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列傳第二十六·3

既去，頃之，襄子當出，豫讓伏於所當過之橋下。襄子至橋，馬驚，襄子曰：「此必是豫讓也。」使人問之，果豫讓也。於是襄子乃數豫讓曰：「子不嘗事范、中行氏乎？智伯盡滅之，而子不爲報讎，而反委質臣於智伯。智伯亦已死矣，而子獨何以爲之報讎之深也？」豫讓曰：「臣事范、中行氏，范、中行氏皆眾人遇我，我故眾人報之。至於智伯，國士遇我，我故國士報之。」襄子喟然歎息而泣曰：「嗟乎豫子！子之爲智伯，名既成矣，而寡人赦子，亦已足矣。子其自爲計，寡人不復釋子！」使兵圍之。豫讓曰：「臣聞明主不掩人之美，而忠臣有死名之義。前君已寬赦臣，天下莫不稱君之賢。今日之事，臣固伏誅，然願請君之衣而擊之，焉以致報讎之意，則雖死不恨。非所敢望也，敢布腹心！」於是襄子大義之，乃使使持衣與豫讓。豫讓拔劍三躍而擊之，曰：「吾可以下報智伯矣！」遂伏劍自殺。死之日，趙國志士聞之，皆爲涕泣。

既去，顷之，襄子当出，豫让伏于所当过之桥下。襄子至桥，马惊，襄子曰：“此必是豫让也。”使人问之，果豫让也。于是襄子乃数豫让曰：“子不尝事范、中行氏乎？智伯尽灭之，而子不为报雠，而反委质臣于智伯。智伯亦已死矣，而子独何以为之报雠之深也？”豫让曰：“臣事范、中行氏，范、中行氏皆众人遇我，我故众人报之。至于智伯，国士遇我，我故国士报之。”襄子喟然叹息而泣曰：“嗟乎豫子！子之为智伯，名既成矣，而寡人赦子，亦已足矣。子其自为计，寡人不复释子！”使兵围之。豫让曰：“臣闻明主不掩人之美，而忠臣有死名之义。前君已宽赦臣，天下莫不称君之贤。今日之事，臣固伏诛，然愿请君之衣而击之，焉以致报雠之意，则虽死不恨。非所敢望也，敢布腹心！”于是襄子大义之，乃使使持衣与豫让。豫让拔剑三跃而击之，曰：“吾可以下报智伯矣！”遂伏剑自杀。死之日，赵国志士闻之，皆为涕泣。

白話　既離去，過一會，襄子將出行，豫讓埋伏於所當經過之橋下。襄子到橋，馬驚，襄子說：「這必是豫讓。」使人問他，果然是豫讓。於是襄子就數落豫讓說：「您不曾事奉范、中行氏嗎？智伯全部滅了他們，而您不為他們報仇，而反委身臣事於智伯。智伯也已死了，而您獨為何為他報仇如此之深呢？」豫讓說：「臣事奉范、中行氏，范、中行氏都以眾人待我，我所以以眾人報他們。至於智伯，以國士待我，我所以以國士報他。」襄子喟然歎息而哭說：「唉豫子！您為智伯，名聲已成就了，而寡人赦您，也已足夠了。您自己打算，寡人不再釋放您！」使兵圍他。豫讓說：「臣聽說明主不掩蓋人之美，而忠臣有為名而死之義。先前君已寬赦臣，天下無不稱君之賢。今日之事，臣本當伏誅，然而願請君之衣而擊之，以此致報仇之意，則雖死不恨。不是所敢奢望，敢布腹心！」於是襄子大以他為義，就使使者持衣給豫讓。豫讓拔劍三躍而擊衣，說：「我可以下報智伯了！」就伏劍自殺。死之日，趙國志士聽說，都為他哭泣。

注文白話　正義：汾橋架於水上，在并州晉陽縣東一里。索隱：《戰國策》說：「衣全部出血。襄子回車，車輪未轉一周而死。」此不說衣出血，是太史公怕涉怪妄，所以略去。

其後四十餘年而軹有聶政之事。

其后四十余年而轵有聂政之事。

白話　其後四十餘年而軹有聶政之事。

注文白話　集解：自三晉滅智伯到殺俠累，五十七年。

聶政者，軹深井里人也。殺人避仇，與母、姊如齊，以屠爲事。

聂政者，轵深井里人也。杀人避仇，与母、姊如齐，以屠为事。

白話　聶政是軹深井里人。殺人避仇，與母、姊到齊，以屠宰為業。

注文白話　索隱：《地理志》河內有軹縣。深井是軹縣之里名。正義：軹在懷州濟源縣南三十里。

久之，濮陽嚴仲子事韓哀侯，與韓相俠累有卻。嚴仲子恐誅，亡去，游求人可以報俠累者。至齊，齊人或言聶政勇敢士也，避仇隱於屠者之閒。嚴仲子至門請，數反，然後具酒自暢聶政母前。酒酣，嚴仲子奉黃金百溢，前爲聶政母壽。聶政驚怪其厚，固謝嚴仲子。嚴仲子固進，而聶政謝曰：「臣幸有老母，家貧，客游以爲狗屠，可以旦夕得甘毳以養親。親供養備，不敢當仲子之賜。」嚴仲子辟人，因爲聶政言曰：「臣有仇，而行游諸侯衆矣；然至齊，竊聞足下義甚高，故進百金者，將用爲大人麤糲之費，得以交足下之驩，豈敢以有求望邪！」聶政曰：「臣所以降志辱身居市井屠者，徒幸以養老母；老母在，政身未敢以許人也。」嚴仲子固讓，聶政竟不肯受也。然嚴仲子卒備賓主之禮而去。

久之，濮阳严仲子事韩哀侯，与韩相侠累有却。严仲子恐诛，亡去，游求人可以报侠累者。至齐，齐人或言聂政勇敢士也，避仇隐于屠者之闲。严仲子至门请，数反，然后具酒自畅聂政母前。酒酣，严仲子奉黄金百溢，前为聂政母寿。聂政惊怪其厚，固谢严仲子。严仲子固进，而聂政谢曰：“臣幸有老母，家贫，客游以为狗屠，可以旦夕得甘毳以养亲。亲供养备，不敢当仲子之赐。”严仲子辟人，因为聂政言曰：“臣有仇，而行游诸侯众矣；然至齐，窃闻足下义甚高，故进百金者，将用为大人麤粝之费，得以交足下之驩，岂敢以有求望邪！”聂政曰：“臣所以降志辱身居市井屠者，徒幸以养老母；老母在，政身未敢以许人也。”严仲子固让，聂政竟不肯受也。然严仲子卒备宾主之礼而去。

白話　很久，濮陽嚴仲子事奉韓哀侯，與韓相俠累有嫌隙。嚴仲子怕被誅，逃亡離去，遊歷求人可以報俠累者。到齊，齊人有人說聶政是勇敢之士，避仇隱於屠者之中。嚴仲子到門請見，多次往返，然後備酒親自在聶政母前敬酒。酒酣，嚴仲子捧黃金百鎰，上前為聶政母祝壽。聶政驚怪其厚重，堅決辭謝嚴仲子。嚴仲子堅持進獻，而聶政辭謝說：「臣幸有老母，家貧，客遊以為屠狗者，可以早晚得甘美之食以養親。親之供養已備，不敢當仲子之賜。」嚴仲子屏退旁人，因而對聶政說：「臣有仇，而遊歷諸侯很多了；然而到齊，私下聽說足下義很高，所以進百金，將用作大人粗糧之費，得以結交足下之歡，豈敢以此有所求望呢！」聶政說：「臣所以降志辱身居於市井為屠者，只是幸而以此奉養老母；老母在，政之身未敢以許人。」嚴仲子堅決謙讓，聶政終不肯受。然而嚴仲子終於備賓主之禮而去。

注文白話　索隱引高誘：嚴遂，字仲子。索隱按：〈表〉聶政殺俠累在列侯三年。列侯生文侯，文侯生哀侯，凡經三代，哀侯六年被韓嚴所殺。現在說仲子事哀侯，恐非其實。且太史公聞疑傳疑，事難確據，想使兩存，所以〈表〉、〈傳〉各異。索隱：俠讀古夾反，累讀力追反。按：《戰國策》俠累名傀。索隱：《戰國策》說：「韓傀相韓，嚴遂受重於君，二人相害。嚴遂舉韓傀之過，韓傀叱之於朝，嚴遂拔劍趨之，被人救解。」這是有嫌隙之由。集解引徐廣：暢一作「賜」。索隱：徐氏說一作「賜」。按：《戰國策》作「觴」，近於得當。正義：數讀色吏反。集解：毳讀此芮反。索隱：鄒氏音脃，二義相通。正義：糲猶粗米，是脫粟。韋昭說：「古者名男子為丈夫，尊婦嫗為大人。《漢書·宣元六王傳》『王遇大人益解，為大人乞骸去』。按大人是憲王外祖母。古詩說『三日斷五疋，大人故言遲』就是。」索隱：是說其心志與身本應高潔，現在卻卑下其志，屈辱其身。《論語》孔子說「柳下惠降志辱身」就是。索隱：《禮記》說：「父母在，不許友以死。」

章旨

豫讓伏橋下襄子馬驚，襄子數其不報范中行而獨深報智伯，豫讓言眾人遇我眾人報之國士遇我國士報之，襄子泣言不復釋，豫讓請君之衣擊之以致報仇之意，襄子使持衣與之，三躍擊衣曰可以下報智伯伏劍自殺，趙志士皆涕泣。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豫讓擊衣與聶政起：襄子「子不嘗事范中行氏乎……而子獨何以爲之報讎之深也」——問所以異，豫讓「眾人遇我我故眾人報之」「國士遇我我故國士報之」——報施相稱之義，千古知遇之論；襄子「喟然歎息而泣」「子之爲智伯名既成矣而寡人赦子亦已足矣」——敵國之君亦知其義；「願請君之衣而擊之焉以致報讎之意則雖死不恨」「拔劍三躍而擊之曰吾可以下報智伯矣遂伏劍自殺」——不成事而成義，太史公略《戰國策》衣出血之怪而存其精神。

史實考辨　汾橋晉陽東一里（豫讓橋）；《戰國策·趙一》衣盡出血襄子迴車車輪未周而亡史公略去；三躍擊衣伏劍；滅智伯前453至殺俠累前397五十七年（史文四十餘年）；聶政軹深井里（濟源）；嚴仲子嚴遂濮陽人索隱辨〈六國年表〉殺俠累在韓列侯三年前397而傳云事哀侯（前376–371）史公聞疑傳疑表傳各異；俠累韓傀古夾力追《戰國策·韓二》嚴遂舉韓傀之過拔劍趨之；暢賜觴；數色吏；黃金百溢；狗屠；甘毳此芮脃；糲粗米大人韋昭尊婦嫗；降志辱身論語柳下惠。

與他卷關係　上節豫讓漆身吞炭；下節聶政母死為嚴仲子刺俠累自屠出腸聶榮哭屍；豫讓見《戰國策·趙一》〈趙世家〉襄子；聶政殺俠累見〈韓世家〉列侯三年〈六國年表〉；嚴遂韓傀見《戰國策·韓二》；柳下惠降志辱身見《論語·微子》；〈自序〉。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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