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公子列傳第十七·4

公子聞趙有處士毛公藏於博徒，薛公藏於賣漿家，公子欲見兩人，兩人自匿不肯見公子。公子聞所在，乃閒步往從此兩人游，甚歡。平原君聞之，謂其夫人曰：「始吾聞夫人弟公子天下無雙，今吾聞之，乃妄從博徒賣漿者游，公子妄人耳。」夫人以告公子。公子乃謝夫人去，曰：「始吾聞平原君賢，故負魏王而救趙，以稱平原君。平原君之游，徒豪舉耳，不求士也。無忌自在大梁時，常聞此兩人賢，至趙，恐不得見。以無忌從之游，尚恐其不我欲也，今平原君乃以爲羞，其不足從游。」乃裝爲去。夫人具以語平原君。平原君乃免冠謝，固留公子。平原君門下聞之，半去平原君歸公子，天下士復往歸公子，公子傾平原君客。

公子闻赵有处士毛公藏于博徒，薛公藏于卖浆家，公子欲见两人，两人自匿不肯见公子。公子闻所在，乃闲步往从此两人游，甚欢。平原君闻之，谓其夫人曰：“始吾闻夫人弟公子天下无双，今吾闻之，乃妄从博徒卖浆者游，公子妄人耳。”夫人以告公子。公子乃谢夫人去，曰：“始吾闻平原君贤，故负魏王而救赵，以称平原君。平原君之游，徒豪举耳，不求士也。无忌自在大梁时，常闻此两人贤，至赵，恐不得见。以无忌从之游，尚恐其不我欲也，今平原君乃以为羞，其不足从游。”乃装为去。夫人具以语平原君。平原君乃免冠谢，固留公子。平原君门下闻之，半去平原君归公子，天下士复往归公子，公子倾平原君客。

白話　公子聽說趙有處士毛公藏身於賭徒中，薛公藏身於賣漿家，公子想見兩人，兩人自己隱匿不肯見公子。公子聽說所在，就悄悄步行前往跟隨這兩人交遊，很歡洽。平原君聽說，對其夫人說：「起初我聽說夫人之弟公子天下無雙，現在我聽說，竟妄從賭徒賣漿者交遊，公子是妄人罷了。」夫人以此告公子。公子就辭別夫人要離去，說：「起初我聽說平原君賢能，所以背負魏王而救趙，以稱平原君之意。平原君之交遊，只是豪舉罷了，不是求士。無忌自在大梁時，常聽說這兩人賢能，到趙，怕不得見。以無忌跟隨他們交遊，尚怕他們不想要我，現在平原君竟以此為羞，他不值得跟從交遊。」就整裝要離去。夫人全部告訴平原君。平原君就脫帽謝罪，堅決留住公子。平原君門下聽說，一半離平原君歸公子，天下士又前往歸公子，公子使平原君之客盡傾向自己。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漿一作「醪」。索隱按：《別錄》說「漿或作『醪』字」。索隱：豪舉指豪者之舉動。舉也音據。

公子留趙十年不歸。秦聞公子在趙，日夜出兵東伐魏。魏王患之，使使往請公子。公子恐其怒之，乃誡門下：「有敢爲魏王使通者，死。」賓客皆背魏之趙，莫敢勸公子歸。毛公、薛公兩人往見公子曰：「公子所以重於趙，名聞諸侯者，徒以有魏也。今秦攻魏，魏急而公子不恤，使秦破大梁而夷先王之宗廟，公子當何面目立天下乎？」語未及卒，公子立變色，告車趣駕歸救魏。

公子留赵十年不归。秦闻公子在赵，日夜出兵东伐魏。魏王患之，使使往请公子。公子恐其怒之，乃诫门下：“有敢为魏王使通者，死。”宾客皆背魏之赵，莫敢劝公子归。毛公、薛公两人往见公子曰：“公子所以重于赵，名闻诸侯者，徒以有魏也。今秦攻魏，魏急而公子不恤，使秦破大梁而夷先王之宗庙，公子当何面目立天下乎？”语未及卒，公子立变色，告车趣驾归救魏。

白話　公子留趙十年不歸。秦聽說公子在趙，日夜出兵東伐魏。魏王憂慮，使使者前往請公子。公子怕魏王怒他，就告誡門下：「有敢為魏王使者通報的，死。」賓客都背魏到趙，無人敢勸公子歸。毛公、薛公兩人前往見公子說：「公子所以受重於趙，名聞諸侯，只因有魏。現在秦攻魏，魏危急而公子不體恤，使秦破大梁而夷平先王之宗廟，公子當以何面目立於天下呢？」話未說完，公子立即變色，命駕車趕快回去救魏。

注文白話　索隱：毛公薛公史不記其名。

魏王見公子，相與泣，而以上將軍印授公子，公子遂將。魏安釐王三十年，公子使使遍告諸侯。諸侯聞公子將，各遣將將兵救魏。公子率五國之兵破秦軍於河外，走蒙驁。遂乘勝逐秦軍至函谷關，抑秦兵，秦兵不敢出。當是時，公子威振天下，諸侯之客進兵法，公子皆名之，故世俗稱魏公子兵法。

魏王见公子，相与泣，而以上将军印授公子，公子遂将。魏安厘王三十年，公子使使遍告诸侯。诸侯闻公子将，各遣将将兵救魏。公子率五国之兵破秦军于河外，走蒙骜。遂乘胜逐秦军至函谷关，抑秦兵，秦兵不敢出。当是时，公子威振天下，诸侯之客进兵法，公子皆名之，故世俗称魏公子兵法。

白話　魏王見公子，相與哭泣，而以上將軍印授公子，公子就為將。魏安釐王三十年，公子使使者遍告諸侯。諸侯聽說公子為將，各遣將領兵救魏。公子率五國之兵在河外擊破秦軍，趕走蒙驁。就乘勝追逐秦軍到函谷關，壓制秦兵，秦兵不敢出。當這時，公子威振天下，諸侯之客進獻兵法，公子都署以其名，所以世俗稱《魏公子兵法》。

注文白話　索隱：抑音憶。按：抑指以兵逼迫。索隱：是說公子所得進獻之兵法而必稱其名，是說其寬恕。集解：劉歆《七略》有《魏公子兵法》二十一篇，圖七卷。

秦王患之，乃行金萬斤於魏，求晉鄙客，令毀公子於魏王曰：「公子亡在外十年矣，今爲魏將，諸侯將皆屬，諸侯徒聞魏公子，不聞魏王。公子亦欲因此時定南面而王，諸侯畏公子之威，方欲共立之。」秦數使反閒，僞賀公子得立爲魏王未也。魏王日聞其毀，不能不信，後果使人代公子將。公子自知再以毀廢，乃謝病不朝，與賓客爲長夜飲，飲醇酒，多近婦女。日夜爲樂飲者四歲，竟病酒而卒。其歲，魏安釐王亦薨。

秦王患之，乃行金万斤于魏，求晋鄙客，令毁公子于魏王曰：“公子亡在外十年矣，今为魏将，诸侯将皆属，诸侯徒闻魏公子，不闻魏王。公子亦欲因此时定南面而王，诸侯畏公子之威，方欲共立之。”秦数使反闲，伪贺公子得立为魏王未也。魏王日闻其毁，不能不信，后果使人代公子将。公子自知再以毁废，乃谢病不朝，与宾客为长夜饮，饮醇酒，多近妇女。日夜为乐饮者四岁，竟病酒而卒。其岁，魏安厘王亦薨。

白話　秦王憂慮，就行金萬斤於魏，求晉鄙之門客，令他們在魏王前詆毀公子說：「公子逃亡在外十年了，現在為魏將，諸侯之將都歸屬，諸侯只聽說魏公子，不聽說魏王。公子也想趁此時定局南面而稱王，諸侯畏公子之威，正想共同立他。」秦多次使反間，假裝祝賀公子得立為魏王了沒有。魏王日日聽其詆毀，不能不信，後來果然使人代公子為將。公子自知再次因詆毀被廢，就稱病不上朝，與賓客作長夜之飲，飲醇酒，多親近婦女。日夜為樂飲酒四年，終於因酒病而死。這年，魏安釐王也死。

章旨

公子留趙從博徒毛公賣漿薛公游，平原君以為妄人，公子責其徒豪舉不求士欲去，平原君免冠謝，門下半歸公子；留趙十年秦伐魏，毛薛二公言「公子所以重於趙徒以有魏」，公子趣駕歸魏為上將軍，安釐王三十年率五國破秦河外走蒙驁至函谷。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信陵之終：「毛公藏於博徒薛公藏於賣漿家」「閒步往從此兩人游」——不恥下交；平原君「公子妄人耳」，公子「平原君之游徒豪舉耳不求士也」——平原信陵高下之判，「公子傾平原君客」；毛薛「公子所以重於趙名聞諸侯者徒以有魏也」「使秦破大梁而夷先王之宗廟公子當何面目立天下乎」「語未及卒公子立變色」——賤士之一言勝於賓客萬端；「率五國之兵破秦軍於河外走蒙驁」「秦兵不敢出」「魏公子兵法」——信陵之功業頂點。

史實考辨　毛公薛公史不記名漿醪；豪舉據；傾平原君客；留趙十年前257–247；秦伐魏取高都汲（〈魏世家〉安釐王二十九三十年）；毛薛諫；上將軍印；安釐王三十年前247五國（魏趙韓楚燕）河外之戰走蒙驁至函谷（〈秦本紀〉莊襄王三年〈六國年表〉）；抑音憶；魏公子兵法《七略》二十一篇圖七卷《漢志》兵形勢家；秦王莊襄王（或始皇初）行金萬斤晉鄙客反間；魏王使人代將；病酒卒前243（安釐王三十四年）同年安釐王薨。

與他卷關係　上節存趙留趙；下節秦蒙驁拔魏二十城高祖祠公子太史公曰；平原君見〈平原君列傳〉；秦伐魏見〈魏世家〉安釐王〈秦本紀〉；五國河外之戰見〈秦本紀〉莊襄王三年〈魏世家〉安釐王三十年〈蒙恬列傳〉蒙驁；魏公子兵法見《漢書·藝文志》；反間見〈魏世家〉；〈自序〉。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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