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世家第十三·2
靈公立十四年，益驕。趙盾驟諫，靈公弗聽。及食熊蹯，胹不熟，殺宰人，持其尸出，趙盾見之。靈公由此懼，欲殺盾。盾素仁愛人，嘗所食桑下餓人反扞救盾，盾以得亡。未出境，而趙穿弒靈公而立襄公弟黑臀，是爲成公。趙盾復反，任國政。君子譏盾「爲正卿，亡不出境，反不討賊」，故太史《書》曰「趙盾弒其君」。晉景公時而趙盾卒，謚爲宣孟，子朔嗣。
灵公立十四年，益骄。赵盾骤谏，灵公弗听。及食熊蹯，胹不熟，杀宰人，持其尸出，赵盾见之。灵公由此惧，欲杀盾。盾素仁爱人，尝所食桑下饿人反捍救盾，盾以得亡。未出境，而赵穿弑灵公而立襄公弟黑臀，是为成公。赵盾复反，任国政。君子讥盾“为正卿，亡不出境，反不讨贼”，故太史《书》曰“赵盾弑其君”。晋景公时而赵盾卒，谥为宣孟，子朔嗣。
白話 靈公立十四年，更加驕縱。趙盾屢次進諫，靈公不聽。到吃熊掌，煮不熟，殺廚師，拿著他的屍體出來，趙盾看見。靈公由此恐懼，想殺盾。盾素來仁愛人，曾經給他食物的桑下餓人反而捍衛救盾，盾得以逃亡。未出境，而趙穿弒靈公而立襄公弟黑臀，這就是成公。趙盾又返回，主持國政。君子譏盾「身為正卿，逃亡不出境，返回不討賊」，所以太史《書》說「趙盾弒其君」。晉景公時而趙盾死，謚為宣孟，子朔繼嗣。
- 成公之子，名據。
注文白話 索隱：黑臀是成公之子，名據。
趙朔，晉景公之三年，朔爲晉將下軍救鄭，與楚莊王戰河上。朔娶晉成公姊爲夫人。
赵朔，晋景公之三年，朔为晋将下军救郑，与楚庄王战河上。朔娶晋成公姊为夫人。
白話 趙朔，晉景公三年，朔為晉將率下軍救鄭，與楚莊王戰於河上。朔娶晉成公之姊為夫人。
晉景公之三年，大夫屠岸賈欲誅趙氏。初，趙盾在時，夢見叔帶持要而哭，甚悲；已而笑，拊手且歌。盾卜之，兆絕而後好。趙史援占之，曰：「此夢甚惡，非君之身，乃君之子，然亦君之咎。至孫，趙將世益衰。」屠岸賈者，始有寵於靈公，及至於景公而賈爲司寇，將作難，乃治靈公之賊以致趙盾，徧告諸將曰：「盾雖不知，猶爲賊首。以臣弒君，子孫在朝，何以懲辠？請誅之。」韓厥曰：「靈公遇賊，趙盾在外，吾先君以爲無罪，故不誅。今諸君將誅其後，是非先君之意而今妄誅。妄誅謂之亂。臣有大事而君不聞，是無君也。」屠岸賈不聽。韓厥告趙朔趣亡。朔不肯，曰：「子必不絕趙祀，朔死不恨。」韓厥許諾，稱疾不出。賈不請而擅與諸將攻趙氏於下宮，殺趙朔、趙同、趙括、趙嬰齊，皆滅其族。
晋景公之三年，大夫屠岸贾欲诛赵氏。初，赵盾在时，梦见叔带持要而哭，甚悲；已而笑，拊手且歌。盾卜之，兆绝而后好。赵史援占之，曰：“此梦甚恶，非君之身，乃君之子，然亦君之咎。至孙，赵将世益衰。”屠岸贾者，始有宠于灵公，及至于景公而贾为司寇，将作难，乃治灵公之贼以致赵盾，徧告诸将曰：“盾虽不知，犹为贼首。以臣弑君，子孙在朝，何以惩辠？请诛之。”韩厥曰：“灵公遇贼，赵盾在外，吾先君以为无罪，故不诛。今诸君将诛其后，是非先君之意而今妄诛。妄诛谓之乱。臣有大事而君不闻，是无君也。”屠岸贾不听。韩厥告赵朔趣亡。朔不肯，曰：“子必不绝赵祀，朔死不恨。”韩厥许诺，称疾不出。贾不请而擅与诸将攻赵氏于下宫，杀赵朔、赵同、赵括、赵婴齐，皆灭其族。
白話 晉景公三年，大夫屠岸賈想誅趙氏。起初，趙盾在時，夢見叔帶抱著腰而哭，很悲傷；隨後笑，拍手並唱歌。盾占卜，兆象中斷而後又好。趙史援占此夢，說：「此夢很凶，不是君之身，而是君之子，然而也是君之過。到孫，趙將世代更加衰落。」屠岸賈，起初受靈公寵幸，到景公時賈為司寇，將要作難，就追究靈公之賊以牽連趙盾，遍告諸將說：「盾雖不知情，仍為賊首。以臣弒君，子孫在朝，用什麼懲罰罪過？請誅殺他們。」韓厥說：「靈公遇賊，趙盾在外，我先君認為無罪，所以不誅。現在諸君將要誅其後代，這不是先君之意而現在妄誅。妄誅叫做亂。臣有大事而君不知，這是目無君主。」屠岸賈不聽。韓厥告訴趙朔趕快逃亡。朔不肯，說：「你必定不使趙氏絕祀，朔死無恨。」韓厥答應，稱病不出。賈不請命而擅自與諸將攻趙氏於下宮，殺趙朔、趙同、趙括、趙嬰齊，都滅其族。
- 徐廣曰：「按年表，救鄭及誅滅，皆景公三年。」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按年表，救鄭及誅滅，都在景公三年。
章旨
靈公十四年益驕趙盾驟諫弗聽食熊蹯胹不熟殺宰人持尸出趙盾見之靈公懼欲殺盾盾素仁愛人嘗所食桑下餓人反扞救盾得亡未出境趙穿弒靈公立襄公弟黑臀成公盾復反任國政君子譏盾為正卿亡不出境反不討賊太史書曰趙盾弒其君景公時盾卒謚宣孟子朔嗣。
字詞
- 趙盾驟諫（zhào dùn zhòu jiàn） 靈公十四年益驕弗聽
- 食熊蹯（shí xióng fán） 持尸出趙盾見之靈公懼欲殺盾
- 桑下餓人（sāng xià è rén） 盾嘗食之反扞救盾盾以得亡（靈輒）
- 趙穿弒靈公（zhào chuān shì líng gōng） 盾未出境立襄公弟黑臀成公索隱謂成公之子名據誤
- 反不討賊（fǎn bù tǎo zéi） 君子譏盾為正卿太史書趙盾弒其君
- 謚爲宣孟（shì wéi xuān mèng） 景公時盾卒子朔嗣
- 將下軍救鄭（jiàng xià jūn jiù zhèng） 景公三年與楚莊王戰河上邲之戰朔娶成公姊
- 屠岸賈（tú àn gǔ） 始寵於靈公景公時為司寇治靈公之賊以致趙盾
- 夢見叔帶持要而哭（mèng jiàn shū dài chí yāo ér kū） 已而笑拊手且歌卜之兆絕而後好
- 趙史援（zhào shǐ yuán） 占曰非君之身乃君之子然亦君之咎至孫趙將世益衰
- 猶爲賊首（yóu wéi zéi shǒu） 屠岸賈徧告諸將以臣弒君子孫在朝何以懲辠
- 韓厥（hán jué） 曰先君以為無罪今妄誅謂之亂臣有大事而君不聞是無君告趙朔趣亡稱疾不出
- 朔死不恨（shuò sǐ bù hèn） 趙朔不肯亡託韓厥
- 攻趙氏於下宮（gōng zhào shì yú xià gōng） 賈不請而擅與諸將殺趙朔同括嬰齊皆滅其族
引申
思想脈絡 趙盾弒君與下宮之難：靈公熊蹯殺宰人、桑下餓人（靈輒）反扞救盾、趙穿弒靈公、「亡不出境反不討賊」董狐書「趙盾弒其君」（宣二年）——〈晉世家〉已載，趙世家重在趙氏之咎；盾夢叔帶「非君之身乃君之子然亦君之咎至孫趙將世益衰」是趙氏之禍的預言；屠岸賈「盾雖不知猶爲賊首」、韓厥「妄誅謂之亂」、趙朔「子必不絕趙祀朔死不恨」——下宮之難與趙氏孤兒是《史記》獨有的故事，《左傳》成八年所載趙氏之難與此大異，為後世聚訟之端。
史實考辨 黑臀索隱謂成公之子名據——當是注誤（黑臀成公，據其子景公）；救鄭及誅滅年表皆景公三年（前597）——而《左傳》趙氏之難在成八年前583，趙朔已先卒，莊姬（趙朔妻）與趙嬰齊通、趙同趙括放嬰齊、莊姬譖同括於晉侯「原屏將為亂」、欒郤為徵、晉討趙同趙括、韓厥言「成季之勳宣孟之忠而無後」乃立趙武反其田——屠岸賈、程嬰、公孫杵臼皆不見《左傳》，自唐人起疑，梁玉繩、崔述皆以為戰國傳說。靈公被弒宣二年前607，趙盾卒約前601，邲之戰宣十二年前597。
與他卷關係 上節趙衰趙盾；下節程嬰公孫杵臼趙氏孤兒；靈公熊蹯桑下餓人趙穿董狐見〈晉世家〉第十六節《左傳》宣二年；邲之戰見〈晉世家〉第十七節〈鄭世家〉第六節；趙氏之難《左傳》成八年；韓厥見〈韓世家〉首節；屠岸賈程嬰之事後世元雜劇《趙氏孤兒》所本。
他家異說
- 左傳 成公八年：晉趙莊姬為趙嬰之亡故譖之于晉侯曰原屏將為亂欒郤為徵，六月晉討趙同趙括，武從姬氏畜于公宮，以其田與祁奚，韓厥言於晉侯曰成季之勳宣孟之忠而無後為善者其懼矣，乃立武而反其田焉——無屠岸賈程嬰杵臼事。
- 梁玉繩 趙氏孤兒之事與左傳大異，屠岸賈程嬰公孫杵臼皆不見於經傳，蓋戰國好事者所為，史公采之。
- 司馬貞 黑臀注「成公之子名據」當有誤：黑臀是成公，據是其子景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