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世家第九·16

靈公元年四月，秦康公曰：「昔文公之入也無衞，故有呂、郤之患。」乃多與公子雍衞。太子母繆嬴日夜抱太子以號泣於朝，曰：「先君何罪？其嗣亦何罪？舍適而外求君，將安置此？」出朝，則抱以適趙盾所，頓首曰：「先君奉此子而屬之子，曰『此子材，吾受其賜；不材，吾怨子』。今君卒，言猶在耳，而弃之，若何？」趙盾與諸大夫皆患繆嬴，且畏誅，乃背所迎而立太子夷皋，是爲靈公。發兵以距秦送公子雍者。趙盾爲將，往擊秦，敗之令狐。先蔑、隨會亡奔秦。秋，齊、宋、衞、鄭、曹、許君皆會趙盾，盟於扈，以靈公初立故也。

灵公元年四月，秦康公曰：“昔文公之入也无衞，故有吕、郤之患。”乃多与公子雍衞。太子母缪嬴日夜抱太子以号泣于朝，曰：“先君何罪？其嗣亦何罪？舍适而外求君，将安置此？”出朝，则抱以适赵盾所，顿首曰：“先君奉此子而属之子，曰‘此子材，吾受其赐；不材，吾怨子’。今君卒，言犹在耳，而弃之，若何？”赵盾与诸大夫皆患缪嬴，且畏诛，乃背所迎而立太子夷皋，是为灵公。发兵以距秦送公子雍者。赵盾为将，往击秦，败之令狐。先蔑、随会亡奔秦。秋，齐、宋、衞、郑、曹、许君皆会赵盾，盟于扈，以灵公初立故也。

白話　靈公元年四月，秦康公說：「從前文公入國時無衛士，所以有呂、郤之患。」就多給公子雍衛士。太子之母繆嬴日夜抱太子在朝上號哭，說：「先君有何罪？其嗣子又有何罪？捨棄嫡子而向外求君，將把這孩子安置在哪裏？」出朝，就抱著太子到趙盾住所，叩頭說：「先君捧著這孩子託付給你，說『這孩子成材，我受你之賜；不成材，我怨你』。現在君死，話還在耳邊，而拋棄他，怎麼辦？」趙盾與諸大夫都憂患繆嬴，且怕被誅，就背棄所迎而立太子夷皋，這就是靈公。發兵以抵拒秦送公子雍的軍隊。趙盾為將，前往擊秦，在令狐打敗他們。先蔑、隨會逃奔秦。秋，齊、宋、衛、鄭、曹、許之君都會趙盾，在扈結盟，因靈公初立的緣故。

注文白話　集解引服虔：此是太子。集解引王肅：怨其教導不至。集解引杜預：言猶在耳是在宣子之耳。集解引杜預：扈是鄭地。滎陽卷縣西北有扈亭。

四年，伐秦，取少梁。秦亦取晉之郩。六年，秦康公伐晉，取羈馬。晉侯怒，使趙盾、趙穿、郤缺擊秦，大戰河曲，趙穿最有功。七年，晉六卿患隨會之在秦，常爲晉亂，乃詳令魏壽餘反晉降秦。秦使隨會之魏，因執會以歸晉。

四年，伐秦，取少梁。秦亦取晋之郩。六年，秦康公伐晋，取羁马。晋侯怒，使赵盾、赵穿、郤缺击秦，大战河曲，赵穿最有功。七年，晋六卿患随会之在秦，常为晋乱，乃详令魏寿余反晋降秦。秦使随会之魏，因执会以归晋。

白話　四年，伐秦，取少梁。秦也取晉的郩。六年，秦康公伐晉，取羈馬。晉侯怒，使趙盾、趙穿、郤缺擊秦，在河曲大戰，趙穿最有功。七年，晉六卿憂患隨會在秦，常為晉之亂，就假裝令魏壽餘背叛晉降秦。秦使隨會到魏，因而拘執隨會而歸晉。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郩年表說是北徵。索隱：徐說年表說徵。然而按《左傳》，文十年春，晉人伐秦，取少梁。夏，秦伯伐晉，取北徵，北徵即年表之徵。今說郩是字誤。徵音懲，也是馮翊之縣名。

八年，周頃王崩，公卿爭權，故不赴。晉使趙盾以車八百乘平周亂而立匡王。是年，楚莊王初即位。十二年，齊人弒其君懿公。

八年，周顷王崩，公卿争权，故不赴。晋使赵盾以车八百乘平周乱而立匡王。是年，楚庄王初即位。十二年，齐人弑其君懿公。

白話　八年，周頃王崩，公卿爭權，所以不赴告。晉使趙盾以車八百乘平定周亂而立匡王。這年，楚莊王初即位。十二年，齊人弒其君懿公。

注文白話　索隱按：《春秋》魯文十二年「頃王崩，周公閱與王孫蘇爭政，故不赴」即是。索隱：文十四年傳又說「晉趙盾以諸侯之師八百乘納捷菑于邾，不克，乃還」。而「周公閱與王孫蘇訟于晉，趙宣子平王室而復之」。則以車八百乘，自是宣子納邾捷菑，不關王室之事，只是文相連，多恐是誤。

十四年，靈公壯，侈，厚斂以彫牆。從臺上彈人，觀其避丸也。宰夫胹熊蹯不熟，靈公怒，殺宰夫，使婦人持其屍出弃之，過朝。趙盾、隨會前數諫，不聽；已又見死人手，二人前諫。隨會先諫，不聽。靈公患之，使鉏麑刺趙盾。盾閨門開，居處節，鉏麑退，歎曰：「殺忠臣，弃君命，罪一也。」遂觸樹而死。

十四年，灵公壮，侈，厚敛以雕墙。从台上弹人，观其避丸也。宰夫胹熊蹯不熟，灵公怒，杀宰夫，使妇人持其尸出弃之，过朝。赵盾、随会前数谏，不听；已又见死人手，二人前谏。随会先谏，不听。灵公患之，使鉏麑刺赵盾。盾闺门开，居处节，鉏麑退，叹曰：“杀忠臣，弃君命，罪一也。”遂触树而死。

白話　十四年，靈公壯年，奢侈，重斂以雕飾牆壁。從臺上用彈弓打人，看他們躲避彈丸。廚師燉熊掌不熟，靈公怒，殺廚師，使婦人拿著其屍體出去丟棄，經過朝廷。趙盾、隨會先前屢次進諫，不聽；隨後又見到死人的手，二人上前進諫。隨會先諫，不聽。靈公以此為患，使鉏麑刺殺趙盾。盾的內室門開著，起居有節，鉏麑退下，歎說：「殺忠臣，棄君命，罪是一樣的。」就撞樹而死。

注文白話　集解引賈逵：彫是畫。集解引服虔：蹯是熊掌，其肉難熟。正義：胹音而。蹯音樊。集解引賈逵：鉏麑是晉力士。正義：鉏音鋤。麑音迷。集解引杜預：樹是趙盾庭樹。

初，盾常田首山，見桑下有餓人。餓人，示眯明也。盾與之食，食其半。問其故，曰：「宦三年，未知母之存不，願遺母。」盾義之，益與之飯肉。已而爲晉宰夫，趙盾弗復知也。九月，晉靈公飲趙盾酒，伏甲將攻盾。公宰示眯明知之，恐盾醉不能起，而進曰：「君賜臣，觴三行可以罷。」欲以去趙盾，令先，毋及難。盾既去，靈公伏士未會，先縱齧狗名敖。明爲盾搏殺狗。盾曰：「弃人用狗，雖猛何爲。」然不知明之爲陰德也。已而靈公縱伏士出逐趙盾，示眯明反擊靈公之伏士，伏士不能進，而竟脫盾。盾問其故，曰：「我桑下餓人。」問其名，弗告。明亦因亡去。

初，盾常田首山，见桑下有饿人。饿人，示眯明也。盾与之食，食其半。问其故，曰：“宦三年，未知母之存不，愿遗母。”盾义之，益与之饭肉。已而为晋宰夫，赵盾弗复知也。九月，晋灵公饮赵盾酒，伏甲将攻盾。公宰示眯明知之，恐盾醉不能起，而进曰：“君赐臣，觞三行可以罢。”欲以去赵盾，令先，毋及难。盾既去，灵公伏士未会，先纵啮狗名敖。明为盾搏杀狗。盾曰：“弃人用狗，虽猛何为。”然不知明之为阴德也。已而灵公纵伏士出逐赵盾，示眯明反击灵公之伏士，伏士不能进，而竟脱盾。盾问其故，曰：“我桑下饿人。”问其名，弗告。明亦因亡去。

白話　起初，盾曾在首山打獵，見桑樹下有餓人。餓人是示眯明。盾給他食物，他吃了一半。問他緣故，說：「做小臣三年，不知母親是否還在，願留給母親。」盾認為他有義，多給他飯肉。隨後他做晉的廚師，趙盾不再知道他。九月，晉靈公請趙盾飲酒，埋伏甲士將攻盾。公的廚師示眯明知道，怕盾醉不能起，就上前說：「君賜臣酒，酒行三巡可以止。」想以此讓趙盾離去，令他先走，不要遭難。盾已離去，靈公的伏士未會集，先放出名叫敖的咬人之狗。明為盾搏殺狗。盾說：「棄人用狗，雖猛有什麼用。」然而不知明是暗中施德。隨後靈公放伏士出來追逐趙盾，示眯明反擊靈公的伏士，伏士不能進，而終於使盾脫身。盾問他緣故，說：「我是桑下的餓人。」問他名字，不告訴。明也因此逃亡離去。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蒲阪縣有雷首山。索隱：鄒誕說示眯為祁彌，即《左傳》之提彌明。提讀市移反，劉氏也讀祁為時移反，則祁提二字同音。而此《史記》作「示」，示即《周禮》古本「地神曰祇」，都作「示」字。「鄒」為「祁」，大概由祇提音相近，字遂變為「祁」。眯讀米移反。以「眯」為「彌」，也是音相近。又左氏桑下餓人是靈輒。其示眯明是嗾獒者，其人鬥而死。今合二人為一人，不對。集解引服虔：宦是宦學事。索隱：食其半的食如字。索隱：縱讀足用反。又本作「嗾」，又作「蹴」，同素后反。集解引何休：犬四尺叫敖。集解引服虔：陰德是不望報。

章旨

靈公元年秦康公曰文公入無衛故有呂郤之患多與公子雍衛太子母繆嬴抱太子號泣於朝先君何罪其嗣何罪舍適外求君將安置此抱以適趙盾所頓首曰先君屬此子於子曰材吾受其賜不材吾怨子今言猶在耳而弃之趙盾與大夫患繆嬴畏誅背所迎立太子夷皋靈公發兵距秦趙盾敗秦於。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靈公之立與之弒：繆嬴「先君何罪其嗣亦何罪舍適而外求君」「言猶在耳而弃之」逼趙盾背公子雍立夷皋（文七年），令狐之戰自此秦晉又仇；隨會奔秦而六卿誘歸（文十三年）、河曲趙穿有功、趙盾平周亂（索隱謂八百乘是納捷菑之誤）——趙盾專政之盛。靈公「厚斂以彫牆」「從臺上彈人」「胹熊蹯不熟殺宰夫」之惡與鉏麑「殺忠臣弃君命罪一也」觸樹、示眯明搏狗「我桑下餓人」報恩（宣二年）——「趙盾弒其君」的本末，太史公以兩個義士襯出靈公之無道與趙盾之得人。

史實考辨　扈鄭地卷縣；郩年表北徵索隱謂字誤徵音懲馮翊縣；頃王崩周公閱王孫蘇爭政文十二年；八百乘索隱謂文十四年納捷菑于邾文相連誤；蹯熊掌胹音而蹯音樊；鉏麑晉力士音鋤迷；首山蒲阪雷首；示眯明索隱長辨即《左傳》提彌明音近字變、桑下餓人是靈輒、提彌明嗾獒者鬥而死、此合二人為一非；縱足用反又作嗾；敖犬四尺；陰德不望報。靈公立令狐文七年前620，河曲文十二年前615，誘隨會文十三年，鉏麑提彌明宣二年前607。

與他卷關係　上節趙盾立雍之議；下節趙穿弒靈公董狐成公景公；令狐河曲見〈秦本紀〉康公；隨會見本篇下文士會〈范雎列傳〉；周頃王匡王見〈周本紀〉；齊弒懿公見〈齊太公世家〉；鉏麑示眯明見〈趙世家〉第二節（同文）；楚莊王初立見〈楚世家〉。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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