可也。」諸將不許，遂殺杵臼與孤兒。諸將以爲趙氏孤兒良已死，皆喜。然趙氏真孤乃反在，程嬰卒與俱匿山中。

赵朔妻成公姊，有遗腹，走公宫匿。赵朔客曰公孙杵臼，杵臼谓朔友人程婴曰：“胡不死？”程婴曰：“朔之妇有遗腹，若幸而男，吾奉之；即女也，吾徐死耳。”居无何，而朔妇免身，生男。屠岸贾闻之，索于宫中。夫人置儿绔中，祝曰：“赵宗灭乎，若号；即不灭，若无声。”及索，儿竟无声。已脱，程婴谓公孙杵臼曰：“今一索不得，后必且复索之，柰何？”公孙杵臼曰：“立孤与死孰难？”程婴曰：“死易，立孤难耳。”公孙杵臼曰：“赵氏先君遇子厚，子彊为其难者，吾为其易者，请先死。”乃二人谋取他人婴儿负之，衣以文葆，匿山中。程婴出，谬谓诸将军曰：“婴不肖，不能立赵孤。谁能与我千金，吾告赵氏孤处。”诸将皆喜，许之，发师随程婴攻公孙杵臼。杵臼谬曰：“小人哉程婴！昔下宫之难不能死，与我谋匿赵氏孤儿，今又卖我。纵不能立，而忍卖之乎！”抱儿呼曰：“天乎天乎！赵氏孤儿何罪？请活之，独杀杵臼可也。”诸将不许，遂杀杵臼与孤儿。诸将以为赵氏孤儿良已死，皆喜。然赵氏真孤乃反在，程婴卒与俱匿山中。

白話　趙朔之妻是成公之姊，有遺腹子，逃到公宮躲藏。趙朔的門客叫公孫杵臼，杵臼對朔的友人程嬰說：「為什麼不死？」程嬰說：「朔之婦有遺腹，若幸而是男，我奉養他；若是女，我再慢慢死。」過了不久，而朔婦分娩，生男。屠岸賈聽到，在宮中搜索。夫人把嬰兒放在褲中，祝禱說：「趙宗若滅，你就哭；若不滅，你就無聲。」到搜索時，嬰兒竟然無聲。脫險後，程嬰對公孫杵臼說：「現在一次搜索不得，以後必定再搜索，怎麼辦？」公孫杵臼說：「扶立孤兒與死哪個難？」程嬰說：「死容易，立孤難。」公孫杵臼說：「趙氏先君待你厚，你勉力做那難的，我做那容易的，請讓我先死。」就二人謀劃取他人嬰兒背著，給他穿上有花紋的小兒被，藏在山中。程嬰出來，假意對諸將軍說：「嬰不肖，不能扶立趙孤。誰能給我千金，我告訴趙氏孤兒所在。」諸將都喜，答應他，發兵隨程嬰攻公孫杵臼。杵臼假意說：「小人啊程嬰！從前下宮之難不能死，與我謀劃藏匿趙氏孤兒，現在又出賣我。縱然不能扶立，而忍心出賣他嗎！」抱著嬰兒呼喊說：「天啊天啊！趙氏孤兒有什麼罪？請讓他活，只殺杵臼就可以了。」諸將不答應，就殺杵臼與孤兒。諸將以為趙氏孤兒確實已死，都喜。然而趙氏真孤兒反而還在，程嬰終於與他一起藏在山中。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小兒的被叫葆。

居十五年，晉景公疾，卜之，大業之後不遂者爲祟。景公問韓厥，厥知趙孤在，乃曰：「大業之後在晉絕祀者，其趙氏乎？夫自中衍者皆嬴姓也。中衍人面鳥噣，降佐殷帝大戊，及周天子，皆有明德。下及幽厲無道，而叔帶去周適晉，事先君文侯，至于成公，世有立功，未嘗絕祀。今吾君獨滅趙宗，國人哀之，故見龜策。唯君圖之。」景公問：「趙尚有後子孫乎？」韓厥具以實告。於是景公乃與韓厥謀立趙孤兒，召而匿之宮中。諸將入問疾，景公因韓厥之衆以脅諸將而見趙孤。趙孤名曰武。諸將不得已，乃曰：「昔下宮之難，屠岸賈爲之，矯以君命，并命羣臣。非然，孰敢作難！微君之疾，羣臣固且請立趙後。今君有命，羣臣之願也。」於是召趙武、程嬰徧拜諸將，遂反與程嬰、趙武攻屠岸賈，滅其族。復與趙武田邑如故。

居十五年，晋景公疾，卜之，大业之后不遂者为祟。景公问韩厥，厥知赵孤在，乃曰：“大业之后在晋绝祀者，其赵氏乎？夫自中衍者皆嬴姓也。中衍人面鸟噣，降佐殷帝大戊，及周天子，皆有明德。下及幽厉无道，而叔带去周适晋，事先君文侯，至于成公，世有立功，未尝绝祀。今吾君独灭赵宗，国人哀之，故见龟策。唯君图之。”景公问：“赵尚有后子孙乎？”韩厥具以实告。于是景公乃与韩厥谋立赵孤儿，召而匿之宫中。诸将入问疾，景公因韩厥之众以胁诸将而见赵孤。赵孤名曰武。诸将不得已，乃曰：“昔下宫之难，屠岸贾为之，矫以君命，并命群臣。非然，孰敢作难！微君之疾，群臣固且请立赵后。今君有命，群臣之愿也。”于是召赵武、程婴徧拜诸将，遂反与程婴、赵武攻屠岸贾，灭其族。复与赵武田邑如故。

白話　過了十五年，晉景公病，占卜，說是大業之後不得志的作祟。景公問韓厥，厥知道趙孤在，就說：「大業之後在晉絕祀的，大概是趙氏吧？自中衍以來都是嬴姓。中衍人面鳥嘴，降生輔佐殷帝大戊，及周天子，都有明德。下到幽厲無道，而叔帶離周到晉，事奉先君文侯，到成公，世世有立功，未曾絕祀。現在我君獨滅趙宗，國人哀憐，所以顯現於龜策。請君考慮。」景公問：「趙還有後代子孫嗎？」韓厥全部以實相告。於是景公就與韓厥謀劃立趙孤兒，召來藏在宮中。諸將入宮問疾，景公憑藉韓厥之眾以脅迫諸將而使趙孤相見。趙孤名叫武。諸將不得已，就說：「從前下宮之難，是屠岸賈做的，假託君命，並命令群臣。不然，誰敢作難！若非君病，群臣本來將請求立趙後。現在君有命，是群臣的願望。」於是召趙武、程嬰遍拜諸將，就反過來與程嬰、趙武攻屠岸賈，滅其族。恢復給趙武田邑如舊。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推算，晉恢復給趙武田邑，是景公十七年。而這就是《春秋》成公八年經書「晉殺其大夫趙同、趙括」，《左傳》在此說立趙武之事，注說「是總說而已，不是此年」。

章旨

趙朔妻成公姊有遺腹走公宮匿朔客公孫杵臼謂友人程嬰胡不死程嬰曰朔婦有遺腹若男吾奉之即女吾徐死朔婦生男屠岸賈索宮中夫人置兒絝中祝曰趙宗滅乎若號不滅若無聲兒竟無聲程嬰謂杵臼後必復索柰何杵臼曰立孤與死孰難程嬰曰死易立孤難杵臼曰趙氏先君遇子厚子彊。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趙氏孤兒：程嬰「死易立孤難耳」、公孫杵臼「子彊爲其難者吾爲其易者請先死」——以死與立孤分任，杵臼謬罵「小人哉程嬰」抱假孤呼天而死、程嬰忍辱匿真孤十五年；景公疾「大業之後不遂者爲祟」、韓厥歷數中衍叔帶「世有立功未嘗絕祀」「國人哀之故見龜策」、「因韓厥之衆以脅諸將」立趙武滅屠岸賈——這是《史記》中最完整的忠義復仇敘事，「趙氏孤兒」由此成為後世戲曲之本；太史公不以《左傳》成八年之說為據，而取戰國傳聞，正見其「采世俗之說」以著人情之意。

史實考辨　葆小兒被；徐廣推次復趙武田邑景公十七年（前583）即《春秋》成八年「晉殺其大夫趙同趙括」，《左傳》此年說立趙武杜注「終說之耳非此年」——則下宮之難（此繫景公三年前597）與復田邑相距十五年合「居十五年」，而《左傳》趙同趙括之死即在成八年，無十五年之隔，亦無屠岸賈程嬰杵臼；趙武《左傳》為莊姬所生「武從姬氏畜于公宮」韓厥請立；此「夫人」即莊姬「走公宮匿」與之暗合。程嬰杵臼事見《新序·節士》《說苑》。

與他卷關係　上節下宮之難；下節程嬰自殺趙武文子景叔簡子；趙氏之難與立趙武《左傳》成八年；韓厥見〈韓世家〉首節；大業中衍嬴姓見〈秦本紀〉首節〈趙世家〉首節；叔帶見本篇首節；景公見〈晉世家〉第十七至十八節；程嬰杵臼《新序·節士》《說苑·復恩》。

他家異說

相關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